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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卡农》

作者:两只烤鸭yya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景德路离酒店不远,打车不到二十分钟。


    周楚楚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李庆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座位上放着的吉他包。


    “你吉他弹得怎么样?”她忽然问。


    “刚学,不太会。”


    “那你还背过来。”


    “你上次说要教我,忘了?”


    周楚楚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耳朵尖又开始红了。


    她以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毕竟那天发生了那么多事——她哭成那个样子,他被人骂成那个样子。


    没想到他还记得。


    车在景德路口停下来。


    八音盒店藏在景德路中间的一条岔巷里,门面很小,夹在一家卖檀香扇的老铺子和一家改衣服的裁缝店之间。


    橱窗里摆着大大小小十几个八音盒,有的上了年头,铜发条已经氧化出暗绿色的铜锈。


    李庆和周楚楚推门进去。


    店里只有一个老伯,戴着老花镜,正低着头用螺丝刀修理一个拆开的八音盒机芯。


    听到铃声,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缘看过来。


    “随便看。”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修。


    周楚楚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货架。


    她很快就看到了那一排底座上可以刻字的八音盒,和她收到的那一个是同一款。


    货架旁边立着一块小牌子,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刻字定制,每字三元,当天可取。


    四十多块钱。


    她收到的时候以为是无价之宝。


    后来知道了真相,她把它扔进了垃圾桶,又在下着雨的半夜跑下楼,打着伞翻了半个小时的垃圾桶把它捡回来。


    周楚楚伸出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同款的八音盒。


    她看了很久。


    李庆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看着周楚楚手里那个八音盒,他忽然想起了一首曲子。


    不是这个世界的曲子,是前世的——帕赫贝尔的《卡农》。


    他没弹过钢琴,原主也没弹过。


    但此刻,卡农的旋律在他脑海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每一个音符,每一段和弦的走向,像有人在脑子里按下了一台老式录音机的播放键。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知道——如果现在给他一架钢琴,他能把那首曲子弹出来。


    “八音盒的曲子,可以定制吗?”他忽然问。


    老师傅抬起头,从老花镜上缘看过来。


    “可以。你有谱子就行。纸带打孔,一首曲子一百二。”


    “不是纸带。自己弹的那种。”


    老师傅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摘掉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说的是手摇八音盒,纸带机是自动的。手摇的贵,要现做机芯。而且你自己弹,弹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修不了。”


    “多少钱?”


    “看复杂程度。简单的四五百,复杂的上千。”


    李庆沉默了两秒。


    他全身上下只剩一百多块,稿费下个月才到账。


    但这首曲子在他脑子里响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觉得如果不把它弄出来,它就会一直响下去。


    “我能试试吗?”


    老师傅看了他几秒,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手摇八音盒的样机。


    原木色底座,黄铜机芯,侧面伸出一根摇柄。


    底座上嵌着一排金属音梳,像一把微缩版的扬琴。


    “会弹曲子吗?”


    “应该会一点。”


    老师傅把样机推过来。


    李庆伸出手,手指搭上摇柄。


    周楚楚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刻字八音盒,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闭上眼睛。


    卡农的旋律在脑海中展开,他开始摇动摇柄。


    《卡农》最经典的顽固低音部分从他手指上流淌出来。


    八个低音,循环往复。


    两条旋律彼此追逐,你进我退,我退你跟,永远差着那么一小步,永远追不上,但永远在追。


    卡农就是这样的一首曲子。


    它不炫技,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一段旋律,每一次重复都加一点新的东西进去。


    第一次是低音独行,第二次有一道旋律跟上来了,第三次又多了一道。


    它们互相追逐,互相缠绕,但永远保持着一段温柔的距离。


    像一个人反复回到同一个地方,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变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周楚楚拿着八音盒,呆呆地看着李庆。


    在这一瞬间,眼前的人忽然和她幻想中的人影慢慢重合。


    她的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曲子结束的时候,店里安静了很久。


    老师傅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他看了李庆好一会儿。


    “这曲子叫什么名字?”


    “卡农。”


    “没听过。”


    “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


    老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开了几十年店,见过各种各样来定制八音盒的人,有的人拿着谱子来,有的人哼着调子来。


    这个年轻人弹出来的东西,和那些人都不一样。


    “要做成八音盒的话,这首曲子得简化。手摇机芯的梳齿有限,太复杂的和声做不了。”


    “能保留主旋律就行。”


    “那没问题。”老师傅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订单表格,拧开笔帽,“什么调?”


    李庆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刚才弹的是什么调就是什么调。”他说。


    老师傅也没追问,在“调性”一栏打了个勾,备注了“原调”。


    “刻字呢?底座上可以刻一行。”


    李庆转头看了看周楚楚。


    周楚楚此时正低着头,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李庆转过头,看着老师傅,笑了笑说:“就刻——送给重新出发的小朋友。”


    老师傅的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从老花镜上缘看了周楚楚一眼,又看了看李庆,什么都没说,低下头把这行字写在订单备注栏里。


    周楚楚低着头,粉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但她的肩膀在发抖。


    那个八音盒——赵明送给她的那一个——底座上刻的是“送给最棒的小朋友”。


    她舍不得扔,不是因为还放不下那个人,是因为那个八音盒曾经证明过,有人觉得她是最棒的。


    哪怕那是假的。


    现在李庆要送她一个新的。


    刻的字是“重新出发”。


    他没有说“最棒”,没有说“加油”,没有说“你会遇到更好的”。


    好像他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把那个八音盒捡回来了,知道她锁在抽屉里不敢看,知道她每天练琴前还是会习惯性地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知道她需要的不是被夸,是被允许。


    允许她把那段过去翻过去,允许她不用再当那个“最棒的小朋友”。


    周楚楚的手指攥着手中的八音盒,指节发白。


    她想说谢谢,想说不用了,想问他为什么要送她这个。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师傅写完订单,撕下复写纸的第二联递过来。


    “工期大概两周。留个电话,做好了我通知你。”


    李庆接过那张粉红色的取货单,把它对折,塞进口袋。


    “走吧。”他说。


    周楚楚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从货架上拿下来的那个同款八音盒,低着头,声音从粉色的头发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为什么?”


    李庆已经走到门口了。


    铃铛响了一声,他停下来,手还扶着门框。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送我。”


    李庆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从酒店到景德路,出租车后座上他一直在想。


    是因为可怜她吗?


    不是。


    是因为她是李秋的室友吗?


    也不是。


    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份聊天记录。


    赵明花了半年时间,让周楚楚相信自己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然后他把这份相信摔得粉碎。


    他送这个八音盒,不是要代替谁,也不是要追求谁。


    他只是觉得,一个从小就被保护得很好的女孩子,不应该被一个假的八音盒困在原地。


    “因为那首曲子。”他说。


    周楚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什么?”


    “曲子叫卡农。它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段旋律,每一次重复都加一点新的东西进去。像一个人反复回到同一个地方,每次回来的时候都变了一点点,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停了一下,“你也是。”


    说完,他放下吉他推开门。


    回头摆了摆手,笑着说:“我还有事,就先走了。吉他就先放你这儿,下次我再找你学。”


    周楚楚愣住了。


    没等她反应,李庆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张开,比成一个L形,搁在下巴上。


    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我推了两次,嗯……我的问题。”


    他笑了一下:“不过下次我还找你,你可不要拒绝。”


    那个笑容从嘴角漫开的时候,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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