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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看的清局势,看不清人心

作者:土崩瓦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队伍的最后方。


    张世泽双手握着那把已经卷刃的雁翎刀,胸口剧烈起伏。


    两百步外,大顺军步卒踩着满地尸骸,再次压了上来。


    “火炮!怎么停了!轰他娘的啊!”张世泽头也不回,冲着身后的炮阵嘶吼。


    没有回音。


    一名火药熏黑脸颊的炮长冲上前来,膝盖重重砸在冻土上,一把将干瘪的火药袋摔在泥水里。


    “总戎!没药了,最后一点底火全刮干净了,铅子也打光了!”


    张世泽转头看向另一侧的火铳手阵列。三排火铳手端着发烫的鸟铳,手指在火药袋里死命抠挖,想要再凑出一铳火药。


    连番的梯次阻击,硬生生刮掉了大顺军几千条人命。但也把这支拼凑出来的京营士卒,彻底掏空了口袋。


    “王爷,贼兵压上来了!”亲卫家丁吼道。


    对面的大顺军步卒发现明军阵地的白烟断了,脚下的速度陡然加快。八十步!五十步!


    那一杆杆长矛,直逼眼前。


    “拼了!”张世泽一把扯掉身上碍事的披风,双手擎刀,高高举过头顶,“火器营,后撤进阵!


    长枪阵,顶上去!一步都不许退!”


    军令下达。


    神武营两千余名长枪兵在亲卫的刀锋逼迫下,硬着头皮将丈二长枪平举胸前。


    大顺军更大股的洪流,几乎要将神武营将士淹没。


    一名老卒手中长枪借着冲力,精准捅进对面贼兵的胸腔。还没等他抽回枪杆,侧面两杆长矛极其狠辣地扎穿了他的腹部。


    老兵喷出一大口鲜血,双手攥住刺入体内的矛杆。他整个人往前一扑,任凭肚肠流在冻土上,硬是把那两个贼兵拖拽得一个踉跄,给身后的兄弟让出了出枪的空当。


    “捅!”


    身后的新兵闭着眼睛,不管不顾地将长枪朝前扎去。枪头刺穿了贼兵的咽喉,滚烫的血水呲了他一脸。新兵刚睁开眼,一把厚背大砍刀从天而降,直接劈碎了他的天灵盖。


    惨烈。


    没有了火器压制,单凭这群训练不足的京营步卒,根本挡不住大顺老营和新营兵的轮番绞杀。


    明军的枪阵被硬生生啃下一大块,阵脚开始不可遏制地向后凹陷。


    张世泽在阵后连斩了三名丢枪后退的逃兵,依旧止不住溃退的势头。


    就在防线即将被凿穿的瞬间。


    “大明内营将士在此!杀贼!”


    一声尖锐却透着极致暴戾的怒喝,从明军长枪阵的右后方斜刺里炸响。


    王承恩的头发散乱不堪,身上那件布甲早被血浆糊成了暗红色。


    一千名大明内操军跟着他纵马杀出,胯下战马蛮横撞开大顺军散兵。


    这群身体残缺、受尽白眼、被天下读书人唾骂为阉党的太监,此刻却爆发出远超常人的烈性。


    “大明的爷们!杀!”


    一名壮实太监被贼兵一枪挑落马下。他重重砸在泥水里,连兵器都不去捡,翻身跃起,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贼兵的马腿,一口咬在战马的筋腱上。


    战马吃痛嘶鸣,前蹄发软,将背上的贼兵掀翻在地。后方的内操军纵马踏过,将那贼兵连同壮实太监一起踩成了烂肉。


    一千内操骑兵极其野蛮地从侧翼凿穿了大顺军的包抄阵列。


    这种同归于尽的打法,硬生生将大顺军咬住京营尾巴的攻势撞顿了半息。


    王承恩打马冲到张世泽近前,嗓音干哑得撕心裂肺:“张总戎!火药没了不能硬拼!皇爷有旨,立刻退进中门!快!”


    张世泽看了一眼这群浑身是血的太监:“前队变后队!交替掩护!退!”


    有了骑兵在侧翼拿命撑开的空隙,残存的京营步卒终于拔出陷入泥泞的双腿。他们拖着轻伤的同袍,潮水般向后方那道留出二十步豁口的连环拒马阵退去。


    远处的土坡上。


    大顺权将军刘宗敏骑在马上,脸上的横肉剧烈跳动。


    他看得真切,明军那烦人的火炮不响了,火铳也哑了,连步卒都在往那个破烂的木头拒马后面缩。


    “没火药了!这帮明狗没火药了!”刘宗敏挥舞着滴血的大砍刀,指着前方溃退的明军狂笑。


    他转过头,盯着身后乌压压的新营步卒。这些大多是一路上裹挟来的流民和投降的明军卫所兵。


    “儿郎们!泼天的富贵就在眼前!”刘宗敏扯开嗓子,“明狗没弹药了!给老子冲过去,踏平那个缺口!先登者,赏白银千两!官升三级!冲!”


    重赏之下,全军沸腾。


    大顺军这些杀红了眼、满脑子只剩下抢钱抢粮的底层兵卒,发出震天的嘶吼。他们彻底放弃了阵型,红着眼,推搡着前面的同伙,踩着满地的残肢,朝着拒马阵那仅剩的二十步豁口疯狂涌去。


    密密麻麻的人潮遮天蔽日,数万双脚踩踏冻土的震动盖过了风声。


    拒马阵前。


    张世泽和王承恩带着最后一批士卒,连滚带爬冲进中门豁口。


    “关门!车推过来!堵死!”张世泽双脚刚站定,立刻回过头,冲着左右厉声咆哮。


    几十名膀大腰圆的车兵喊着粗粝的号子,推着二十辆卸了货、装满沙土的偏厢车往前顶。


    “卡住了!轱辘底卡了死尸!”一名车兵急得大骂。


    张世泽两步冲上前,手起刀落,将卡在车轮下的一条大腿斩断,一脚踢飞。“推!”


    沉重的木轮碾过碎肉,二十辆偏厢车死死横在那二十步的豁口处。粗大的铁链迅速穿过车轮,将偏厢车与两旁的连环拒马彻底锁死。


    整个张家湾西面的拒马防线,在这一刻,彻底闭合。


    一堵长满钢铁倒刺的城墙,横亘在大顺军面前。


    拒马阵后方。


    神机营提督李国桢双目赤红,攥着手中的令旗。


    他憋得太久了。刚才张世泽的步卒一直在阵前阻击,怕误伤友军,拒马阵里的重火力一炮都不敢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在前面和贼兵拿命换命。


    现在,自己人全退进来了。


    而前面,是密密麻麻、没有丝毫掩护、完全挤作一团的大顺军新营兵。


    “佛朗机炮,子铳装填!”李国桢的声音在炮阵中炸响。


    十几门拖出城外的重型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早对准了前方。炮手们红着眼,将装满火药和碎铁的子铳狠狠砸进母铳的炮膛,打下铁楔子死死固定。


    “剩下的虎蹲炮,全部压上!引信拉直!”


    “万人敌,点火!”


    李国桢猛地举起令旗。


    阵外,冲在最前面的大顺军新营兵已经一头撞进了第一道铁蒺藜阵。


    惨叫声连成一片。那些穿着草鞋甚至光着脚的贼兵,被锋利的铁蒺藜瞬间扎穿了脚掌。冲锋的惯性让他们猛地向前扑倒,随即被地上更多的铁蒺藜扎瞎了眼睛、刺穿了喉咙。


    可后面的人根本停不下来。他们推挤着前面的人,狠狠撞在那道被铁链锁死的连环拒马上。


    “推开它!”贼兵们疯狂摇晃粗壮的鹿角,却发现这些木头被铁链连死,重逾万斤,纹丝不动。


    人群在拒马前越聚越多,挤成了一个极其密集的肉疙瘩。


    李国桢看着这一幕,手中的令旗狠狠挥下。


    “开炮——!!!”


    轰!轰!轰!轰!


    十几门佛朗机重炮同时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


    巨大的后坐力让炮架在冻土上犁出半尺深的沟壑,炮口喷吐出长达丈余的刺眼橘红色火舌。


    佛朗机炮打出的不是单发实心弹,而是混杂着大号铅球和无数碎铁片的霰弹。


    在不到百步的距离上,这种重炮的物理破坏力被放大到了极致。密集的弹雨以摧枯拉朽之势,狠狠砸进挤在拒马前的大顺军人潮中。


    没有任何甲胄和血肉能够阻挡这种动能。


    最前排的几百名贼兵连声音都没发出,被撕成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炮弹犁过人群,生生在黑压压的军阵中刮出十几条宽达数丈、长达几十步的血肉胡同。残肢断臂、花白的脑浆、暗红的脏器,铺天盖地砸在后排贼兵的脸上和身上。


    紧接着,上百门虎蹲炮紧随其后,喷吐出致命的铁砂。


    几十颗点燃的万人敌,被明军大力士借着投石机,远远抛进贼军后方的密集阵型中。


    轰隆隆!


    剧烈的连环爆炸在大顺军阵中次第绽放。黑火药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炸开,气浪掀翻了几十人,灼热的铁片将周围的贼兵切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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