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迁道:“是的,我都是自己旅行,算起来差不多出来两年了。去的地方也很多,我们不如回酒肆详谈?”
“好啊。”洛雪菲干脆召唤出仙鹤,在他惊叹的目光中伸出手,“要乘鹤下山吗?”
“求之不得。”司马迁不用洛雪菲帮助,就顺利爬上仙鹤脊背。洛雪菲站在地上,见他确实不会掉下来,这才几步飞上去,让仙鹤腾空而起。
仙鹤越飞越高,司马迁看着越发辽阔的天空,忍不住心情激荡。
那些埋藏在心中的话语因为广阔天地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家大人(西汉时指父亲)一直想要写一本史书,我也是!所以我才到处游学,考察古迹人文。因为我想写一本与别家不同的史书,我想要让后人了解那些史实,以及史实背后的人物。我在小的时候,对着家中的史料,就十分好奇那些史实背后的人物,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有着怎样的人生?是什么促使他们做出那样的抉择?我一直觉得,只有真正读懂他们的人生,才能真正读懂历史……”
洛雪菲看着他张开双臂做出鸟儿飞翔的姿势,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肥大的衣袖灌满了狂风,他转过头对着她笑,眼睛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你怎么看?你相信我吗?”
洛雪菲和他对着笑,这可是《史记》的作者啊,她从未来而来,如何不知他的才华?如何不为他骄傲?
他如今二十余岁,正如初升的太阳,即将光芒万丈,照彻千古!
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大声肯定道:“你会的!你会成为流传千古的第一史学家!”
他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调整了神态,收回了手,一秒变成了端庄公子,耳垂却悄悄红了。明明害羞却依旧神采奕奕地向她行礼:“借女郎吉言,在下会尽吾所能做到最好。”
飞鹤的速度很快,两人聊着聊着,便到了酒肆。
洛雪菲为免百姓因为飞鹤的体型而陷入慌张,在高空中揽住司马迁的腰,从半空一跃而下。还不忘给他加个防护,防止他因坠落受伤。
两个人悄悄落在没人的暗巷,再装作外地旅客走进酒肆。
酒肆里十分热闹,三教九流的人都聚集在此。
店中最显眼的便是长长的柜台,柜台下放着超大的酒瓮,一个挽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正在一边跟顾客调侃一边酤酒,而酒保则应付着满场的客人。
见到两人进来,酒保立刻跑过来招呼:“二位里边请!”
两人衣服虽然光鲜,却也非权贵打扮,只是司马迁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也被冬天的冷风吹得有些发红,而洛雪菲却美貌动人,一进酒肆便引来不少目光。
有人跃跃欲试,想要搭讪。
司马迁这两年在外游学,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自然能看穿这些人目光里的垂涎,不动声色地让酒保带两人去楼上雅间。
酒保当即应下,带着二人往楼上走。
二楼进门需要脱鞋,两人进了屋子,坐在相对的案几前。
酒保便开始报菜名,司马迁问洛雪菲有什么想吃的,洛雪菲觉得都无所谓。所以司马迁就让酒保先上胡饼、枣酒,再上些狗肉、酱鸡之类的肉菜,最后再上一些豆豉酱和泡菜。
“冬天能吃的种类太少了,等我回长安,再请你吃好的。”
“那不如我请你。”洛雪菲笑道,她从空间拿出几个苹果递给他,“我打算在长安建个温室,想吃什么种什么,到时候能吃的蔬菜水果就多了。”
司马迁接过苹果,“这是奈?我曾在书中读过,但还没有尝过呢。”
洛雪菲微微一愣,苹果在这时居然不常见吗?洛雪菲想起芍药,她当时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虽然芍药已经被点化,事实上她们对西汉的真实情况也不算很了解吧,她们能做好自己交代的事情吗?洛雪菲有些忧虑,但事已至此,还是先关注眼前吧。
“那就尝尝好了。这是改良品种,比较甜。”
司马迁咬一口苹果,甘甜清脆的水果甜香溢满口腔,伴随着咀嚼,那股清甜的味道让人口舌生津。
“很好吃。”
他谢过洛雪菲,洛雪菲笑眯眯地说,“总不能让你白白破费。”
司马迁正色道:“那不一样,女郎毕竟救了我。”
洛雪菲刚要说些什么,恰好几个酒保端着饭菜进来了。
等这些人退出去,再提起话题也会尴尬,于是两个人默契地换了话题。
司马迁提起自己的求学时光,说起他跟着大儒董仲舒治《春秋》时的趣事。后来董夫子被武帝召见,临走时,董夫子让他去外边多走走多看看,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他也就此下定决心,出去游学。
洛雪菲笑他:“若是别人有你这经历,见面的第一句话便要提起,我的夫子是大儒董仲舒,偏偏你不问不答。这很吃亏的。”董仲舒就是让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那位大儒。
司马迁苦笑:“在下虽然觉得自己有出师的水平了,可在外边却不方便提起夫子的名字,怕哪里做的不好,牵连到夫子的名声。”
洛雪菲便安慰他几句,将话题转到他游历的地点,问他游学趣事。他挑挑拣拣说了一些,也说了当初陷在鄱、薛、彭城时的种种遭遇。
洛雪菲见他虽然对那段时光颇有怨言,却大多对事不对人,讲得客观,便对他的人品又多了一层敬重。
两人谈兴渐浓,耳杯中的酒空了又满,如此反复十余次。洛雪菲体质特殊,千杯不醉,司马迁却已有了几分醉意。他醉了,却不大哭大怒,反而放得更开了,言语间似乎甩掉了包袱,变得更加坦诚。
他又说起未来自己将要写的那本史书,此时他就已经有了要给名人做列传的想法。
说着说着,他忽然站起来,举起耳杯对洛雪菲道:“若我来写史书,定会给女郎单独列传。”
洛雪菲笑,“是因为我救了你吗?”
他忙否认:“不不不,是因为女郎您是一个奇迹。鄙人的家族以前都是夜观星象的,在这方面,在下就算谦虚,也敢说十分有造诣。父亲和曾祖父,都曾跟我说起过太常院的那些个人,甚至也提起过先帝的一些方士,可他们都没有您这样神奇。
倘若有人告诉我其实您就是安期生,或者您是吃了丹药飞升的嫦娥,如今又返回人间,在下是相信的。”
洛雪菲哈哈大笑,说:“你真会说话。”又看他醉得眼睛有点睁不开,却还一本正经的模样,便逗他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是能名留青史的人。但是据我所知,名留青史的女人,大多名声不好。莫非你也要把我写成红颜祸水?”
司马迁将酒一饮而尽,啪地重新坐了回去,耳杯铛地一声放在案几上,严肃道:“当然不会!女郎莫要胡言,我等史官要公平公正地记录历史。否则,如何称得上是史官呢?”
“那如果我给你资助一笔钱,让你把我写的完美一点呢?”
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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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正言辞道,“女郎莫要戏弄我,在下既然决定写史书,自然会如实记录。谁也不能篡改历史,包括我自己。倘若你日后变坏了,即便女郎对我有救命之恩,在下也不会因此美化你的行为。历史不该被掩埋,真相也不该被掩盖。我等要做的便是等待历史事件发生并记录下最真实的历史。抱歉,我不能答应你。”
说罢,他端起耳杯,道:“我自罚一杯。”
他将酒一饮而尽。
洛雪菲一愣,转念一想,这才是太史公啊,便道:“合该如此。”
她当即举杯敬他,豪情万丈道:“敬历史!敬公正!”
司马迁也举杯:“你能理解就好。敬历史!敬公正!”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司马迁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案几上睡着了。
洛雪菲唤来酒保要将账结了,酒保才说,之前司马迁借口出恭已经把账结清了,还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叫个牛车,酒馆里有力士可以帮忙把人搬上车。
洛雪菲问价后,觉得价格很便宜,便让人照做,于是力士扶着司马迁,自己则施施然跟在后面。
她问力士:“附近的客舍价格几何?”
力士颇为殷勤,不但详细介绍了周围客舍的价格,还推荐了环境比较宜人的那家。
牛车来得很快,车夫见洛雪菲一个女子带着醉醺醺的司马迁,便主动道:“我来帮忙!”
力士们也奋勇当先,和车夫一起把司马迁送上车。
洛雪菲坐在司马迁旁边,赶车人在车前,伴随着鞭子的声响,牛车开始向前。
车夫絮絮叨叨地跟洛雪菲聊着天,说收成、说自家的孩子,也说起当地的笑话,洛雪菲满嘴跑火车,编个身份,跟车夫聊得不亦乐乎。
及至下车,车夫还有些意犹未尽,直道她懂得多,下次拉她给她减免车费。
洛雪菲凭借胡说八道成功给自己减了费用,一时间竟觉得颇有成就,喜滋滋地说:“那我下次来还找您。您可别忘了减车费这事。”
车夫哈哈大笑着说:“放心吧,忘不了。”
到了客舍,洛雪菲开了两间上房,车夫还热心帮忙把司马迁送上楼。洛雪菲便在客舍给他留了一顿饭,也不叫他白帮忙。
第二天一早,司马迁醒了,对昨日喝醉的事情记忆犹新,满脸尴尬地找她道歉。
洛雪菲便道:“你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无需道歉。”
司马迁却道:“本该是我来收拾残局,最后却都落在你的身上。这些都是我的过错。我之前从未喝过太多酒,今日方知喝酒果然误事。多亏了你,我才没被别人偷了全部身家……”
洛雪菲:“……总感觉里面有什么内情……”
司马迁却不肯多说了,直道要再请她一顿,作为感谢。
洛雪菲:“……你高兴就好。”
这顿饭同样是饯别宴,吃过后两人便要各奔东西。
这里离义纵所在的宛城不远,她需要去宛城把陛下要义纵上京的消息告诉他本人;而司马迁则需要继续他的游学之旅。
按照他自己的话说,“就差最后一步就能完成了,比起骑着仙鹤飞过去,他更想一步步丈量这段旅程。”
洛雪菲表示尊重他的意见,于是二人在城郊分道扬镳。
洛雪菲乘着白鹤在天空翱翔,司马迁一步一个脚印,走完自己的旅途。
殊途同归。
最终,他们会在长安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