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妮给满脸泪痕的缇娜掖了掖被子，拉上了床位的隔帘。
将已经失去效用的“安眠咒”卷轴扔进废纸篓，她推开露台的门，在剩下的空椅上坐了下来。
“你才来到学院第二天，就已经成风云人物了。”
芮妮慢吞吞地开口，语气虽然平缓，安雅还是听出了一丝讽刺的意味。
她没有接话，摆弄着留影晶石，核对自己要准备的东西。
芮妮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起来：
“缇娜和芙蕾雅……就是在你之前，这间宿舍的第四个成员，她们是跟丽斯一起来到学院的。”
“……哦，那我明白了，”安雅露出了然地神色，“原来她们是一个小团体……那你融合得挺好啊。”
“不，你没明白。”芮妮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要不是因为丽斯来这里上学，缇娜和芙蕾雅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这下安雅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啊？怎么会呢？缇娜和芙蕾雅的元素亲和程度不是都达到……那个什么来着？‘御灵者’级别了吗？这样的人才不正是学院想要的？”
“是啊，可学院不是慈善机构，很多学生就算天赋过关，也会被高昂的学费卡在门外……当然家境只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她们两人并不是西索科帝国的人，而是来自与卡利斯特家族驻守的边境接壤的费顿公国。虽说没有摆在明面上，但大家都明白，新锐的战职者是每个国家的实力体现……学院也会更倾向招收本国的学生。”
“哈……合着她们是留学……呃，是因为她们的家族与卡利斯特交好，所以才走了这条路子入学啊！”
这次芮妮没有反驳安雅的话：“是啊，哪怕从天赋来说，缇娜和芙蕾雅都高于丽斯，是费顿公国年轻一代里凤毛麟角的天才，但对于丽斯而言，她们更像是伴读。”
“……还真是个受宠的小公主。”安雅酸酸地嘟囔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了，“——那，是不是说，如果丽斯·卡利斯特在上学期间遇到什么麻烦，缇娜和芙蕾雅都要被问责？”
芮妮看着她叹了口气。
安雅心里还是有了几分愧疚。
“难怪缇娜会那样说……诶不过，既然她俩是靠着卡利斯特家族的路子进来的，可芙蕾雅又……她的家人不会向卡利斯特家族或者学院讨说法吗？”
“讨说法又能怎么样呢？”芮妮摇了摇头，“就算是身负伴读的任务，大家来到学院，都是为了在战职者这条路上有所精进啊，芙蕾雅之所以会参加那次试炼，就是为了能够顺利升入高等部，她是签了生死自负的契约的。”
安雅垂下了眼。
芮妮以为她是在为芙蕾雅的故去而惆怅，毕竟从出身条件来说，两人都是需要得到学费减免才能留在这里的，而且按照安雅的状况，她对于初等部来说早已超龄，就算学院现在能给她开绿灯，可若是看不到她的进步，她迟早也会面临芙蕾雅的忧虑——参加试炼，生死自负，或者……学院生涯画上句点。
可只要感受过学院里的环境，谁会舍得离开呢？
“……为了变强，为了留下，最后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啊……那还真是求仁得仁。”
“你说……什么？”
芮妮觉得自己的听力大概是出了什么问题，否则安尼娅怎么能对芙蕾雅的结局说出那么冷酷的话？明明昨天她刚刚知晓这件事的时候，还流露过同情。
安雅没有回避对方的质问，吐字清晰地重复：“我说，这个结局，是她所求的，没什么好为之伤怀的。”
芮妮的手微微蜷了起来：“……你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面临这样的选择吗？！”
“当然想过。”安雅回答得毫不犹豫，“对于我想要做的事情，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得到什么结果，我都不会后悔，更不会希望被人在谈起时，总是用那种遗憾的口吻，就好像那个选择有多愚蠢似的。”
芮妮滞住了。
她意识到，这个转学生说的话虽然总是出乎意料，可其中的逻辑却让人信服。
——前提是倾听者能够冷静地拆分她的话语，不要被激怒。
丽斯显然做不到这一点。
芮妮正想着，忽然又听对方问道：“现在问这个也许有些迟了，但我还是很好奇，为什么卡利斯特会对我有那么大的敌意？芙蕾雅的结局不是我造成的，宿舍的安排也不是我能决定的，更奇怪的是，她在课上情绪失控，是因为听到我说，可以吸收魔兽的晶核作为魔力的补充，从而延长战力——这到底哪里触到她的逆鳞了？”
“你这么说了？”芮妮恍然大悟，“难怪了……芙蕾雅就是在试炼中为了补充魔力和催能，强行吸收了其他属性的元素晶核，结果因为排异性遭到了反噬，不但没有得到助力，反而……她并没有当场死亡，但被送回来时，已经……那副惨状简直是噩梦，丽斯吐了好久，一整晚都没睡着。”
“排异性……有那么严重吗？”
安雅手心渗出了汗，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干的，难不成这样其实很另类？可是原本教导她的法师从来没有对此提出过异议啊？甚至他自己也这样做过。
芮妮的眼神有些纠结，想了想，她还是分享了自己的见解：“我是没有这样做过，但从你的描述和芙蕾雅的结局来看，我想其中的差异性，是元素亲和程度不同导致的。”
“啊……你是说，因为我的元素亲和程度不高，所以身体对于别的属性反而没那么……”安雅不动声色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这么说了，我还是因祸得福了？”
芮妮总觉得这话挺刺耳。
不过她现在大概知道安尼娅的风格了，这人虽然是战职者，但估计是帕恩镇消息闭塞的缘故，她对于许多战职理论方面的知识都是缺失的，但同时她的脑子挺灵光，只要给了提示，大抵能推断出答案。
所以她说这话，并不是在嘲笑芙蕾雅倒霉，而是将刚刚学到的新知识用来分析了自身的情况。
“……你的外表没有象征的天赋强大的改变，却能数次死里逃生，还总结出自己的一套经验，而芙蕾雅那样的天骄却……”芮妮一边说一边摇头，“丽斯本来就对你有意见，再听你那样说，肯定会生气啊。”
“那我又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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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再度蹙起眉头，“按照丽斯·卡利斯特的脾气，缇娜也好芙蕾雅也好，说白了就是她的侍女吧？她们感情很好吗？”
“这……”
芮妮正想说些什么，但及时住了口。她先是起身往屋里看了一眼，确认缇娜还在沉睡后，才返回坐下。
“我……不太想谈论这个问题，只能告诉你，丽斯和缇娜她们的关系不止那么简单，这涉及到卡利斯特家族内部的事情，我不能说。”
安雅的好奇心被吊在半空，很不得劲：“那为什么你会知道卡利斯特家族内部的事情啊？”
芮妮扶额，像是回想起了什么不好记忆：“……以前丽斯说起这些也没避着我，但其实我并不想知道，我劝你也别……别打听了，丽斯知道了会更生气的……不，出了今天的事情，肯定会惊动卡利斯特家族，如果他们的人来了发现你在窥探那些事，那就遭了。”
安雅想想也是。
她马上就要去接受惩罚了，如果卡利斯特家族的人发现她知道了什么不好的内情，说不定真的会一路追杀过去呢！
她站起身，朝芮妮伸出了手。
“谢谢你愿意和我进行这次谈话，芮妮。我知道我的到来很突兀，你们会对此感到不快，也实属正常，但你还是向我展示了善意。这份人情我会记得的。”
“……也不用那么客气……”芮妮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两人算是彻底揭过了昨天的不快，但安雅的话让她有些意外，“听你的意思，怎么像是要走了？”
“是要走了。”安雅没有隐瞒，“课上的那件事，校长给了我惩罚，在惩戒结束前，你们不会看到我了。”
“惩、惩罚？”芮妮惊讶地捂住嘴，“那——那之后你要去哪？”
安雅朝门口走去，回身朝她笑了笑：“去接受试炼啊，你知道的，生死自负。”
她的行李不多，除开入学后领到的物资，从帕恩镇带来的东西寥寥无几。
而那些家当，对于进入山脉的冒险几乎没什么帮助。
所以最后安雅带走的只有学院发给学生的空间腰带。
有了这个，她可以轻装上阵，而不用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出发了。
芮妮在安雅准备出门时喊住了她：“安妮亚……虽然我们的相处并不算愉快，也很短暂，但是……我还是希望你顺利通过试炼，祝你好运。”
安雅止住了步伐。
她吸了口气，还是转过头，看向芮妮：“你有没有想过，其实离开学院也不是坏事？”
芮妮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但她的态度很明确：“怎么可能不是坏事？在这里修习，进度比在别的地方不知道快了多少，可以选的话，谁会放弃这样的条件？”
“那如果——”
如果今后，魔神带来的影响消退，使得这里的元素不再富集，与外界再没有区别呢？
这个问题，安雅最终没有问出口。
她摆了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看来我还是紧张了，居然问出这么蠢的问题……多谢你的祝福，芮妮……希望我们还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