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在无穷无尽试图吞噬理智的魔性呓语中抽离出来，宿雾头脑逐渐清明，不动声色收回锋利长甲，低头轻吻崔白岁的眼。
他解释道：“方才吓着了。”
魔性的激发确实受到那群修士杀意的影响。
不知内情的崔白岁被噎了一下。
在她的认知里，宿雾无论何时都游刃有余，还是第一次见他被吓到，承认得如此坦荡。可是，刚刚被吓到了，居然还有心思欣赏她的窘态，而且面上怎么依旧一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崔白岁手还捧在他下颌，歪头认真看了看。
没瞧出来害怕，只看到一双黝黑沉静的眼瞳，以及她仔细端详的倒影。
这双眼睛突然闪过一道光，长睫一眨，转眸朝一个方向看去。
她手被拉下来，宿雾温声道：“我见着熟人了，你在此处稍等，我去去就回。”
宿雾打到猎物后，会带到镇上卖，有熟人不奇怪。
崔白岁点头：“好，我等你。”
这脂粉铺规模不小，不仅有上下两层，铺面面积也大，一侧有桌椅供客人饮茶歇息，崔白岁没了闲逛心思，坐在一侧发呆。
店里红衣姑娘给她端了盏茶，又转身去整理店里物事，经那群修士一通搅和后，客人稀少，另一红衣姑娘正闲着，凑过来闲聊。
“我听说那些修士一个个凶恶成那样，是因为来了个魔人，杀了不少修士。”
“真假？这年头还有魔人敢这样胡作非为？”
崔白岁竖起耳朵，内心发出一模一样的疑问。
那魔皇是个传奇人物，在堕魔前，不仅杀了上一任魔皇，还杀穿了魔界，导致九幽地人才断层，除了四大魔将，其余魔修都是在修真界翻不起一点风浪的小虾米。
那些魔人实力不济，不敢招惹修士，便把魔爪伸向凡人，无仙门庇护之地的凡人过得战战兢兢，游离于生死线上，听闻修士遭难，他们大多都是看戏的心思。
“谁知道呢，仙门可以出天才，魔界也行吧。”
“你还不如说镇勿陵里那魔皇逃出来了呢。”
“那魔头逃出来早就把这一片打得稀巴烂，你都不知被埋在哪片废墟里了，还由得你在这里编排？”
“那到时我埋东角，你埋西角，掌柜的埋中间，三魂一起镇宅。”
她们捏着嗓子地调笑着，带着婉转声调，声声贯耳，恍惚间，崔白岁觉得自己身处旧寺鬼庙。
一阵穿堂凉风吹过，她顿觉一股凉意，搓了搓手臂鸡皮。
-
城郊破院，土墙半颓。
宿雾鬼魅般落在半边尚好墙头上，青衣飘荡，居高临下俯视破败房屋。
蛛网密布的门吱呀打开，里头缓缓走出一灰袍男子，身形清癯，手执一把黑面白骨伞，只露出一截死白的下巴，仿若阴司文官。
宿雾不动声色盯着那人。
黑面白骨伞上抬，逐渐露出一张阴柔脸来，眉眼细长微眯，浑浊带精光，面色白得如同上了几层铅粉，看上去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荒风虽然看着弱不禁风，却是四大魔将中最阴险的，做事比其他人更不择手段，此时更是如同威胁幼皇的奸相般，淡笑地看着宿雾，说话慢条斯理：“吾皇，臣来接您回去。”
宿雾不说话。
荒风温声细语：“臣探过了，只要您出手，即可破了那封印。”
宿雾眼眸微眯，被本体震散重凝后的神魂，感知太弱了，直到荒风刻意露出破绽，他才发现人已来到身边。
方才压不住的那点魔性，如今想想，该是荒风提前在脂粉铺布局，激出来的。
为了撕开他的伪装，荒风故意引来那些修士，只是没想到他定力比想象中强上许多，不仅对方，连宿雾也惊奇于自己的平静。
宿雾定睛看了半晌，语气冷硬：“你自行滚回去。”
荒风一双细长眉眼上挑，显出几分精明来，问道：“您不愿回去，可是那凡人绊住了脚？”
话音未落，几道风刃朝他刮来，荒风几个闪身躲开，身后房子旋即硬生生多了几道丈余长的伤痕，本就年久失修，这下干脆轰隆隆地塌了。
尘土弥漫，荒风飞身而出，落在院外杂乱荒草中，还未站定，又见一道青影袭来，他忙开伞去挡，紧接着过了几招，被打得连连后退，那人才作罢。
风吹得草野摇摆起伏，宿雾站在其中，眼神幽森：“我不说第二遍。”
……
待人走了，荒风才伸出舌头，舔去唇角红血，卸下那一身的高度防备。魔皇这是动了杀心啊，不过现在的他只是一道神魂，实力大减，杀不了自己。
因为那凡人吗？
真有趣，还是第一次见他在乎一个人。
可他不该受人影响情绪的……如今被影响了，是因为一缕神魂心性不全？
荒风低头查看黑伞，手指细长干瘦，指甲却修得尖尖的，抚过伞面三条刮痕，面上露出阴森的笑。
如果把那一缕神魂打散，真正的魔皇或许可以重现于世了，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去陪那凡人玩玩。
宿雾回到脂粉铺，没立即去寻崔白岁，而是在屋内里里外外逛了几圈，行到后院时，脚步停住，转身看向草木后的假山。
院子小，并未挖池子，几座相连假山平地而起，以巨型湖石相连，其形错落有致，同时也有个中空隐秘的小山洞。
洞中透出几不可查的魔息。
宿雾设了个静音的结界，抬手挥碎那几座假山，碎石炸得散落满地，尘烟中逐渐显出一个人来。
此人正是脂粉铺的掌柜，穿着华贵，盘坐在一堆碎石中，面色青灰，七窍流血，额上一枚墨黑魔印，显然是被当做了阵眼。
宿雾宽袖鼓胀，青丝无风而动，黑雾自脚底下涌出，化作无数丝线，朝地上那人蜿蜒缠绕而去，不过眨眼间，魔息便将其侵蚀殆尽，甚至沿着特定的纹路开始在院中四处蔓延，覆盖了整座脂粉铺。
事毕，宿雾抬手理了下衣襟，一转身，便见崔白岁正从门内帘子探出头来，视线不偏不倚，正落在他身上。
崔白岁本就觉得这脂粉铺莫名阴冷，柜台一侧通往后院的门没关，只挂着一道帘子，被风吹得乱扑，就更冷了。
想叫店里姑娘关门，又不见了她们人影，她只能自己去关。
撩开帘子的一瞬，她似乎看到了宿雾。
偏偏那时风一下子大起来，迷了眼，闭上再睁开时，哪里还有人，只剩空荡荡的后院。
还未来得及细看，身后传来熟悉温和的嗓音：“娘子，等久了吧。”
崔白岁收回视线，肩臂一紧，就被搂进一个微凉的怀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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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带着点微焦气息的花香密不透风裹住她。
她脱口而出：“你怎么会在这里？”
宿雾搂着她肩头，把她往大堂带：“我不在这里，还能在哪里？”
崔白岁转头看向那扇门，笼着肩头的手一抬，罩住她侧脸，把她头推回来。
她疑惑皱眉，难道真是看错了？
虽然当时烟尘四起，可她分明看到了，而且那人好像还与自己对视了……
两人离开的步伐不慢，拿起桌上的包裹，就径直往屋外走。崔白岁几乎是被推着走的，脂粉铺后院那点疑问只能暂时压下。
她比较在意现在匆匆离开的原因：“现在这么着急，是要去哪里？”
宿雾目不斜视：“魔人来过此楼，不宜久留。”
确实，不该待在惹上仙魔两道的地方，他们打斗起来，或者随便留下些什么，都很容易波及伤害到像他们这样的普通凡人。
仿佛上天在证明他们的决定正确一般，才离开不到几分钟，身后传来巨大声响，一阵强风夹杂着砂石刮过长街，引起巨大的骚乱。
人们开始惊慌乱窜，街边摊子倾倒，孩童惊哭，处处响起杂乱又惊慌的声音，在拥挤的人群中，崔白岁被宿雾护在小小的空间里，与外界的混乱相隔开来。
他总有这种能力，再糟糕的环境也能护得她安稳。
在杂乱人流中穿梭，崔白岁忽然听到一阵猛兽般的嘶吼，循着声音转头，整个人被眼前之物吓得猛地一颤。
我去！
那是鬼吗？！
一红衣女子像壁虎一般，爬在前方楼房外墙，头发凌乱半遮面，面色惨白无血色，额间显出一道川子纹，黑如古墨。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出现，也太不把游走在这里的修士放在眼里了。
人群包括崔白岁在内，还没来得及恐惧，一道金网便从天而降，罩住那红衣女鬼，几位身姿利落的修士衣衫猎猎，朝她飞去……
接着，崔白岁视野消失了。
宿雾抬手护着崔白岁的头，大袖挡住了她视线，平静的声音在愈发嘈杂的环境下，清晰传入耳中：“那傀儡只是模样难看，一捏就死，别害怕。”
崔白岁：啊？
那样的怪物也能捏吗？
脱离了打斗的那条街，崔白岁才路过的人口中得知，宿雾口中那一捏就死的傀儡，在三四个修士金光灿灿地使出了不少法宝后才制服。
而且不止一个，有两个。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宿雾有时自信得让人害怕。
乍一听闻有两个女鬼，崔白岁突然想起在脂粉铺里等宿雾时，那两位红衣姑娘。
衣着也是同款的。
仙与魔争斗就是这般，凡人一不小心就成了其中的牺牲品。
两人回到叔婶家时，街上动乱未熄，有人惊慌乱窜，有人出门看热闹，乱作一团。
小叔让大人们把小孩看好，带几人出门去探动乱缘由，原来是那脂粉楼塌了，而且不是普通的坍塌，是直接碎了，像被锋利刀刃一瞬间切成了无数块，断口齐整。
掌柜的消失了，那两姑娘被魔人所害……
镇上的人并非从未见过魔人作乱，只是动静这样大的，还是第一次。
一时间人心惶惶，混乱过后，家家闭门不出，脏乱的街道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