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雅的话像是在雷文脑子里扎了根。
之前来不及深想的疑惑，渐渐抬头。
他倒是不懊悔自己放弃和同伴一起离开，选择保护安妮亚，那是他一贯的做法。
可是事关生死，怎么都会犹豫些的。
但雷文很清楚，当时他的意念很坚定。
——留下，和安妮亚一起度过难关。
如果换成安洁莉娜或者卡尔，这样的念头并不奇怪，可对方是安妮亚。
哪怕相处愉快，志趣相投，他们的情谊也实在太浅了。
雷文将最后一根木刺挑了出来，看着安雅龇牙咧嘴地召唤出一股水流，将双手洗净，然后自己念了水疗咒。
那些细细密密的伤口快速愈合，安雅对着天空抬起手，露出笑容。
雷文蹲在她旁边，有些感慨：“你真是个乐天派啊。”
“啊？”安雅意外地看着他，“我给你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剑士掰着指头数起来：“你看啊，你是因为弗尔森家的亲女儿突然回来了，突然就被赶出家的吧？而且那个所谓的‘亲女儿’大概率还是被异世者夺舍的，你还跟她起了冲突……然后来到了学院，又因为元素亲和程度低，如果是不了解你的人，肯定会质疑你能够被录取这件事——就算是我，要不是你跟卡利斯特的纠纷先传开了，你的能力得到了认可，我是不会同意跟你同行的，这里虽然还算学院境内，但其实已经是很偏僻的荒野了，我不能让队伍里多一个累赘嘛。”
他说得坦诚，安雅并不觉得被冒犯，只是笑了笑。
“……更别说现在这，返回学院的路被毁了，逃进山区是迫不得已，后面还有异世者和卡利斯尔家族的追击……可我并不觉得你在害怕。”雷文脸上浮现出一抹敬佩，“如果换做是我，面对这些事，后果还在不断叠加，我肯定没法像你这么淡定。”
“如果我说是因为经历得够多已经可以云淡风轻，那就太凡——犯了装模作样的毛病了，”安雅依旧谦虚，“只是在一次次经历过之后，我发现与其情绪崩溃，放弃一切挣扎的意图，倒不如接受现实然后继续想办法一步步走出困境，那样还能有转机。”
“……真了不起。”
雷文挠挠头，喃喃道：“果然安洁说得没错，和你在一起就像是跟个大姐姐在相处呢。”
也正因如此，他在心里确定自己并没有对眼前的少女抱有任何旖旎心思。
对方带给他的那种谦逊淡然的感觉，他曾经在伊莎贝拉身上看到过，那是自幼培养出来的悠然气度，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而言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哪怕后来看着伊莎贝拉为了修曼教授伤神，带着初恋的滤镜，雷文也不曾停下追随的脚步。
可现在，比起伊莎贝拉初见的惊艳，有人给了他更强烈的震撼。
她没有优越的家世，没有惊为天人的美貌，更没有让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天赋。
可她依然能够吸引很多人的目光，包括雷文自己——那不是悸动，而是一种在相处中逐渐被意识到的……敬畏？
这个词冒出来时，雷文自己愣了一下。
但随即他便确定了，是的，他在敬畏安妮亚。
“我——”
雷文刚发出一个字音，神色忽然一肃。
安雅也站了起来。
“有东西靠过来了。”
雷文是一口气往山里冲了很远，与他的体格相比，重伤的异世者和卡利斯特家的人都不可能那么快赶到，所以此时来的大概率是野兽，甚至是魔兽。
当然，这种可能性并不比来者是敌人好多少。
安雅能被派遣到飞花山脉，学院当然不会希望她直接就丧命于此，这个地区的魔兽等级并不算高，她凭借自己以往的经验，完全能够应对。
但只要了解过飞花山脉地物志就知道，生活在这里的物种，绝大多数都是群居。
换句话说，如果与魔兽遭遇，那么要面对的几乎不可能是个体，而是一大群。
雷文和安雅身上的伤都不重，但之前硬扛了一发炮弹，两人的淬能和魔力都被消耗不少，更别提雷文才刚刚扛着一个人狂奔了那么久。
如果现在遭遇兽群，他俩就很吃力了。
“我们还是绕开吧，对了，除了被炸掉的传送阵，还有别的路回去吗？我——”
安雅将感知延展开来，想要像之前那样确定安全的行进路线，表情忽然一僵。
从出发到现在，她第一次真正生出了不安。
又一次放出感知，安雅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怎么了？”雷文注意到了她的异样，“我们被包围了？”
“……不，没有。”安雅摇头，抬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来了大约三十头利爪狼，我们……我们换个方向吧。”
“行，我看前面的山峰视野开阔，我们可以先过去。”
雷文说着，很自觉地蹲下。
但这次安雅摇了摇头：“你已经很累了，我可以自己走。”
“可是——”按照过往经验，雷文是在难以对法系战职者的脚程抱有希望。
“走吧。”
安雅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结，朝着山坡跑去。
雷文有些困惑，不知道她突然变得紧张的原因，但事不宜迟，他也迈开脚跟了上去。
感知可以算是战职者的第二双眼睛，尤其是法系。
安雅脚下不停，一次又一次地将感知延展出去，想要得到回应。
可每一次尝试，都如同石沉大海。
“为什么……”她在心里发问，“在沼泽时还没问题的！是地区的原因吗？家世说……”
还是说，这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存在。
安雅脑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为什么是飞花山脉？
学院境内的片区种类繁多，帕玛·拉乌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飞花山脉？
一直没有找到的答案在这一刻终于浮出水面。
安雅借着喘息，扶着一棵树停了下来。
前面的雷文回过头折返回来：“是累了吗？要不还是我背着你走吧。”
“不……我没事。”安雅直起腰，拿起水壶灌了一口，“我只是忽然发现刚才的狼群有些奇怪。”
雷文挑眉，不明白这个已经被解除的危机为什么还要占用思考空间。
安雅却很执着地继续话题：“我没有感知到狼王……那么大的族群里，没有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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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呃……”
雷文哭笑不得：“那啥……你第一次来所以不知道，这算是飞花山脉的特色了，这里的魔兽等级都很低，不管聚集的族群规模如何，都无法诞生能够统御的‘王’。”
“为什么？”安雅追问，“就算是魔兽，那也不会违背天性吧？而且那是狼啊，在它们的种族关系里，怎么可能没有狼王？”
“这……”雷文被她带着节奏，脸上也出现了困惑，不过跟他们眼下的处境相比，这个问题并不那么重要，“可是一直以来就是这样的啊。而且这不是好事嘛？如果出现了‘王’，意味着它的等级实力甚至智商都有所提升，那对我们来说很麻烦啊！光是避开群落就需要费心思了，如果再多一个懂得统御智慧的个体，那些魔兽就更难对付了。”
“智商……”
安雅重复着，全身汗毛骤然一立。
“会不会是那些演化出的领导者，因为有了更高的智慧，所以……避开了？”
雷文没跟上：“避开？避开什么？”
安雅深吸一口气，语气笃定了很多：“你知道什么地方的蛇最少吗？”
“……不知道。”
铁匠的儿子可以认识许多种类的矿物金属，但生物方面的知识实在不是雷文的强项。
“是有眼镜王……不，应该说，是有‘宽背魔纹王蛇’存在的地方，因为它吃蛇。只要能感受到它的气味，蛇类……还要能被它当做食物的动物，只要有一定程度的智慧，都会远远避开。”
雷文呆滞了一下，随即抽了口气：“你是说，这里的族群没有产生‘王’，可能是因为有一个非常强大的存在盘踞在此，所以哪怕族群里出现了能够统领的个体，也会因为开智意识到危险，远远逃开？而被留在山脉中的都是些普通货色了？”
他摸了摸下巴。
“这推论倒是挺合理，但……你为什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对于这个问题，安雅在跑路的过程中已经拟好了答案：“刚才我放出感知，好像无意中触碰到了某个……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那里就像是一片虚无，感知一旦靠近就会被吞噬，所以我被吓到了。”
“啥！？！？”
雷恩抱头哀嚎：“这么可怕的事情你倒是早说啊！那你惊动它了！？”
“……根本就没有反应。”
雷文的肩膀一下子垮了：“好险好险……安妮亚，你——”
他有些生气，可又找不到角度指责，毕竟对方会动用感知也是为了帮他们避开狼群。
平复了一下呼吸，雷文问道：“那你确定‘那个’的方位了吗？我们避开它吧。”
安雅无助地摇了摇头：“我当时太紧张了，根本不敢让感知停留，我甚至觉得，那恐怕不是生物。”
“不是……生物？”
雷文听她这样一说，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能震慑高智慧魔兽，力量又强大，还能吸收感知……这听起来，像是什么封印啊？”
他自己说完，神情直接变了。
“封印”
这个词在莫斯嘉德战职者学院向来重要。
“难道说……跟魔神封印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