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五,丑时。
真定府城西校场的器械库里灯火通明。李晚晴、雷震和两个挑选出来的猎户——赵大郎和王虎——正在检查装备。
“飞虎爪要检查三次,绳子不能有半点磨损。”李晚晴拿起一个铁爪,对着灯光细看爪尖,“崖石锋利,绳子一断就是死。”
雷震点头。他在蓬莱岛攀过悬崖,知道其中凶险。赵大郎和王虎是真定府本地猎户,祖辈都在北山打猎,熟悉地形。
“这‘软底靴’……”王虎拿起一双特制的鞋子,鞋底用多层牛皮缝制,里面填了棉絮,“能防滑?”
“比寻常靴子好。”李晚晴道,“崖壁湿滑,普通鞋子踩不稳。这鞋子是我按登州水军的攀爬鞋改的,你们试试。”
四人换上装备,又检查了随身携带的物品:火折子、火油囊、短刀、绳索、干粮、水囊。每人还带了一包特制的“烟球”——点燃后能冒浓烟,用于制造混乱。
“记住,”李晚晴神色严肃,“我们的任务是放火,不是杀敌。进去后分两组:我和雷震去烧粮仓,赵大郎和王虎去烧马棚。得手后原路返回,若情况不对,发响箭为号,各自突围。”
“明白!”
寅时初,四人悄然出城。城外三里处,范廷召已带着两百精兵等候。他们将在李晚晴等人攀崖成功后,从正面小路佯攻,吸引守军注意。
“李姑娘,保重。”范廷召抱拳。
李晚晴一笑:“范将军也是。正面佯攻要狠,让他们顾不上后面。”
“放心。”
四人消失在夜色中,向北山疾行。
同一时辰,经略司衙门。
赵机一夜未眠,面前摊着三份刚到的文书。
第一份来自汴京,是吴元载的密信:“户部采购苏家军需一事,李沆已准,但只批五万贯,且需分三期拨付。王化基虽伤重,其门生联名反对,言‘以军资济商贾,乱法度’。陛下留中不发,态度暧昧。”
五万贯,比预期的少一半,还要分期。但总比没有好。赵机立即回信感谢,并请吴元载催促第一期款项尽快拨付。
第二份来自江南,是苏家心腹辗转送来的密报:“薛映软禁小姐于转运使衙后园,名为保护,实则监视。苏家三家商铺被封,账册被扣。幸联保会其他商户暗中支持,尚能周转。另,明州暴民首领‘方七佛’自称弥勒转世,聚众已超两万,官府屡剿不灭。”
情况比想象的更糟。薛映扣住苏若芷和商铺,明显是想逼苏家就范。而那个“方七佛”……赵机记得这个名字。在真实历史上,方腊起义要等到徽宗年间,但现在因为他的穿越,历史已经改变。这个“方七佛”,很可能就是方腊起义的提前预演。
必须尽快解决江南困局。赵机提笔给曹珝写信,询问登州水军能否抽调部分船只南下,施加压力。又给两浙路几位与苏家交好的官员写信,请他们斡旋。
第三份文书最让他意外——是辽国南京留守司发来的正式照会,关于榷场谈判。文中语气客气,同意宋方提出的设卡、限时、报备等要求,但附加了一条:“为表诚意,请准辽商萧禄等人入境,考察唐河榷场选址。”
萧禄要回来了!而且是光明正大地回来。
赵机冷笑。这显然是辽国与玄雀组织的配合——萧禄以考察商路为名,实则为北山据点运送补给,接走“贵客”。
他将文书递给张咏:“张监军怎么看?”
张咏仔细看完:“来得正好。我们可准他入境,但限制随行人数、路线、时间。沿途派人‘保护’,实为监视。他若真是去北山,我们就……”
“人赃并获。”赵机接话,“但‘三先生’不会这么蠢。萧禄可能会分兵,一部分去唐河做样子,一部分暗中去北山。”
“那我们就在所有可能的路线上布控。”张咏道,“萧禄入境至少需五日,我们有时间准备。”
赵机点头,正要部署,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明一脸凝重地进来:“大人,城隍庙那边出事了。”
“按计划放情报了?”
“放了,但……”周明低声道,“去取情报的人,我们抓住了,是……杨文君手下的一个医学院学员,叫孙小乙。”
赵机一怔:“那个随杨文君去唐河的学员?”
“正是。他说是有人威胁他,若不去取情报,就杀他全家。威胁他的人……是医学院的一个杂役,今晨发现吊死在房梁上,像是自杀。”
内奸已经渗透到医学院了!赵机心中一寒。
“孙小乙现在何处?”
“押在牢里。他说,那杂役给他一包药粉,让他下在唐河守军的饮水里。他不敢,偷偷把药粉倒了,但对方逼他去取情报,否则就告发他下毒。”
“药粉呢?”
“已让钱乙先生查验,是砒霜。”
砒霜!这是要毒杀守军!赵机倒吸凉气:“医学院还有多少可疑之人?”
“正在彻查。但……”周明犹豫,“李晚晴先生刚回来,就发生这事,恐怕……对方是冲着李姑娘来的。”
调虎离山?还是敲山震虎?
赵机强迫自己冷静:“周通判,你亲自去医学院,所有人员重新筛查。凡近三月新入的,或有异常行为的,一律隔离审查。另外,加强经略司及各衙门的护卫。”
“是!”
周明退下后,张咏叹道:“赵经略,看来对方是要逼你自乱阵脚。江南、北山、内奸,三线并进。”
“那就三线并破。”赵机眼神凌厉,“江南那边,等采购款一到,薛映必放人。北山那边,李晚晴若得手,据点必乱。内奸……正好借机清洗。”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焦虑。李晚晴此刻正在攀崖,生死未卜;苏若芷还在软禁中;朝中压力日增……
“大人!”又一声急报,是范廷召派来的信使,“北山传来响箭!”
响箭?那是紧急信号!
赵机霍然起身:“说清楚!”
“丑时三刻,北山西侧崖壁传来三声短促响箭,随后火光冲天!但正面佯攻的范将军看到,谷内虽有混乱,却很快平息。李姑娘他们……至今未归!”
未归!赵机心中一沉。
“范将军已派人绕路上崖查看,但山陡路险,至少需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赵机攥紧拳头。李晚晴若落入敌手,以“三先生”的狠辣,必死无疑。
“备马!”他抓起佩剑,“我要去北山。”
“大人不可!”张咏拦住,“你是经略使,坐镇中枢,岂可亲赴险地?况且,若这是调虎离山,真定府空虚,正中对方下怀!”
赵机停下脚步。张咏说得对,他是主帅,不能乱。
他强迫自己坐下,深吸几口气:“传令范廷召,增派人手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让雷震的副手带一队人,从西侧绕行接应。”
“是!”
信使飞奔而去。赵机坐在椅中,感觉浑身冰凉。
李晚晴……千万不能有事。
北山,“鬼见愁”山谷。
李晚晴伏在一处石缝中,左肩中箭,鲜血浸透衣袖。雷震在她身旁,手臂也有刀伤。赵大郎和王虎不见踪影——刚才突围时失散了。
寅时初,他们成功攀上西侧断崖,果然如李晚晴所说,有几处隐蔽石缝可攀。四人顺利潜入谷中,分头行动。
但粮仓和马棚的守卫比预想的多,且似乎早有准备。李晚晴和雷震刚点燃粮仓,就遭遇伏击,箭如雨下。他们且战且退,发响箭示警,但范廷召的佯攻并未吸引全部守军——谷内至少还有五十人专门围剿他们。
“李姑娘,伤口必须包扎。”雷震撕下衣襟。
“不急。”李晚晴咬牙拔箭,带出一块皮肉,她闷哼一声,快速撒上金疮药,用布条勒紧,“这里不能久留,他们很快就会搜过来。”
“赵大郎他们……”
“但愿突围了。”李晚晴看了眼天色,东方已微白,“我们得找个地方藏身,等天黑再想办法出去。”
两人沿着石壁阴影潜行。谷内地势复杂,石屋、山洞、窝棚杂乱分布。他们躲过两拨搜索,最后钻进一个废弃的矿洞。
矿洞不深,但岔路多。李晚晴选了最隐蔽的一条,走到尽头,瘫坐下来。
“失血多了。”她脸色苍白。
雷震忙拿出水囊和干粮:“先吃点。”
两人简单处理伤口,吃了些干粮。洞外传来搜索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
“他们料到了我们会攀崖。”雷震低声道,“粮仓和马棚的守卫,明显是提前布置的。”
“嗯。”李晚晴靠在石壁上,“‘三先生’不简单。他放流民进来,就知道我们会来。这是请君入瓮。”
“那范将军的佯攻……”
“估计也被识破了。”李晚晴苦笑,“现在只能盼赵大郎他们逃出去报信。”
正说着,洞口传来细微响动。两人立即屏息,握紧短刀。
一个人影摸进来,压低声音:“李姑娘?雷壮士?”
是王虎!他浑身是血,但还能走动。
“赵大郎呢?”李晚晴急问。
“他……他为了掩护我,中了三箭,掉下断崖了。”王虎声音哽咽,“我亲眼看见他摔下去……”
李晚晴闭眼。赵大郎,那个憨厚的猎户,就这么死了。
“外面情况如何?”雷震问。
“谷口加强了守卫,出不去。但我在东边发现一个地方……”王虎压低声音,“有个山洞,里面堆了好多箱子,还有……人。”
“人?”
“七八个,被绑着,像是俘虏。守洞的只有两个人,我在想……要是救了他们,一起闹起来,或许有机会。”
俘虏?李晚晴心思急转。会是宋军的人吗?还是……
“带我去看看。”
三人悄声出洞,借着晨雾掩护,摸到东侧山洞。洞口果然只有两个守卫,正在打盹。王虎示意:他解决一个,雷震解决另一个。
李晚晴点头。
王虎如猎豹般窜出,捂住一个守卫的嘴,短刀抹喉。同时雷震扑向另一个,扭断脖子。干净利落。
三人闪进山洞。洞内昏暗,堆着十几口箱子,还有七八个人被绑在木桩上,个个衣衫褴褛,遍体鳞伤。
“你们是……”李晚晴靠近。
其中一人抬起头,李晚晴一惊——竟然是之前混进来的那个“瘸腿老汉”!但他此刻眼神清明,哪有半点流民的畏缩。
“你们是宋军的人?”老汉低声道。
“是。你们……”
“我们是范将军派进来的探子,第一批进来的。”老汉苦笑,“一进来就被识破了,关在这里。他们不杀我们,是想留着当人质,或者……钓更大的鱼。”
果然中计了。李晚晴心中一沉。
“姑娘,你们快走。”老汉急道,“‘三先生’算准了会有人来救,这山洞是个陷阱!外面……”
话音未落,洞口传来冷笑声。
十几个黑衣人堵住洞口,为首的是个戴面具的瘦高个子——正是“三先生”。他手里提着一颗人头,血淋淋的——是赵大郎!
“李晚晴,安平县君,赵机身边最得力的女将。”“三先生”声音嘶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很好,擒了你,赵机会更痛。”
李晚晴握紧短刀,将雷震和王虎挡在身后:“你就是‘三先生’?墨璇的弟子?”
“你认得我师父?”三先生眼神微动。
“墨璇前辈临终前,将钜子信物交给了赵经略。”李晚晴道,“他说,墨家的路走错了,希望赵经略能走出一条新路。你身为他的弟子,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新路?”三先生冷笑,“赵机那条路,不过是给旧世修修补补。墨翟师兄说得对,不破不立。你们这些朝廷鹰犬,懂什么?”
“鹰犬?”李晚晴扬眉,“我们救了多少百姓?你们又杀了多少人?墨翟的蓬莱岛,用的是绑架、胁迫、暴力。赵经略的真定府,用的是教育、医疗、新政。谁才是真的为百姓?”
三先生沉默片刻,缓缓道:“口舌之争无益。李姑娘,放下兵器,我可留你们性命。用你们,换赵机退出燕云经略,很划算。”
“做梦。”李晚晴短刀一横,“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拿我威胁他。”
“那就……成全你。”
黑衣人一拥而上。
洞内空间狭窄,李晚晴三人背靠背迎战。刀光剑影,血花飞溅。李晚晴肩伤未愈,渐渐不支,雷震和王虎也多处挂彩。
眼看就要被擒,洞外突然传来喊杀声!
范廷召率军杀进来了!
原来赵大郎坠崖未死,拼着一口气爬下山,遇到了搜山的宋军,报信后带路从正面强攻。谷口守军虽众,但宋军悍不畏死,终于冲破防线。
三先生脸色一变:“撤!”
黑衣人护着他且战且退。李晚晴想追,但伤势发作,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雷震一把扶住她:“李姑娘!”
“我没事……”李晚晴强撑,“快,追‘三先生’,不能让他跑了!”
但哪里还追得上。三先生带着残部从密道撤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山谷和满地的尸体。
范廷召冲进山洞,见到李晚晴的伤势,大惊:“快!军医!”
“我……没事。”李晚晴抓住他,“俘虏……救出来了……”
话音未落,她昏了过去。
辰时,真定府经略司。
赵机接到战报:北山据点已破,毙敌六十七人,俘三十三人,缴获物资一批。但“三先生”逃脱,李晚晴重伤,赵大郎战死,混入的探子伤亡过半。
惨胜。
赵机握着战报,手在颤抖。
李晚晴被抬回来了,肩骨碎裂,失血过多,钱乙正在全力救治。能不能活,还是未知。
而“三先生”跑了,玄雀组织未灭。
江南、朝中、边地……三线烽烟,似乎破了一线,但代价太大。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新的战斗。
赵机深吸一口气,铺开纸笔。
他不能倒下,还有太多事要做。
这一局,还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