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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 1 章

作者:竹不识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陆大人……”


    薛缨嗓音发颤,瞳仁紧缩。她单手抱着一只锦布包袱,柔荑将布面抓得皱成一团,明丽杏眸死死盯住罩在面前的男人。


    来的怎么是他,信安王表哥呢?


    此刻已过子时,整座京城如同雄狮入眠,永奚街尾的竹棚茶肆早已打烊,檐下一排大红灯笼黑洞洞的,唯有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里提着一盏素花琉璃灯,映亮了少女苍白的面庞。


    薛缨的逃婚之计败露了,信安王表哥没来,反而被未婚夫抓了现行。


    或许早在赐婚懿旨颁下来的时候,她便注定无路可逃。


    薛缨还记得接旨那日,阖府上下都洋溢着久违的喜气。


    “真想不到,未来姑爷竟是那位东陵陆氏的长房长子,十四岁以一篇《行道赋》名满京城,十七岁高中探花,惊才绝艳,如今年方弱冠,便已官至四品、侍奉帝侧,将来入阁拜相都非难事!”


    “听闻原该是状元的,只因他生得龙章凤姿,圣上特意点了探花,还曾有意将唯一的长公主出降于他。”


    “有这等事?那他为何没做成驸马,反而便宜了咱家二姑娘?”


    这话问得好生妄自菲薄,没人再敢接茬。


    碰巧听见议论的薛缨本人也是一阵默然。


    陆瓒是何许人?那是世代簪缨的书香名门之后,陆阁老的嫡孙,陆使台的爱子,经纶满腹,圣人遗风,是真正的文人儒士。


    而她薛缨,长宁侯府二姑娘,京城有名的娇纵千金,自幼斗鸡走狗,最厌读书习字,雅艺荒废,诗文不通,在一众端庄淑雅的上层贵女中独具一格。


    满京城再找不出如此不相匹配的男女了。


    太后娘娘能将她二人强凑成一对,别管陆家那边怎么想,薛家自己都心情复杂。


    薛镇衡没想太多,全然沉浸在天上掉馅饼的狂喜之中。


    薛家早年武功立世,根基不深,后继乏力,自皇帝亲政以来实权旁落,几乎只剩一具侯爵空壳。


    薛镇衡整日琢磨如何将膝下两个女儿高嫁出去,靠世族联姻稳住薛家尊荣。可恨长女病弱,恐经不起高门内斗,小女儿顽劣不成器,难登大雅之堂。


    这一道从天而降的懿旨,如划破长夜的熠熠流星,直接砸晕了中年困顿的薛镇衡。


    他怎么可能顾得上薛缨的百般抗拒,索性对小女儿下了死命令:“能高攀陆家大公子是你的福气!懿旨已下无可更改,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薛缨咬着牙不肯在父亲面前落下示弱的眼泪,梗着白皙纤细的脖颈没有低头。


    她是死也不愿嫁的。


    薛缨出身侯府,看厌了朝堂诡谲,那陆瓒再风光无限,不过是个官场钻营之辈,她这般恣意随性的女子嫁过去,既不能在仕途予他助力,又不擅以才情长他颜面,相看两厌是注定的事。


    就算下了懿旨,薛家一向唯太后马首是瞻,又有亲姨母俞贵太妃的面子在,这桩婚事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说到底,是父亲舍不得陆瓒这金龟婿罢了。


    就如同薛缨明明偏爱丹青,父亲却不许她在这些“末技”上浪费精力,逼她学女红、学看账,学着如何做好一府主母、一房贤妻。


    本朝律法明令禁止朝廷和亲,薛缨却要如铺子里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被薛镇衡交易出去,以求挽回侯府颓势。而她要为此付出深困后宅的余生,与水火不同的夫君维系着外表体面。


    薛缨宁愿死,也不要过这样无望的日子。


    所幸她不需真的“死”,这些年她暗地里租了一间掩人耳目的包厢,打着吃喝玩乐的幌子,偷偷在此钻研画技,后来出于猎奇,隐去姓名托表哥拿到外面去卖,竟也在圈中混得小有名气,攒了一笔画酬。


    薛缨拿定主意,约表哥在松烟楼相见,将存在他账上的画酬取回,当做逃婚的盘缠。


    嬴昙也是个离经叛道的,本朝几位郡王中要数他最年轻闲散,闻言非但不劝阻表妹,还兴致勃勃筹划与她一同离京。


    薛缨思虑得更周全些,表哥王爵在身,又正当选妃议亲之际,请旨离京恐怕不妥。


    嬴昙也不催她立刻答应,笑盈盈与她一同下楼,商量着再去哪里逛逛。


    这处松烟楼乃是京城最大的书画铺子,楼上供贵客茶歇,楼下则挂满了当红画师的大作,来此赏玩挑选的同好者络绎不绝。


    今日楼下格外热闹,人满为患。


    刘掌柜殷勤解释:“墨屎先生的新作刚刚裱完,这不,全是来观摩他老人家新作的,二位贵人要不要瞧瞧?”


    薛缨默默抬眸,对上嬴昙笑看过来的嬉容,矜持地轻咳一声:“不必了,我们还有别的事。”


    刘掌柜忙道:“自然自然,二位贵人事忙,请便。”


    但薛缨还是忍不住朝那幅新作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她前几日废寝忘食新创作的《重峦图》,一浪又一浪的山峦仿佛没有尽头,眼前一段山势却在极峰处陡然折断,宛如悬崖绝境,又似别有洞天。


    她不信眼前只有一条死路。


    只是薛缨在外从不透露自己“墨屎先生”的身份,没有作声。


    正准备收回视线,薛缨眸色一凝。


    只见围观众人里一道身影鹤立鸡群,着一件寻常的象牙色散袖宽衫,腰束一条样式简素的玉带,通身的气度却如高岭之雪、雪山之松。仅露出半边侧脸,已足以观其五官清隽立体,相貌清冷俊逸,端的是君子器宇,挺拔蕴秀。


    陆瓒?


    他怎么在这儿?


    男人嗓音沉冷低磁,穿过敛声聆听的人群传了过来:“此处将山势生生折断,虽见巧思,却缺少铺垫,未免失之突兀,结构落了下乘……”


    他在点评她的画。


    满场同好都在洗耳恭听这位探花郎的灼见,纷纷赞成附和。


    薛缨眉心蹙起,那一道声音仿佛被一柄寒刃,精准扎进她的心口,无情捅塌了她苦苦支撑的乐观表相,压得胸口窒闷,块垒难消,只觉一股无名火冲上额角,青筋突突发胀。


    她承认他评得客观在理,此图构思的确不够严谨,可她之所以牺牲结构,便是为了那一笔陡然断开的山势,那是她留给自己的出路,是她心中最后的天地。


    薛缨胸口快速起伏,不顾嬴昙阻拦,用力拨开人群挤上前去。


    “陆大人此言,恕小女子不敢苟同!”


    她在他面前双手交叠站定,粉面含怒,柳眉微凝,眸光镇定,嗓音清越洪亮,令周遭为之一静。


    陆瓒深邃沉静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俊脸上的诧异一闪而过,旋即谦谦有礼地颔首致意,淡声开口:“原来是薛二姑娘,不知有何见教?”


    这一声“薛二姑娘”便如水落静湖,打破了松烟楼方才的寂静。人人皆知这位小陆探花惨遭赐婚,将要迎娶薛家那位高不成低不就的二姑娘,原来便是眼前这位。


    薛缨对身边漫开的窃窃私语并无反应,嬴昙却不由皱了眉。


    倘若换做旁的女子在此,陆瓒的反应称得上儒雅温和。但薛缨名义上已是他明旨赐婚的未婚妻,他的态度竟像见到陌生人一般,别说热络温柔,就连一丝亲近之意也无。


    薛缨没将对方有意无意的疏冷放在心上,素手轻抬指向画中山势,径直道:“陆大人认为此处山势是突兀败笔,那么大人可知,书画直抒胸臆,胸臆无有所拘,若以规矩束缚画意,恐怕天下画作都会从一个模子刻出来,再无意趣。如此一来,又与朝廷那些以规矩压人、冷漠无情的蠹虫有何区别?”


    这一番话胆大包天,却又振聋发聩,不少人听得眼中一亮,嬴昙带头抚掌喝彩。


    局势逆转,陆瓒面色岿然不动,不见被冒犯的恼怒,倒是眼底再次闪过讶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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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在薛缨处的目光多停留了片刻,似是有些刮目相看。


    人称女纨绔的薛家二姑娘会出现在松烟楼,已是令人意外,一番叫板言之有物,更加出人所料。


    陆瓒负手在后,如玉生华,平和道:“观画的确不可只以规矩结构而论,识人亦是如此,不该刻板貌相。薛二姑娘见解独到,陆某受教。”


    陆瓒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而低头朝身边的伙计吩咐了句什么,不经意露出的侧脸线条十分优越,仿若不在凡尘。


    陆瓒如此从善如流,大度接受,反倒让薛缨秀口微张,没了话说。她一腔炽热的火气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是了,《重峦图》是薛缨的心血,她自会不顾一切为它出头,可于陆瓒而言它仅仅是一幅画。他朝务繁忙,压根不会在些许小事上较真,甚至对她这位未婚妻也毫不在意,不过是懿旨难违,无奈接受了一桩公事而已。


    深深的无力感爬上心头,看似薛缨赢了这场争辩,可眼前的重重山峦却愈发深重无边了。


    嬴昙察觉到薛缨的低落,以为她难以释怀陆瓒的严苛品评,当即大手一挥,唤来刘掌柜:“本王观这幅画意境独到,别出心裁,只恐有人不识货,轻贱了佳作。刘掌柜,无论此画价钱几何,本王要了!”


    刘掌柜未及开口,陆瓒的声音便淡淡响起:“信安王殿下是贵人,自该知晓先来后到之理,这幅画方才下官已然定下,还请殿下勿要夺爱。”


    “……”嬴昙噎住。


    薛缨也目露愕然,合着这厮方才挑剔半晌,最后竟然买下了,这叫冷脸什么来着?


    嬴昙又嚷嚷着加钱,摆出不肯罢休的架势,薛缨朝他使了个眼色,半推半扯着将人劝出了松烟楼。


    “二妹妹,你今日这么好说话干什么?表哥我就是看不惯陆瓒那清傲张狂的样子,你舍得将自己的心血卖给那种人?”


    薛缨轻轻摇了摇头,她并非舍得自己的画作蒙尘,只是忽然没心情再与那人攀扯什么。


    她与陆瓒从不是一路人,今日他对这桩婚事的态度她也看得分明,更不会抱着不切实际的希望。


    “表哥,我想好了。”


    嬴昙还沉浸在方才的气愤中,一时没反应过来:“想好什么?”


    “我和表哥一起离京。只要不嫁给陆瓒,我怎样都可以。”


    嬴昙星眸一亮,清秀面庞浮上压不住的高兴,浑然不察不远处,陆瓒也从松烟楼出来,身后长随抱着画轴,正在背后说他的坏话。


    “这松烟楼素来店大欺客,溢价甚高,今日主子有意挫挫松烟楼的张狂,却被信安王横插一杠,反而加钱买了这幅一眼看中的《重峦图》。”


    相比于长随的忿忿不平,陆瓒神色沉静,亲自看着长随将画轴妥善放好,这才从容登上马车,慢声道:“这幅《重峦图》意境跃然纸上,是难得的艺术精品,没能压价也无妨,能到手已是幸事。”


    半大少年鼓了鼓腮,不好再抱怨什么,要替主子放下车帘,却被抬手拦下。


    陆瓒亲手将帘子掀高两寸,深邃眸光从马车里望出去,落在那对富贵男女身上。


    信安王与薛家二姑娘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他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二人感情如此亲厚。尤其是那薛二姑娘,赐婚懿旨已下,她却还同信安王不避嫌疑,厮混在一起。


    男人薄唇抿紧,漆眸中漫出冷意,吩咐:“着人留意信安王,看他与薛二姑娘都做些什么。”


    长随眼皮一跳,连忙应下。


    马车驶动,陆瓒放下帘子,靠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玉雕般的面容隐入一片昏暗。


    这桩婚事并非他心甘情愿,但既已接旨,他便不喜欢自己的事出岔子。


    原本只是出于谨慎的习惯安排下去,陆瓒也没想到,真叫他等来了未婚妻与旁的男子私逃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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