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州不记得这个数字是从何而来的。
但总归她是不会有耐心去数登天梯有多少级的,这个数字既然与凌雪回有关,那肯定也是他去数的。
三千二百六十七。
不知道凌雪回抽的什么疯,哪来的耐心数这个数。
还有她刚才也是,怎么话接得就这么快。搞得像是她亲自来数过一遍似的。
虞州不爽地踩住一丛挡路的杂草,碾了碾。
不对。
还有一种可能。
比如,凌雪回在山脚与她比试时输了,所以被她罚着来数数。
画面浮现得非常快速且自然,虞州几乎是瞬间就能看到凌雪回一身仙盟道袍,满身伤痕,狼狈地站……不,跪在她面前。
而她,手中长剑剑锋向前,直直地指向凌雪回,声音愉悦地戏弄他:“又是你输了。这样吧,我罚你数清楚登天梯到底有多少级,不许用法术,就一级级爬,一级级数。”
说完,她施展缩地成寸,三两息的功夫就到了登天梯山顶。而后她悠闲懒散地靠着,神识穿云越雾,得意洋洋地看着凌雪回正狼狈地拖着满身伤痕的身子,迈着沉重的步伐,一阶又一阶的,拾级而上。
想到这,虞州有些阴沉的心情陡然美妙了些。
她扬眉,哼了声,不屑地吐出四个字:“手下败将。”
“啊?你说什么?”夏琴没听清,探头过来问。
“没什么。”虞州摇摇头。
夏琴没刨根问底,只继续惊叹于那个庞大的数据:“你居然爬的时候还有心情数数,数得还这么精确——”
虞州心说,精不精确都是凌雪回数的,这么大的数,她也没耐心去验证一遍。
明明记忆缺失,但虞州已然把自己的猜想当成了真。她看着乱草如麻的前路,用力踩住杂草,一边试图再踩出一条路,一边在心中恨恨地迁怒:
也不知道凌雪回当年是不是胡诌了个数诓她的。
找机会一定要旁敲侧击地问问凌雪回还记不记得这个数,若是不记得了,就更加证明当年是随口编来糊弄她的了。
……到时候有他好看!
不过转世重活这一遭,那么多记忆都已经混杂遗失,这个没头没尾的数记得倒是精确。
怪不容易的。
走月峰灵气充沛,山上各类灵植长得都旺盛,两天前她刚刚过来踩趴了一溜灵草,这才短短两日,她当时踩出来的那条路已然被灵植再度覆盖。
不过灵气充沛归充沛,却不是所有人、所有物都能用得了的。
玄玉宗这么多人,能用走月峰这灵气修炼的,不过一成。
灵植也是。
她跟无境当年买了许多种子,一把撒下去,这些灵植要么死得干脆,芽都发不出直接烂在地里;要么活得旺盛,长得张牙舞爪。可谓是极其两极分化。
各中缘由,虞州和无境到死都没摸出关窍来。
虞州一边新踩了一条路,一边留心观察着周围。
两日前,她割破了手指,把血洒在了这里的灵植上。
她想看看她的血会不会暴露。
等了两日,风平浪静。
但虞州仍不放心,所以今日才要再来一趟,确认究竟是凌雪回没看出什么,还是他其实发现了,只是在暗中调查。
路边有星星点点干涸的血渍,没什么灵气波动,被血染的灵植也没有半分被魔气摧残得模样,长得还是一样旺盛。
应该是……
没问题吧。
再往上走就是凌雪回布下的结界了,虞州没打算招惹凌雪回,正欲叫夏琴打道回府,回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夏琴嘴巴张大,手指前方,神情震悚,活似见鬼。
虞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人身着白衣,乌发垂落,周身笼罩在浓郁的夜色之中,唯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的出奇,仿若发光。
……
可不就是见着鬼了么。
夏琴没想到会惊动凌雪回。
她爬山爬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原本就混沌的脑子在见到凌雪回后更是乱成一团,她手忙脚乱地行了个四不像的不知道是什么的礼,嘴里颠三倒四地道:
“朔白……参见……弟子夏琴,参见朔白仙尊。”
凌雪回衣袖一挥,夏琴只觉得一股寒凉的力道直接将自己从地上拔了起来,脚后跟甚至都上下颠了颠,摇摇晃晃后才稳住自己的身形。
身上还沾着点凌雪回灵力带来的寒气,夏琴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虞州。
虞州低下脑袋,膝盖微曲,行了一礼,唤道:“师父。”
一片寂寥。
只有夜风呼啸着吹过。
凌雪回似乎是对师父这个称呼完全不习惯,过了许久才低低地“嗯”了声。
虞州直起身:“弟子并非有意惊扰师父,只是走月峰的路实在有些难认,我怕一个人走丢了不好回去,所以才叫夏琴同我一起,就算迷路了也有个照应。”
凌雪回看着她,半晌开口问道:“你不认路?”
她当然是认路的。
更何况是走月峰的路,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可现在的虞州没有理由认识走月峰的路,于是她说:“不熟悉的路,心里没底。”
走月峰的结界带着虞州熟悉的灵息,应当还是先前无境用结界玉布下的。她记得结界的位置,刻意没触及结界,却还是被凌雪回发现了。
难道凌雪回的灵识已经覆盖了整个走月峰么?
若是如此,那她血迹更是无法逃脱凌雪回的法眼,以他对魔深恶痛绝的程度,没立刻去水榭居杀了她,就证明她应该是没暴露。
目的达成,心放回肚子里,虞州懒得跟凌雪回在这唠什么家常,抬手行了一礼就准备跑路:“时候不早了,弟子也不便再打扰师父,先行告退了。”
说完,她给夏琴使了个眼色,后者忙忙活活地抬手行礼,胳膊抬了一半就被凌雪回打断。
只见他手腕一翻,倏而阵光穿透地面杂草,从缝隙中照射出来。
是小型传送阵,目的地应该是澄水区。
虞州拉着夏琴就准备迈进去,谁知步子一抬,一道声音就叫住了她——
“你走什么?”
虞州回头,隔着阵光与凌雪回遥遥对望。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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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她说。
凌雪回垂下眼睫,看她,轻声开口:“去哪?”
“水榭居。”
“为何要回水榭居?”
阵光四溢,照在脸上。杂草被风吹动,在凌雪回脸上映出明明灭灭的影子。他踏入传送阵,站在虞州面前,垂眸,问:“为何……不留下?”
他声音很轻,几乎是被风送着,一路钻进虞州耳朵。
她脊骨没来由地一阵酥麻。
笼罩她的阵光逐渐消弭,却被凌雪回那双琥珀色眸子的视线代替。
视线如波似纱,轻柔柔地披在虞州身上,从头到脚,将她每一寸都覆盖其中。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拉住夏琴的手。
“我……”
喉头不知为何哽了哽,虞州短促地吸了口气,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后天才是新生大会。”
凌雪回说:“我们已经行过拜师礼了。”
虞州又说:“我的东西都在澄水区。”
凌雪回说:“走月峰什么都有。”
“你——”
她说一句凌雪回补一句,走月峰熟悉的景色也叫人恍惚了前世今生,虞州看着凌雪回,脾气蹭一下就起来了,她拧着眉,朝前迈了一步,与凌雪回贴得很近,而后仰起脑袋,面色恼怒地看向他。
一如过去她与凌雪回争斗时的模样。
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剑打起来。
一旁的夏琴看着转瞬就变得剑拔弩张的气氛忙轻拍虞州的手:“州州,州州。”
虞州这才反应过来今夕何夕,她肩膀塌了塌,涌到脑袋的气又一点点泄下去了。
她张了张嘴,可好半天也找不出自己非得回澄水区的理由了。
可她就是不想今晚就住进走月峰。
具体原因她说不上来,也或许纯粹就想跟凌雪回对着干。她看凌雪回不顺眼,就爱跟他作对,从前是,现在也是。
夏琴还在旁边杵着,虞州不好犟着,退了一步。
“你先回去吧,”她跟夏琴说,“明天一早,我就去澄水区找你。”
阵光复尔亮起,夏琴步入阵中。
阵光闪烁,人影缥缈,虞州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水榭居,破罐子破摔地道:
“走月峰的路好难走,我没力气再往上爬了。”
这理由其实根本站不住脚。
三千多级的登天梯她爬得都那样顺利且从容,走月峰爬到现在连登天梯的一半都没有,哪能累着她呢?
她只是不愿如此轻易地在与凌雪回的这场对局中输掉。
又或者说,哪怕输掉,她也要给凌雪回添堵,不要让他赢得这样痛快。
哪怕凌雪回被她磨得不耐烦,大手一挥关掉传送阵,让她从走月峰腿着回去,她也会觉得是一局是自己赢了。
可凌雪回没有。
传送阵渐渐熄灭,光影扑朔间,虞州看着他在一片灵植中,极其缓慢地,单膝跪地。
男人清瘦的身影与那个模糊又很快消散的少年背影短暂地重合,夜风将一句轻浅的叹息送进虞州耳朵。
而后,她听见他说:
“我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