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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净灯

作者:花花树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入夜时起了不小的风,妙真回到薛府时,薛怀拙还没从官署回来,小满今日也与新识得的官宦家娘子有约,妙真索性直接回了屋子。


    江恪在公车令任期间的陈情册江府已然收录了大概,书卷侧页都写着年月份,妙真看见那排书时心中狂跳,仔细找寻却发觉这些陈情册空缺了极大一档。从建武元年开始,一直到建武二年秋,期间的卷宗全部不翼而飞。


    此事必然不会那么顺利,妙真心中早有预料,却还是难掩心中失望。这样一来,线索又变得毫无头绪。


    妙真叹口气,随手翻起从江府带出来的竹册,上面是主君江万程近些年来对府中竹林的心得,江万程对竹林事无巨细,说是一本日记也不为过。


    一股期待油然而生,妙真手未停,快速往后翻去,果真找到了建武元年间的竹册记录。


    “一月初七,寒凉冬露,霜重难生。取室温水,夙夜灌之,大值净灯,兵隶时常盘问,一一作答。


    ……


    四月十三,时节小满,午后霁晴,竹林翠玉,环沃无需劳作,与家众齐衫出行远郊,有前庭者上街采买,朱衣台查街封隘,遂返。


    ……


    七月净灯事未结,此月劳神,竹册搁置,然竹林涨势喜人,无需挂忧……”


    内容多以竹为主,其他事宜只有寥寥几句有提到,除非有影响竹林的重大事情有所记录,其他一概省略。


    妙真皱着眉反复翻阅,最终两个词引起了她的注意:净灯、朱衣台。


    建武元年间,好像由朱衣台负责,举行了一场名为“净灯”的活动,所以整年间,在竹册上的记录便是事务繁忙,值守严苛。那些陈情册的失踪,也会和这个净灯有关系吗?


    直到求实敲门叫她出来用膳,妙真才放下竹册,起身向外走去。薛小满对于交到新朋友很是开怀,讲了许多今天茶会的细节,连连邀请妙真下次一起去。


    “听江令使说,多亏了妙真姑娘,江府的竹子涨势恢复,甚至比之前更好了。”薛怀拙说道:“他让我转达,妙真姑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他都会满足。”


    妙真闻言略一思索,道:“那就请江令使空闲时间,请我吃一顿百醉楼的饭吧。”


    薛小满的汤勺咣当掉进碗里,薛怀拙也是半天没说出话来,试探问道:“妙真姑娘,你的意思是……”


    妙真一脸认真作答:“之前见世子时,请我在百醉楼吃过一次,味道很好,想再去一次。”闻此小满终是放心,薛怀拙也答应下来。


    第二天薛怀拙就带来了消息,说江恪一口答应,妙真当日所有消费他都买单!


    不日午间,江府马车就停在了薛家门前,江恪一身靛色长袍,马车还是那派恢弘雅致,这马车近来频繁出现在薛家门前,引得街坊纷纷猜测。


    不出片刻,谢府中走出一少女,她白袍绿髫,名眸玉面,众人认出这是前阵子才来建康的薛署丞的好友。


    二人稍作寒暄,江恪笑着一挥手:“走吧,去百醉楼!”


    金贵的马车驶出兰台街,将街坊的议论渐渐拉远。不出两阵香的时间,百醉楼便到了。


    与之前符约的淙群阁不同,江恪所选的厢房更为雅致,铺陈着花束的披风立在窗前,阳光照进洒在地面,倒映着鲜花的剪影。


    菜品未上桌,江恪就止不住念叨起来:“妙真娘子,我就觉得我们合得来,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你一定满腹诗书、惊才绝艳,下次我要是办诗会,一定邀请你一起来。"


    “江令使也是建武二年间任公车令一职吗?"


    “建武二年?是怀拙兄上任那一年吧?“江恪先是一愣,继而很快联想到。


    "我比怀拙兄要早一年,不过那时我也是公车令署丞,副手罢了。"江恪摸着下巴,眼神飘向屏风上的剪影细细思索。


    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呵呵笑起来:“那时候的公车令姓裴,你是不知道!那可谓是雷厉风行、一丝不苟,我在裴令使手下可没少吃苦头,每天写卷宗写到子时才能回府。"


    建武元年,是净蘅寺的关键节点,妙真心头微动,不动声色地追问:“如此负责的公车令,定然深受百姓拥戴吧。"


    “自然!"江恪重重点头,“当时公车令无人不知,陈情堆积如山,都由裴令使亲自督办,百姓无不承裴令使之恩。"


    “裴令使现在在哪任职呢?"


    江恪神色黯淡一瞬,手握回了茶盏却迟迟未喝,轻轻叹气:“斩首了,原因罪名我也不清楚,上头下令来得又快又急。"


    妙真心头大骇,近日种种如潮水涌现,那些肆意关押官员、只手遮天、暴政滥权的做派令她浑身收紧,她实在害怕此等情形会出现在净蘅寺众人身上。她再也没办法拐弯抹角的打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那场净灯?”


    “净灯?”江恪似乎是愣住了片刻,好像这词非常陌生,随即面色少有的严肃起来,“妙真娘子,你刚来京中不久,从何听来这么一词?”


    “怎么?这一词在京中不可明说?”


    “与其说是不可明说,不如说是不可‘言’说。你是江某好友,在下必须提醒你,万不能在他人面前提起来这一词……”江恪神色凝重。


    “既然不可言说,那牵扯的人也很多吧,也包含那位裴令使。”


    江恪压低声音,身体往妙真方向倾了些:“其实我们这些芝麻官员对此也知之甚少,只听闻那是场名为“净灯行”的改革,估计是朝中党派间的博弈。后来改革失败了,相关官员贬官的贬官、处决的处决。要不然凭我这点本事,怎能年纪轻轻当上公车令啊。”


    “人得贵有自知之明嘛。”江恪笑笑,虚虚摆出作揖的动作。


    百醉楼菜品精致,色香俱全,只是每次来妙真都无心品尝,江恪似乎看出她的心不在焉,问道:“怎么突然想着打听这些了?”


    “还有谁会知道净灯行的讯息吗?”妙真不死心,将竹箸放下又问起来。


    江恪看她这架势,知道不说明她是不会好好吃饭的,幽幽说:“公车令收录陈情,讯息也最是流通。这事我身居正令都不甚了解,其他官员更是,你就别想了。”


    “当年净灯行是由朱衣台督办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朱衣台之前很受陛下青睐,玄鸦司不过是望其项背。不过朱衣台早间那些有些名号的官员也都不再任职了……哎!现在朱衣台令使是我好友,你若想了解……不过他是后任的,也受人掣肘,估计也不了解内幕。”


    “朱衣令使,符约?”妙真脑海立刻浮现出那北境的冷香,那个玉容神姿的身影。


    “你们也认识?”江恪眼睛一亮,合掌一笑:“符约世子可是个了不起的人,京中对他传言误解太深!你们是何时认识的,快说来。”


    “其实并不认识,只是机缘巧合见过一面。”妙真含糊地回答一句。


    “四海之下皆是朋友,改日我江府开宴,定介绍你好好认识下!”江恪没心没肺地拍了把妙真后背,又立刻意识到不妥,故作沉稳道:“咳咳,说不定妙真姑娘所疑问之事,就会有所答案。”


    “江大人不是说他受人掣肘,对内幕并不知情吗?”


    “你不了解他,他是我见过最聪明之人,再没有由头的事情只要他听来,可能分晓当中利害,我在官署少不了他的帮忙!还有啊……”江恪侃侃而谈,脸上时不时流露出些许崇拜。


    明明为北魏质子,却与名门江家交好,得到江恪这般夸赞,想必在建康城中一众世家子弟中一定相当好过。


    她不由得想起先前诗会一事,玄鸦司和长公主的施压、朝臣势力的倾斜都令符约难以周旋。所以那日故意套出自己的计划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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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摆出置身事外的架势,而自己当下唯恐他联手起来对付薛家,才会急急出手,她的行动也令符约第二日立刻抽出了漩涡之外……


    符约自己什么都没做,也没与长公主一派翻脸,还坐享其成顺利化解当下困境,恐怕那几日符约得意的很。


    每每想到这些心中就有些憋闷,妙真捏紧茶杯。只是符约怎么会知道她们会去鸭子馆呢?突然瞬息画面闪回,一个细节骤然出现在妙真脑海中。


    她好像记起一件事,当日鸭馆中的店员将菜品端上来时,手上带着一条檀木珠串,上面有些细细的划痕,当时只觉得是什么人闲来无事雕的。妙真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玉珠,上面曾有皎然所刻下小小的“妙”字,若不仔细看,恐怕也会觉得那是块划痕。


    市井上卖珠串的商贩不算多,基本是益州、扬城这些寺法通达之地漕运而来,样式虽多却大差不差,买走的多是些看样式漂亮买走的公子女眷。


    在珠子上镌刻的人少之又少,妙真幼时在寺中只知一些寺中清众有这种习惯,一些潜心礼佛之人也会请僧人刻好自己的名字,皎然送给她的也刻上了字,而那个店家所佩戴的木串若也有刻字……


    会与寺庙有关联吗……或者,会与皎然有关联吗?妙真心下止不住的雀跃起来,憋闷与沉郁瞬间消散了大半。


    旁边的江恪吃得忘乎、手中不停,一口咽下后喝口茶问起来:“你和符约是在哪里见到的?”


    “是一家鸭馆。”


    “他还爱吃这些?印象里符约挑剔得很,家常菜系都入不得他眼啊。”


    “可能他有不为人知的一面吧。”妙真心下盘算一会儿要往刘家鸭馆再走一趟,找到那个店员才是。


    这顿席面只有两人,却因江恪在吃的热热闹闹,江恪扯着她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可惜妙真实难从中挖掘出自己想要的讯息。天色将晚,妙真才堪堪脱身,她婉拒了江恪送她回府的提议,往鸭馆走去。


    和之前一样,这个时间鸭馆已经不在接待客人了,里面只有几个伙计帮忙清扫,妙真环视一圈并没有当初那个店员。


    店中的人见她一直站在门口,便起身出来,客客气气说道:“娘子若想吃鸭子,请明日早些时候再来吧。”


    妙真将视线收回到面前人身上,这人身形短小精悍,宽脸圆面,身上扎着围布,却没多少油渍,看着像是店家掌柜的模样:“我来是想跟您问个人,之前可有过一位带着佛珠串的店员?”


    面前人脸色稍顿,未曾有思索的空歇,眼神流转看了看周围,继而从围布内离掏出一块布条,交到了妙真手上就转身回店里了。


    布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笔墨深浅不一,像是极其勉力才写下的四字:青云书肆。


    这几个字如破土而出般,将深藏尘隙中记忆清晰的扯出来,几乎呈现在妙真眼前。


    彼时她和皎然负责在寺中给香客发签、画符,皎然总是写的又快又工整,她不服气,夜里悄悄爬进皎然屋子,把正在打坐的小沙弥吓得险些翻下床去。


    “妙真!你怎能进我的屋子!被住持知道了我可是要陪你一起受罚的!”皎然五官皱在一起,耳垂像圆润的珍珠。


    “你为何经文写得也好,符画得也好?快教教我怎么做的?”妙真轻手轻脚地靠近,一边用手放嘴前比着嘘声。


    听到这皎然又规规矩矩坐好,宽大的灰色僧袍让他堪堪露出半只小手,他一本正经地用手指在床榻上边画边认真道:“你看,这里是槐余峰,这边就是建康城门……这边是五蕴街,就在百雀大街再往西两个街道。”


    最终皎然的手指在“五蕴街”停住,妙真抬头看向他,皎然眉间朱砂鲜艳,只听见他说:“妙真,这里就是我家所办,青云书肆。”


    “所以我字写得好,学得快,可能是家学渊源吧。”皎然得意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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