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温柔,褚墨卿一手稳稳提着蜜果包裹,一手轻执一盏暖黄花灯,光晕柔柔落满二人肩头,将两道并肩的身影拉得绵长温和。
身侧的唐槿颜捻着温热的糖炒栗子,轻巧剥去褐红外壳,露出莹润软糯的栗仁。
她垂着眼,眉眼松弛柔和,漫不经心地将剥好的栗子递入口中,步履闲散又惬意。
褚墨卿侧目看向身旁悠然食栗的女子,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低声轻笑:“方才那般谈吐气度,不愧是我的夫人,从容有度,不卑不亢,倒不必我多为你出面周旋。”
唐槿颜手上不停,继续剥着温热的栗子,将一颗刚剥好的果肉递到褚墨卿嘴边,轻笑着塞进他口中:“没办法,天天家里面对一位心思缜密的文臣,耳濡目染,多少少也学了几分本事。”
褚墨卿嚼着清甜软糯的栗子,身子微微向她倾斜,替她挡去些许晚风,眉眼含笑看向她:“这般说来,倒是我的荣幸。”
唐槿颜把又一颗剥好的栗子递过去,唇角扬起狡黠弧度:
“不然呢,总不能遇事慌张失措,丢了褚大人的颜面。”
褚墨卿张口衔住那颗栗子,慢悠悠咽下,抬手轻轻拂去她指尖沾染的栗子碎屑,笑道:“你便是肆意随性一些,于我而言也从不是失体面,你的自在欢喜,远比虚名排场更重要。”
唐槿颜指尖一顿,剥栗子的动作放缓,抬眼望向身侧提着花灯的男人,暖黄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柔和了平日朝堂上的清冷锐利。
她扬唇轻笑,故意把栗子在他嘴边晃了晃:“既是你这般说,那往后我可就自在随心,想怎样便怎样了。就像刚才碰见那云舒公主,我就应该跳到她面前警告她少惦记本宫的夫君!”
褚墨卿笑着张口叼走栗子,花灯晃出一圈暖融融的光影:“这般张牙舞爪,倒像只护食的小狸猫。不过若是真有人心不知分寸,有你这般撑腰,我自然乐意受你护着。”
唐槿颜被他比作小狸猫,佯作不满地皱了下鼻子,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他的胳膊:
“知道就好,往后安分些,别总招惹旁人惦记,不然我这只护食的小狸猫,可要当真闹脾气了。”
褚墨卿顺势抬臂,虚虚揽住她的肩头,眉眼漾着笑意:
“我哪里敢招惹旁人?往后事事听你管束,若是惹得你闹脾气,受罪的可不就是我自己。”
唐槿颜轻嗤一声“切”,嘴上带着几分傲娇,身子却不自觉往他揽来的臂弯里靠了靠。
花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洒落一地,街边晚风徐徐,裹挟着栗子淡淡的甜香,褪去朝堂应酬的拘谨与人际周旋的锋芒,余下的只有烟火人间里,安稳松弛的相伴日常。
另一边天池使团尚且逗留京城未走,瀚朔的使节队伍紧随其后抵达大曜帝都。
朝堂之上众臣议论纷纷,大多揣测瀚朔是担忧大曜被天池蛊惑离间,生怕两国旧日盟约就此松动,故而匆忙遣使入京稳固邦交。
朝堂喧嚣四起,两种外邦势力交错登门,一时间京中暗流涌动。
瀚朔与天池本就嫌隙丛生、边境摩擦频频,如今两方使臣并肩立于大曜金殿之上,同处异国朝堂,彼此互为对峙之势。
殿内气氛紧绷凝滞,无声的交锋暗流翻涌,连周遭空气里,都透着几分剑拔弩张的对立寒意。
直到殿外传来内侍通传的唱喏声,清朗划破满堂凝滞。
唐冕步履沉稳踏入金殿,百官当即躬身行礼,殿内瞬间肃然。
瀚朔正使卫嵩随众垂首,抬眼之际,目光掠过昊帝身后随行之人,身形骤然一滞,眼底浮出真切的错愕之色。
以往每任瀚朔使臣入大曜觐见,无论来者何人,议事轻重,褚墨卿素来刻意避嫌,从不出现在接待外使的朝堂场合,也绝不与瀚朔使团产生半分交集。
可今日截然不同。
褚墨卿一身朝服,身姿挺拔,安然随于帝侧,立于朝堂显眼之处,神色淡然自若,无半分躲闪回避。
龙椅之上,唐冕端坐就位,目光扫过分列殿中、彼此暗含对峙的两方使臣,声线平稳威严,缓缓开口:“既然两国使臣都来了我大曜,便请暂时放下私下争端。在朕的朝堂之上,来者皆是客。”
话音落罢,瀚朔正使卫嵩率先迈步出列,手执卷叠整齐的国书,高举过头顶,由内侍上前接过转呈御案。
他躬身行礼,语气恭谨有度:“我瀚朔与大曜订立盟约已久,往年商定边关开设互市,互通粮草、铁器、绸缎、药材等物资,今岁边关互市如期开市,商队往来顺畅,粮草调拨安稳,边关军备互通也依约照常运转。我主有意拓宽通商边界,增设多处分市口岸,放开皮毛、玉石、手工器物等品类交易,简化通关查验流程,让两国商贸往来更为密切,稳固盟约之交。”
全程不曾点名天池,却借着深化双边合作、隐晦昭示瀚朔与大曜联结牢固,旁人想要从中挑拨离间、借联姻搅乱格局,绝非易事。
唐冕接过内侍呈上的瀚朔国书,铺开在御案上细细阅览,片刻后微微颔首,抬手将这份文书朝外递去,开口吩咐:“褚大人,你来看看。”
褚墨卿迈步上前,神色平静无波,接过国书,垂眸逐行翻阅字句。
阅览完毕,他合拢国书,躬身回禀唐冕:“回陛下,瀚朔此番意在延续盟约、拓宽边关通商与联防事宜,所列条目多务实务,可后续交由相关属衙商议细化章程。”
唐冕点了点头,算是应允这份奏报暂且搁置商榷。
阶下的卫嵩顺势躬身一礼,语气恭谨:“多谢陛下。”
说这话时,他目光不着痕迹掠过褚墨卿,却见褚墨卿依旧垂立朝班,神色淡漠疏离,未曾与他对视半分,恪守着大曜臣子的本分。
卫嵩轻叹一口气,并未退回使臣队列之中,依旧立于殿中,语调平稳客气,却锋芒暗藏,不直呼天池使团名号,却字字朝着对方敲打而去:
“我主愿与大曜恪守盟约、互通互利,只求四方安稳无乱。可列国相交,贵在坦荡,若有人蓄意借局势拉拢大曜重臣,将褚大人当作博弈纷争的棋子,以此挑拨瀚朔与大曜的邦交,我瀚朔便当视作有意针对我方的敌对行径。届时瀚朔别无他法,只能整饬边防、增配军备、加固边关防线,必要之时,为保疆土安稳,亦会对挑衅滋事一方施以制衡,绝不坐视无端算计搅乱列国秩序。”
瀚朔的意思很明白,天池若执意拿褚墨卿做棋子,便是触怒瀚朔,迎来边境军备收紧、对峙升级的局面。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文武百官各自屏息,天池使团众人脸色难看,被这番暗藏武力威慑的话语堵得无从辩驳。
而褚墨卿始终垂眸静立,一向淡漠无波的眼底,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与楚烆从未有过父子情分。自幼无父相伴,母亲一生困于执念与遗憾,郁郁而终。
于他而言,这位高居瀚朔王座的生父,从来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是抛妻弃子、为霸业舍弃骨肉的凉薄之人。
他心中无半分亲近,只剩经年累月的疏离与芥蒂。
这些年他刻意避瀚朔、避使臣、避所有与楚烆相关的一切,便是想彻底割裂那层血脉牵绊,只想安做大曜臣子,守自己的方寸安稳。
可他没想到,素来权谋至上、以霸业为先的瀚朔君王,今日竟会为了他,不惜当众撕破邦交和气,以两国边境开战为筹码,公然在大曜金殿为他撑腰,硬刚天池使团。
他的唇边勾起一丝自嘲,昔日舍弃母子、奔赴宏图霸业时不见半分心软,如今察觉他身陷和亲算计,方才以君王之姿居高临下地施以庇护。
这份裹挟着权势、愧疚与算计的偏袒,看似是为他解围,实则又将他重新拽回瀚朔、大曜、天池三方纷争的纠葛漩涡之中,与他一心只求安稳立身大曜的初衷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