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无血色的唇微微抿起,齐砚的眼底透出痛色,他的袖子被撩开,露出苍白的肤。
镜玉花用刀划开了他的腕,几滴浓稠的血流出,被接在白瓷杯里。
看着那血,齐砚从奇异的痛苦中竟然感到一丝满足,除却齐少爷的名头,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谢了!”镜玉花将血妥善收起,对这白发公子道了一声谢,就要离开。
齐砚点了点头,自顾自的扯了一块布,开始给自己止血。
他的侧脸莹白,或许是刚放过血的原因,肌肤白的几乎透明,好似下一秒就要迎风飘走。
“有些像月宫的仙子。”镜玉花心里暗暗想道。
齐砚没听到她离开的脚步声,茫然抬头,皱起眉,为那张不似凡人的脸庞上抹了一层凡俗人特有的嗔怒。
“你怎么还没走?”
镜玉花心里有些不得劲,自己不过是取了他一点血,现在还学会甩脸赶她走了?
她双手一搂,抱在自己胸前,意有所指的说道:“齐公子,你知道为什么旁人都不喜欢你吗?”
齐砚一愣,脸色更冷,目光也别开,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镜玉花却开始咄咄逼人起来:“我告诉你吧,你整天一张别人欠了你几百两银子的脸,谁会喜欢你?”
齐砚脸上浮现红霞般的红,急声道:“胡言乱语。”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不被喜欢还不是这异于常人的病,可他怎么可能将自己的伤口摊开给一个妖看?
镜玉花失笑,“来,你笑一下,说不定笑好了,别人就喜欢你了。”
齐砚索性直接缩进淡蓝色的床帐里,不再看那讨人厌的女妖。
镜玉花玩心大起,她自顾自的拉开床帐,单膝跪在楠木床上。
将齐砚从床上拉了起来,拇指食指摊开,在齐砚的脸上比划了一下,矜贵的小少爷脸上就出现了一个人为制造的笑容。
镜玉花很是满意,连连称赞“这样多好看。”
月华流照,将少女脸上的笑容清楚映在齐砚眼中。
齐砚脸上的红顺着肌肤爬到了耳朵,他感觉自己的脸发烫,心口也有什么东西在砰砰的跳。
他以为自己又生病了,心头羞极生恼,恶狠狠的扯下少女的手,故意中伤道:“你笑起来不好看!”
镜玉花一愣,还想再说什么,窗棱处露出一个小小脑袋,齐砚没看见,镜玉花看见了,她松开捏住齐砚脸部的手,抽身离开。
齐砚心头松了口气,他还是有些害怕这妖怪,拽过被子,将自己团了起来,漫长的夜色里,他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声慢慢入睡。
齐砚不喜欢闻见药味,过往的经验告诉他,如果身体上的疼痛第二天就消失了的话,那自己就不用找大夫。
可随后他就发现了一件让他很痛苦的事,自从那晚以后,镜玉花每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的心就会跳的很快。
这天,阳光筛过叶片,温和的光带着温暖的味道照拂在树下小憩的齐砚身上。
眉间有些发痒,他不耐的拨开后,却还是被不断骚扰,他有些愤怒的睁开眼,撞入一双含笑的眼睛。
镜玉花手中有几块面团子一样的“糕点”,她声称这是谢礼。
妹妹玉华已经可以化完整的人形了。
齐砚犹犹豫豫的捏起一块点心,正准备放入嘴里,闻言,手上力气一重,本就结构松散的糕点直接碎成了渣。
镜玉花的表情难看起来,齐砚没看人眼色的觉悟。
他只有一个问题想问,“那你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镜玉花看着地上掉落的糕点渣,眼里涌动着失望,齐砚毕竟是齐府的公子,他吃过那么多山珍海味,自己拙劣的糕点算的上什么?
半晌,她抬起头,脸上仍旧明艳,“怎么?你看不上这糕点?你不是怕妖吗?我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齐砚摇头,语气迟疑:“这糕点很不错,你…我现在不拍了。”
镜玉花笑的更是开心,与之对应的是越来越沉的眸子,没吃就很不错上了,齐砚果然与其他公子哥一样,谎话顺手拈来,既然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也不必同这样心口不一的人周旋。
“齐公子,还是不要为难自己了,人妖殊途,你害怕是正常的。”
齐砚心里泛起不详的预感,他着急的想要抓住镜玉花身上的白裳,双手拥去,只抓住了一道带着花香的风。
镜家姐妹再也没出现过。
时年,齐砚十五,再过两年,他就要议亲了。
齐母已经开始张罗各家贵女画纸,齐砚拿起每一张,眼看着画上的脸,心里想着那个明眸皓齿的女妖。
“阿砚?”
母亲的呼唤,让他的手一抖,强作镇定的将手里的画纸放下,借口自己有些累,将屋里的人都赶了出去。
读起诗经上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齐砚轻轻摇头,温婉娴静的女子固然动人明媚,可性情鲜活飒爽之人,亦自有别样风情。与她共处一室,心底只觉安稳松弛,全无半分拘束。
及至十五岁生辰将至,他心底悄然藏起一桩心事,这份隐秘情愫,唯有自己一人知晓。
槐树下,齐砚站了好多天,除却几片叶子掉落肩上,他想见的人从未出现过。
临至年关,齐砚的身体突然像燃至尽头的蜡,之前的行动自如恍如黑暗来临前的极致燃放,光越亮,离黑暗越近。
躺在床上每日灌下的药汁救不了他,圣贤书里的诗句救不了他,父亲的家财万贯救不了他,母亲日夜诵念的经书救不了他。
呼吸几乎要在某刻停止。
他等来了女妖,嘴里漫开略带腥味的液体,他睁开眼。
镜玉花站在他的床头,手上的伤口正在极速愈合。
齐砚突然笑了一下。
镜玉花没笑,她看着小少爷的脸,最后只潇洒的说了一句:“我是来还你之前的血的。”
妹妹在一旁挥手,她的手是完全的人形。齐砚也对她笑了笑。
妹妹有些羞怯,她扯了扯姐姐的衣角,轻声道:“我去外面看着,你们两个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屋子里很沉默,只有齐砚目不转睛的盯着镜玉花的脸仔细瞧着。
镜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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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没有扭头,坐在床边,突然开了话头:“你是人。”
“嗯”齐砚简单回答,他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女妖的眼神,于是,一切都在不言中了。
一人一妖相伴两年,镜玉花以血愈身,齐砚活了下来。
可这场病带来的东西远不止异族的爱人,还有齐家父母对于子嗣的担忧。
齐砚的婚事在他悄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镜玉花知道却没有选择告知,人妖殊途是她牢牢记在心上的准则。
她只求自己能救下齐砚,别的她不能想,也不敢想。
大婚前一天,齐砚才知道自己要成亲,他恳求母亲想要退掉婚约。
在母亲敷着香粉的白似鬼魅的脸上,齐砚看到了与幼时如出一辙的不满,他哑口无言。
纵使知晓未曾谋面的新妇并无过错,可他的心早已独属一人,再也无法坦然从容地与旁人相守相伴。
新婚后,镜玉花再也没有出现过。
齐砚的身体却也一直没有再恶化,他心中猜测她一定是使了什么手段,在自己没有意识的时候喂了自己妖血。
这日,他长了心眼,凡是进口的东西一概倒在了窗边长的正好的合欢盆栽里。
自己则照旧去了旁侧的小屋里睡。
黑夜来临,天上的星星开始闪烁,齐砚双手放在身前,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心中挂念着某只妖。
镜玉花果然出现。
他将她留下,表明自己的心意,镜玉花却将两人未知的前路说的清清楚楚。
她是那么直白,那么锐利,齐砚说不过她,心口绞痛,吐出一口黑血。
镜玉花慌忙扶住他,却被新嫁妇撞见,她仓皇逃了,齐砚无力支撑,跪在地上。
他做出承诺,只要新妇不说出去,会找机会放她离开,并给她一笔足以让她下半生衣食无忧的银两。
可惜,雨丹子早就算到了齐府的两只女妖都已结出妖丹。
少夫人不像齐砚,她常出府上街,被雨丹子几番恐吓,便全交代了出去。
说到此处,玄鉴几人已经猜出大概。
余多也不发呆了,她跟玄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出对方眼里的疑惑。
这事情的经过也太详细了,齐砚就像站在每一个参与者的头顶观看了整个经过的神,连别人的心里都说的清清楚楚。
余多下意识去看雨丹子,发觉对方面无异色,像是什么也没察觉出来一样。
再看秋风,其站的笔直,也没再说什么替齐家两位老人说什么好话的迹象。
余多身上的寒毛有些耸立,她心知自己的实力几何,迅速向玄鉴靠拢。
幻境在这一刻突然停滞。
齐砚柔柔的笑了,他看向余多:“姑娘好敏锐。”
余多再看那张美人面,心里惊艳褪去,反倒升起一丝恐惧。
这人不是幻境里的虚影吗?怎么好像还能掌控幻境的样子?
她又往玄鉴身后缩了缩。
玄鉴看向男子,眉头紧锁,斟酌几番后,他说出了自己内心对于齐砚这类情况的猜测。
“齐公子莫非是生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