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祁府的门房开始打盹，却被重重的敲门声惊醒。
“谁啊！”门房不情不愿地走去开门，“二少爷？”
得到消息的祁无疾着急地从床榻上爬起，连带着章芸宛也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两人匆忙赶来时，只见身形单薄的祁无咎孤身坐在廊道的边缘。
他的长发和衣袍随晚风轻扬，怅然的目光投向天边的月亮，一手自然垂落，另一只手攥着酒壶，显得格外怅然。
祁无疾蹑手蹑脚走近，柔声轻唤：“无咎。”
祁无咎闻声回头，倍感诧异，“哥，嫂子，你们怎么起来了？”
问完顺带抬起了另一只握着羊腿的手，咬了一口。
祁无疾：“？”
不是说二少爷失魂落魄地回家了吗？
“我暂且不走了，把你们感动到了？”祁无咎面上狐疑。
章芸宛：“……”
祁无疾面无表情，左右张望。
“找什么呢？我在这啊。”祁无咎不明所以，他们怎么都不说话。
章芸宛眼尖，捡起地上一根长树枝，递给了丈夫。
祁无疾如获“尚方宝剑”，刹那间气势倍增，祁无咎顿感不妙，立刻翻身跳下走廊。
“白天我和你嫂子说破了嘴皮子你都要走！结果三更半夜你自己跑回来了，我还以为你遇到了什么难事，受了什么委屈！结果你倒好，在这喝酒吃肉惬意得很，你一天天的，就知道耍你哥玩是不是！”
“我这不是看你们舍不得我嘛！”
祁无咎腿脚灵活，不仅能轻松甩开兄长老远，还能停下来喝口酒，毫无压力。
祁无疾追不上，看他那得意样，更是气红了脸。
“这事也就罢了，我警告你小子！咱们刚刚退婚得罪了盛家，你别到时候又莫名其妙看上盛家哪个姑娘，死乞白赖要娶！你哥我丢不起这个脸！”
祁无咎三两下爬上了树，看着下头追他大喘气的兄长，无情嘲笑，“练练吧哥，不然多委屈我嫂子啊。”
“你说的什么混账话！”祁无疾气得直接拧断了树枝，“有本事你给我滚下来！”
“有本事你上来啊。”
“混账东西！”
“……”
还在走廊上的章芸宛见怪不怪，看样子，夫君今晚是睡不着了。
“我打死你个混账东西！”
*
“不好了姑娘！咱们少爷被人给打了！”
晨起时静谧，却被着急的喊声打破。
盛明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家里的少爷都应该去学堂了才对。
“姑娘！”春鸾终于跑进了屋，“咱们少爷被人给打了，刚被送回来！”
盛明意诧异侧目，“哪个少爷？”
“两个少爷！”
……
盛明意快步往前院赶，已经算到得晚的了，来时便见二叔母在亲自给盛明承上药。
“好好的去学堂读书，你们怎么弄成这样嘛！”苏静书又生气又心疼。
两兄弟脸上挂彩，青丝凌乱，衣服也破了，神情一个赛一个憋屈。
“怎么回事？”盛明意上前细看盛明珏的脸，见他眼下乌青，心想多半是挨了拳头。
盛明珏却避开了她的视线，扭头不说话。
盛明意见状，又看向旁边差不多状况的堂弟，盛明承和她视线对撞的那一刻，下意识就低了头。
“说话呀！”苏静书不满地锤了一下儿子的肩膀，“至少得说，是谁打的你们吧。”
两兄弟如出一辙，谁也不吭声。
“那个……”
突兀的声音响起，盛明意往后头看去，才发现这还站了个生人。是个年轻的郎君，样貌普通，穿着和盛明珏一样的儒服，可见也是学堂的学生。
“要不我来说吧，我叫陈云泽，盛大姑娘，咱们见过的。”
盛明意微怔，竟然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陈云泽笑道：“你之前去学堂给明珏兄送糕点，我沾了他的光，吃到了一块。”
“哦！”盛明意佯装想了起来，“陈公子，是你送他们回来的？”
“是。”
陈云泽抿了抿唇，耳根子红得发烫。
“多谢了小郎君。”苏静书着急地插进话来，“究竟是发生什么事了？”
陈云泽行了一礼，正色道：“今早咱们一进课室，就被几个人盯着，他们小声议论，还莫名其妙地笑。明承兄被他们看得烦了，就问他们到底在笑什么，结果被他们反问，问……”
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问盛姑娘的事是不是真的。”
“我？”盛明意更加糊涂，“我什么事？”
“肯定是祁家的人干的！”盛明珏突然出声，一拳锤在桌上，“祁家没一个是东西！”
盛明意被他吓了一跳，“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盛明珏振振有词，“除了他们，谁还会散播这种无聊又恶毒的谣言，谁还会无缘无故来针对阿姐你！”
“谣言？”
盛明意眉头皱得更深了，“什么谣言？”
“他们说大姐你……”盛明承也憋不住了，越想越气，“说你克夫，还、还不检点，所以祁家才会一进京，就马不停蹄来退婚。”
陈云泽左右看了看，补充道：“反正几个人嘴脏得很，明承兄和明珏兄跟他们理论了几句，对方一推搡，不知怎的就打了起来。他们人多，所以就这样了。”
盛明意讶异，谁闲得没事来蛐蛐她？她又不是什么风云人物。祁家更是刚刚进京，脚都没站稳呢，没那么多人关注。
可这等荒谬的话都传到学堂去了，而且就一天时间，定是有人故意推波助澜。要说动机，只有可能是祁家会干这事。
但她还能不了解祁家的人吗？哥哥嫂嫂都是好相处，光明正大的人。家中论品行，也就祁无咎没那么讲究，可他也不会没缘由地抹黑人。
“肯定是祁家搞得鬼！”盛明珏根本想不到第二个人，“婚也退了，如他愿了，他们还搞这种小动作，恶不恶心！”
苏静书偷瞄了一眼盛明意的脸色，欲言又止。
“坏了大姐的名声，他们才显得无辜！搞不好还有人同情他们呢。”盛明承现在还拳头捏得紧紧的，“简直卑鄙！”
盛明意垂眸，“没有证据的事不要瞎说，不然和以讹传讹的人有什么区别。”
“姐！”盛明珏愤愤不平，“那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盛明承附和道，“咱们就是太厚道了，才让他们得寸进尺！”
“好了！”
盛明意万万没想到，是因为自己，才让他们挨了打，“你们要不要紧？”
“只是点皮外伤，不打紧。”盛明珏满不在乎道。
“还不打紧呢。”苏静书没好气道，“脸都破了，万一留点疤，破了相可怎么办？”
盛明珏努力睁开乌青的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对了阿姐，外头风言风语的，最近你就别出门了。”
他偷看二叔母，“尤其是人多的地方，千万别去。”
苏静书听着不对劲，“那怎么能成？”
她别过脸，“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有什么好怕的。若是闭门不出，反倒让人觉得咱们心虚呢。”
盛明珏还欲争辩，却先瞧见盛明意对他摇头，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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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对了明意。”苏静书笑看过来，“给你做的新衣服今早到了，你赶紧去试试，若有不合身、或者你不喜欢的地方，趁早改一改。”
“多谢二叔母。”
苏静书回过头，变了张脸，“你们两个！就算是为姐姐抱不平，也不该这么莽撞啊，真出点事怎么办！”
兄弟俩又把头低下去。
盛明意心思飘远，不记得自己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至于在这种时候对她落井下石。
能在有关她的谣言遍布京城后获利的，似乎真的只有祁家。
她没注意，另有难以言明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盛明珏悄悄抬头，恰好盛明承也看了过来，各自敛目，似乎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只等时机大干一场。
*
祁府。
日上三竿，祁无咎仍在睡梦里，床上的被褥被他一脚踹了一半到地上。
“嘭！”
房门忽地被一脚踹开，祁无疾手持戒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祁无咎被这动静惊醒，迅速翻身，但满脸迷茫。
“你个混账！你昨日到底出去干嘛了！”
祁无咎夸张挑眉，导致大小眼，“我就去城门口溜了一圈，怎么，犯天条了？”
“那为何今日，外头突然疯传那盛家大姑娘克夫，还、品性不端！”
“什么？”
祁无咎倏忽清醒，眉头紧锁。
祁无疾倒没觉得自己弟弟真会刻意去干这种事，也许是嘴上没个把门，胡言乱语被人断章取义。
“你跟我说说，你昨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祁无咎压根不理他，掀了被子，套了鞋，就立马往外跑，衣服还是边走边穿的。
“你去哪！”祁无疾追了两步就放弃，只在原地扬声提醒，“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需得谨言慎行！”
他话还没说完，祁无咎就已经没了影。
*
盛府。
“那个，明珏兄和明承兄没事就好，我也该回去了。”
盛明意回过神，“我送你吧，陈公子。”
她起身相送，陈云泽走在前头，不知为何脚下踉跄，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陈公子小心。”
陈云泽的脸更红了，“盛姑娘见笑。”
“没有。”盛明意在侧行礼，“还得多谢陈公子送我二位弟弟回来。”
“不用谢，我都没帮上什么忙。”陈云泽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是打架的时候。”
盛明意摇了摇头，“说来这祸事也算因我而起，自家弟弟也就罢了，要是还牵连陈公子，那可真要惭愧了。”
“你不必拿我当外人！”陈云泽急迫道，话说出口又深知莽撞，“我、我素来是把明珏兄、明承兄当亲兄弟看的。”
他急忙找补，“所以、所以我也很信任盛姑娘你，你一看就是、就是冰清玉洁的人，肯定不是外头说的那样。”
盛明意淡然颔首，“多谢。”
她止步在盛府门口，“我就送到这里了。”
“好、好！”陈云泽连声应下，又一踉跄，因为没看路，差点掉台阶下。
盛明意不由得关切道：“陈公子路上小心。”
“好，盛姑娘你赶紧回去吧，外头风大呢。”
陈云泽一步三回头，盛明意生怕他再左脚踩右脚，在她家门口摔个好歹。
远处墙根，祁无咎站在那里遥遥观望。
那个从盛府出来的男的，人长得贼老实，毫无特点，那张脸见了转头就能忘。
但他除外，此人化成灰他都认识。
原来这么早，这家伙就已经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