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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江家

作者:花花树树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四年前的隆兴元年,新帝的叔父萧栾夺位,改国号为建武元年。


    当年冬,那时妙真正在去益州古寺的路上,薛怀拙就任的前一年,净蘅寺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大觉寺。


    净蘅寺寺门大匾,是建寺住持所书,更有当朝天子之印拓在匾后,百年间为防止字体消磨,历代住持均会描摹一遍,玄慈自然也是如此。


    妙真记得玄慈描字时,他整个身子伏在绛红的大匾上,勉力又小心地转动着手腕,日头高悬,那时玄慈大汗淋漓,她便在一边踮脚给他扇着风。而后大匾阴晒三日,又由清众们精心涂抹上沥油,方才挂起。


    净蘅寺之匾百年间风雨不催,却终沦为碎石装入几个箩筐,不止如今丢弃在何方。


    接下来席间便陷入了沉默,妙真不知继续从何问起,又或是害怕听到什么答案,早早便离了席在屋中静坐。


    夜过午时,薛小满轻轻地敲响了她的门,进了屋子却见屋里没点灯,妙真悄无声息地坐在床脚,月光粼粼流入,映在妙真脸上显得她血色全无。


    薛小满大骇,连忙上前面露忧色:“净蘅寺发生了什么吗?”,她与妙真同行一路,虽有波折,但妙真总是冷静自持的。


    离建康越近,小满清晰地感受到妙真心情越发得好。


    可自从她那日去槐余峰见到妙真,妙真就是一副失神的模样,就算帮她把薛怀拙救出,这份沉郁依旧没有任何好转。


    “妙真?”


    小满连唤了两声,妙真才缓缓回神。她向来冷静、遇事顷刻定夺,实则是因为她修行期间身无外物,一人处之,无半点瞻前顾后,当然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早日完成修行归来。


    而此时净蘅寺改头换面,满寺僧众生死未知,妙真千头万绪,却无从下手。她看着薛小满关心的眼神,喉中苦涩逼仄,良久还是叹了口气,勉力安抚道:“没事,不必为我忧心。”


    没关系,没关系。妙真迫使自己平复下来,脑中瞬间出现一条清晰的线路,车到山前必有路,若薛怀拙权值有限,至少还有江家,毕竟她早就为此留下了退路。


    中庭的桂花香幽幽传来,屋檐外瓦砾轻响,一道黑色的影子翻出院外,消身于夜色中,无人察觉。


    ……


    薛府上有一棵槐树,是薛怀拙入仕之后,连带着府邸一起赏赐给他的,只是兰台街原就是些经商铺子所在地,这里土地沙砾居多,并不适宜莳花种草,那槐树开得可谓是勉力顽强,偶尔开上几朵小花也藏匿在绿叶里,也不惹人注意。


    可近来那树像活了般,一朵接一朵的冒出花来,香气盈满兰台街,风拂过花落成雪,从屋檐飘于巷,薛府前花落满地,十分壮观。不少人写着诗歌说着定是薛家受文曲星青睐,如今桂枝相赠,也有不少人悄悄打着关系去问这奇异之事。


    求实对这些关注很是受用,也不隐瞒,说是公子的好友妙真姑娘所制得。


    “妙真!外头可有人要高价买你的药方呢!”小满一路跑进来,只见她眉眼飞扬,脸蛋也染上层层绯红,妙真递过去一杯水,示意她稍作平复。


    “不是药方,只是香料而已。”


    “香料还有这种功效!”薛小满沉吟片刻,立刻回忆起来初见妙真时,她用香料放倒一众大汉的场景,“你这制香的本事都从哪里学来的?”


    “我在益州古寺期间结识一位比丘尼,都是她教给我的。”妙真随口回答。


    “这比丘尼还真是厉害,我以为香料只有点起好闻一个优点,没想到还有这么多用处!等以后我们回义阳,可以顺便一起去拜访她,毕竟也是我的救命恩人嘛!”


    “两位娘子。”外头的侍女声音传来:“公子回来了!”


    “他回来就回来了,唤我们作什么?”小满转过头去,满脸狐疑。


    “公子还带回来一位客人,求实让我来请二位娘子出去。”


    此言一出薛小满疑惑更深,据她了解薛怀拙不是广结好友之人,更别提什么客人会来家中做客了,虽这么想着却知道不能让客人久侯,拉着妙真起身往前厅去了。


    前厅中果然有一人,看着年岁和薛怀拙差不多,身着青蓝官服,眉目疏朗周正,正与薛怀拙交谈,笑得很是开怀。


    见到妙真小满出来,便合掌赞道:“哎呀这二位就是怀拙兄的好友吧!果然是貌若天仙,温婉可人啊!”


    薛怀拙面色稍有沉色,却耐心道:“江令使,这位是在下好友妙真,旁边是我娘家小妹,名唤小满,这位……”


    “哎呀!”不等薛怀拙介绍完,江恪双手一拍,快步走到妙真身前,“妙真仙子,这大槐树可是你救活的?”


    “那槐树本就活着。”妙真如实回答。


    “是活得更好了!你有这种好本事,能不能帮我个忙啊。”江恪言语恳切,”我父亲爱竹,我家庭院里种满了竹子,近来那些竹子长势消怠,不似从前父亲在时,我听闻这兰台街的树木都能在你手下起死回生,不知我那竹子可有什么办法?”


    一口气听他说完,只见妙真看起来面露难色,薛小满眉毛一横,拦在妙真身前:”你是哪位!凭何让妙真帮你?”


    薛怀拙将那人拉远一步,适时地出言提醒道:“江令使,还请注意礼制。”


    江恪这才意识到方才距离上有些不妥,不好意思地拱手道:“失礼失礼,在下江恪,正任公车令,与怀拙兄乃至交好友!”


    至交?好友?小满怀疑地看向自家兄长,薛怀拙果然是满脸无语的神情。


    “原来是江令使。”妙真点点头,煞有介事道:“既然是薛公子好友,我断然不会拒绝。”


    “妙真!”薛小满急急出声,什么好友!连她都看出来那江恪往自己脸上贴金,妙真怎会看不出来呢?此番答应下来,万一有什么不妥之处……


    “这感情好!”江恪喜笑颜开,“明日午时我便来接你去江府,小满小妹若担忧便一起跟来,江府的瓜果茶水可是建康一等一的好!”


    得到妙真的同意,江恪没停留太久,稍微客套客套就离开了。


    前厅站着的三人都沉默下来,小满看看妙真,又看看薛怀拙,连连谴责:“薛怀拙!你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带,那厮就是害你被关进玄鸦司的家伙吧,看着就不靠谱!谁知道这次还会不会惹出别的麻烦?”


    薛怀拙略带歉意说道:“妙真姑娘,你不用真的答应他,明日一早我替你回绝便是,江令使胸无城府也不善变通,确是易惹出祸来。”


    “没关系。”妙真看着俩人如临大敌的神色,开口解释道:“江大人不是恶人,不会对我做什么,况且江大人权职在薛公子之上,若由公子去回绝是在不妥。”


    “可这……”薛小满本还打算说什么,却知道妙真所做的决定实在难以动摇,只能转头竖着眉毛臭骂了一顿薛怀拙。


    薛怀拙无奈安抚片刻,也是郑重说道:“妙真姑娘,明日我会派求实跟着,等结束我去接你。”


    “不行,我不放心妙真一个人,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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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小满急急出声。随后又多多嘱咐了许多,兄妹二人才放妙真回去歇息。


    公车令是百姓的喉舌,所有民间陈情都会由其呈递到内廷跟前,署丞整理递交给正令,江恪身职正令,负责收录誊抄,陈情册基本都是誊抄两份,一份给内廷,一份收录在公车令内阁。


    理百姓之事、承万民之请,净蘅寺消失的隐情,本想或许能从中获取一二,只是薛怀拙职能有限,连日来她和小满多方打探,也未获得什么有用讯息。


    故而她当初留下来这条能顺利接近江恪的路——江家的竹子早已浸染了“落禅灰”,势必会张势颓然,她又做出兰台街槐树的枯木逢春的奇景,才能引得江家人来此。


    “落禅灰”是幼时妙真在净蘅寺时自己研究香灰草药,为此还弄死了寂安的一朵西域汀兰,为此寂安痛彻心扉,罚妙真清扫寺中足足一月才罢休。


    江府竹林繁茂,遮天蔽日,可知当家人极为爱竹,为恶者死有余辜,可竹子毫无错处。佛门戒律,本应顺天惜生,不可妄改草木生机,如今对竹子下手实非所愿,只是她必得拿到那些公车令的卷宗才行。


    妙真疲惫地闭目靠坐,掩住眼底沉静,心中默默念经祝祷起来,暗暗承诺一定会把竹子挽救回来,不负草木本心。


    从前她跟随玄慈坐禅,教她闭目调息,断除妄想,明心见性,可是她心思多脑筋快,总是停不住的想象,想屋顶流云、想山中走兽,玄慈气得说她佛心不虔、不敬释门。


    六年修行,她早就悟得了坐禅之道,还未来得及与玄慈好好表现,就一时被这些变故撞得头昏脑胀,一闭眼全都是净蘅寺十年间的种种,晨钟暮鼓、槐香满院、师友笑颜纷纷涌入心头,把什么断除妄想,明心见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次日午时江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兰台街,但却没见江恪的身影,随行侍卫说是尚书府中有事耽搁了,请妙真姑娘先行前往江府,那里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之人。小满和妙真便一起上了马车。


    再次来到江府,这里风雅依旧,琴声悠扬,二人随着小厮七拐八拐的来到厅前,果真有一人等着她们,那人看着不惑之年,体态端正衣服锦丽,见到二人行礼道:“小人姓周,乃后院管事,奉二公子令在此,恭候二位娘子。”


    妙真转头,庭前原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此刻竹叶却有轻微发黄、隐有衰败之迹。


    “就是这片竹林,主君爱竹,这都是他亲手所植,主君前段日子被调配淮北治理旱情,这些翠竹就由二公子照料。”周管事先介绍了下,随后扼腕叹息道:“二公子不通草木之法,这群竹子近来隐有枯萎之相,又听闻娘子能医树木,特将娘子请来。”


    竹影碧翠,在地面映射出斑驳的影子。流水潺潺,从厅前的小桥下流淌过,晨露沁竹的清冽悠然飘荡,萦绕在妙真鼻尖,她不禁眉头轻皱。


    “今日竟还有客人来。”音如玉石,从廊亭转角传来。


    那人眉目俊朗,风流肆意,白袍随意地拂过卵石,朝他们看过来。他面上带笑,与初见时一般无二。


    “是那时候那个公子……”小满小声道,妙真轻微点头,江随,是不可小觑之人。


    “公子,这二位是二公子的客人。”周许面对江随变得比方才还恭敬几分。


    “说起来,我听江恪提过要请高人来瞧那片竹林。”江随看向妙真,缓步朝她走去,终在她面前停住,江随对上那双水潭般沉静又明亮的眼睛,笑道:“原来娘子就是那个高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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