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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作者:土崩瓦解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乱世用重典,绝境用疯狗。


    只是。


    朱由检的手指停顿,视线越过御案,看向殿外暗沉的天光。


    偌大一个北京城,满朝朱紫贵。


    刨去利益交换,剥离权位引诱,不用他画大饼,不用他许诺身后名。


    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心甘情愿为这大明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的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秦良玉。


    那位远在四川石柱,手握白杆兵,已至古稀之年依旧披甲上阵的老妇人。


    那是大明真正的风骨,是不倒的脊梁。


    可惜。


    蜀道难于登天。远水,救不了京师的近火。


    况且白杆军连年征战,精锐早已十去七八,战力远不复当年。


    四川那边,只能另做一盘棋去下。


    殿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布面摩擦声。


    王承恩去而复返,碎步走到御案侧下方,躬着腰。


    “皇爷。”


    朱由检端起案上的残茶。


    “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


    朱由检拿茶盖的手停在半空。


    朱慈烺?


    这个节骨眼,这孩子跑来乾清宫做什么?


    周皇后应该已经在准备南下的事了。


    “宣。”


    朱由检放下茶盏。


    片刻后。


    一道略显单薄的身影跨过门槛,步履迈得极大。


    朱慈烺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


    往日里规整严密的衣领,此刻微微敞开,额角挂着细密的汗珠。皂色靴子上沾着一路疾行带起的浮土。


    他走到御前九步的距离,猛地撩起前摆,双膝砸在金砖上。


    “儿臣,叩见父皇。”


    十六岁的变声期,嗓音带着几分不稳的沙哑。


    朱由检端详着台阶下的长子。


    五官轮廓承袭了天家血脉的端正,眉眼间有周皇后的影子。


    “烺儿免礼。”


    朱由检靠向椅背。


    “这般急躁,出什么事了?”


    朱慈烺没有谢恩起身。


    他偏过头,扫了一眼垂手立在两侧的小太监和记录起居的史官。


    王承恩伺候了朱由检大半辈子,立刻会意。


    老太监手里拂尘一挥,压低嗓子。


    “都退出大殿。”


    “没皇爷的旨意,任何人敢靠近百步之内,直接杖毙。”


    宫人们缩着脖子,倒退着鱼贯而出。


    吱呀——


    沉重的楠木殿门被从外面合拢,彻底隔绝了天光,大殿内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王承恩自己也退到了门边,后背贴着门板,双手拢在袖子里,充当起御前的护卫。


    整座西暖阁,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由检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少年。


    “说。”


    朱慈烺双手撑在身前的地砖上,骨节用力到泛出青白。


    “父皇。”


    “母后传话,说您要安排儿臣与几位弟弟,不日南下南京留都?”


    朱由检面无表情。


    “嗯。”


    “流寇势大,京师大战在即。”


    “你们留在城里,若是城破,便是玉石俱焚。”


    “去了南京,有留都的六部班子在,有长江天险……”


    大明的香火,就断不了。


    最后这半句话他没说出口,但他知道,太子听得懂。


    这是原本的他直到煤山上吊前,才仓促去做却彻底失败的安排。重活一世,他绝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北京这局死棋上。


    “父皇思虑周全,儿臣明白父皇的用心良苦。”


    朱慈烺的语速很快。


    他非但没有起身谢恩,反而将上身挺得笔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御座。


    “但儿臣……”


    “不走。”


    御案后,朱由检的动作顿住。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半晌。


    朱由检突然抓起手边的一本厚重奏疏,猛地砸在龙案上。


    砰!


    回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激荡。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朱由检霍然起身,帝王的威压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


    “国难当头!兵凶战危!”


    “李自成的大军,距离北京城已经不足四百里!”


    “这不是你平日里在东宫读的圣贤书!流贼的刀砍在脖子上,是真的会掉脑袋!”


    朱由检大步走下玉阶,停在朱慈烺身前两步的位置。


    居高临下。


    “北京城破,就在这十日!”


    “甚至,就是明天!”


    “你留下来干什么?陪着朕一起被流贼挂在城门楼子上示众吗?”


    极端的重压,极其难听的喝骂。


    此刻,朱慈烺脸色虽然煞白,嘴唇都在不受控制地哆嗦,可他依旧挺着脊背。


    “儿臣是大明的太子!”


    朱慈烺突然拔高了音量,声嘶力竭。


    “天下哪有扔下君父在死地,自己仓皇逃往江南避难的储君?”


    “儿臣要留在京师!”


    “儿臣要守在太庙前!守在父皇身边!”


    朱由检冷嗤出声。


    “守在朕身边?”


    “真到了城破那天,满城乱兵杀戮。”


    “朕还要分出心思,去看看你这个太子有没有吓得尿了裤子?”


    面对父亲近乎羞辱的讥讽,朱慈烺眼眶彻底红了。


    少年双手猛地扒住身前的青石砖。


    “父皇!”


    “儿臣功课从未敢有一日懈怠!常读《实录》与《宝训》。”


    “昔年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北狩,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


    “社稷危亡之际,景泰帝临危受命,监国理政,任用于谦,死守京师,力挽狂澜!”


    朱慈烺猛地磕下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砸在金砖上。


    “儿臣文武不精,比不得先祖半分!”


    “但朱家的子孙,没有孬种!”


    “儿臣上得了马,提得起刀!”


    “若贼军真能攻破这九门,儿臣愿死在社稷之前,也绝不去做那丧家之犬!”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朱由检站在原地,看着脚下这个气喘吁吁、满脸涨红的少年。


    景泰帝,朱祁钰。


    在皇室,这是一个极为敏感的名字。


    虽然挽救了大明,但因为“夺门之变”,成化帝只是复了他帝号,并没有给予庙号。


    直到南明弘光时期,才补上了庙号“代宗”。


    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在这个时候,拿景泰帝自比。


    朱由检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回御案后,撩起衣摆坐下。


    “起来回话。”


    声音恢复了平稳。


    朱由检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朱慈烺的眼睛。


    “烺儿。”


    “若是朕现在,让你去御花园摘一朵牡丹。”


    “你告诉朕,你会折哪一朵?”


    朱慈烺愣在原地。


    流寇兵临城下,父皇刚才还雷霆震怒,怎么突然问起御花园里的花草?


    但他迅速思考。


    牡丹,花之富贵者也。在这大内皇宫,牡丹便象征着大明,象征着朝堂的文武百官。


    折最艳的一朵献给父皇,寓意盛世太平;或是折含苞待放的一朵,寓意国祚绵长。


    可现在的大明。


    库房里跑老鼠,城墙上少砖头。


    哪里还有什么盛世?


    朱慈烺脑海中闪过朝中群臣的嘴脸。


    他直视着御案后的朱由检,双手在衣袖中紧握成拳。


    “儿臣,会摘那些开得丑的、坏了根的。”


    朱由检眉梢猛地一挑。


    “哦?”


    “这满园的花,留着好的装点乾清宫岂不赏心悦目?你去折残花败柳做什么?”


    朱慈烺稳了稳心神,声音不再发颤。


    “好的花,自然要留着。”


    “但那些丑陋的、生了虫的、烂了根的,若是留在园子里,只会白白吸食上好的花肥。”


    “甚至到了最后,会将腐败的病气,传染给整片花园。”


    他上前一步,字字珠玑。


    “儿臣以为。”


    “既然是皇家的园林。”


    “就不该留哪怕一丁点的残花烂叶!”


    “统统摘了,揉碎了,踩进泥里当养分!”


    “这剩下的花,才能开得出真正的富贵!”


    话音落下。


    朱由检定定地看着自己的长子。


    把烂根的拔了,揉碎了当花肥。


    朱由检突然笑出声来。


    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股畅快淋漓的疯狂。


    “好!”


    “好一个统统摘了,踩进泥里!”


    笑声在空旷的西暖阁内激荡,震得窗棂上的明黄窗纸嗡嗡作响。


    朱由检大步跨下玉阶,停在朱慈烺身前。


    大手伸出,直接按在少年头顶的翼善冠上。五指收拢,用力揉弄了两下。


    发髻歪斜,金簪倾倒。


    朱慈烺愣在原地。自他记事起,父皇从未有过这般逾矩的动作。


    朱由检收回手,背在身后。


    “帮你母后收拾南下的行装。天黑之前,这宫里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朕唯你是问。”


    朱慈烺躬身作揖。


    “儿臣绝不辱命!”


    少年顾不得扶正头顶的衣冠,倒退三步,转身跨过门槛,脚步迈得极大,一往无前。


    朱由检看着那道消失在殿外的单薄背影,雏鹰总要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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