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早就见过你。”宫执道。
慕留歌淡然一笑,吻他的手:“是啊,还好我们兜兜转转,还是相遇了,这就叫做命中注定。”
宫执脸一红道:“就你会说。”
他忽然想到什么,慌忙从慕留歌怀中爬起来,慕留歌问道:“怎么了?”
这里还是灵海空间,能看到阿芜的镜湖。他刚才被荧惑偷袭,堕入了心魔之中,又战胜心魔苏醒。而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回忆,是叶归遥与阿芜两人撕打着,滚入镜湖之中。
他们去哪里了?
宫执凝重道:“叶归遥和阿芜,还在镜湖里面。”
慕留歌的脸色也跟着变了。
宫执踉踉跄跄来到镜湖边,附下身来看着湖水。
“水变了……怎么回事?”
湖水不再是深黑的墨色,而是变得清澈无比。
慕留歌道:“这里是灵海,随着主人心境的改变,镜湖池水也会改变吧。”
镜湖倒影中,能够看见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渔村,村口的牌匾上潦草的写了两个字。
墨……什么。
宫执睁大了眼睛:“这里是……”
慕留歌道:“这里是墨屿,天屹城。还记得么,墨屿在变为天枢总部以前,曾经是一片人迹罕至的渔村。”
冶川淹没了城镇,万千亡魂之上,有一座黑黢黢的浮岛,名为墨屿。
宫执道:“原来如此,这里原来是阿芜的老家。”
破败的渔村之中,能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瘦得皮包骨头。
无论他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连要饭都会被主人家嫌晦气。
乞儿脸上脏得黑如煤球,却还是能从眉眼辨认出,那是阿芜。
俯瞰的视角,能够看到村落的角落,走过来一人,是个白衣翩翩的仙长,一个乞儿一个仙长,两个本来不应该有交集的人,擦肩而过。
宫执冲着镜湖水中大喊:“叶归遥!”
声音穿过湖水,飘到梦中人耳畔。
叶归遥抬起头来,对着宫执温和一笑。
宫执道:“你在做什么?快上来!”
叶归遥薄唇轻启,无声地说了一串话——
从口型来看,他说的是:
谢谢你,宫执。
还有……
再见。
宫执一刹失神,慕留歌拉住他的肩膀,将他向后扯。
宫执道:“留歌,那是——”
慕留歌道:“交给叶盟主吧,这是他与阿芜两个人的事,任何人都无法干涉。也许叶盟主也有自己的遗憾。”
宫执:“……”
他无法反驳。
就像方才自己与慕留歌经历的黑山密林场景一样,那是他们二人彼此的心结,除了自己,无人能插手,解铃还须系铃人。
慕留歌挽着宫执的手,从灵海中离去,回到了现实世界。
镜湖水悄然变幻。
除了叶归遥和阿芜,没有人知道湖水中发生的事——
那时的天下没有天枢,没有万仙盟,亦没有一个叫宁槐的人。
墨屿,腊月十四。
天地蒙蒙一片灰白,风刮得急,乱雪漫天。
孩童们围在一起,手中是刚攥好的雪球,白团子结结实实打在墙角一个孩子的身上。
被打的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冲人群发出嘶吼,衣不蔽体,瘦的皮包骨。他左肩黑瘦的皮肤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青黑色胎记,丑陋瘆人,正是阿芜。
“阿芜出来咯!哈哈哈,他好像在流血!”
“他是不是快死了,他怎么还不死!阿娘说阿芜会害我们所有人倒霉,真是晦气!”
阿芜本来长得就黑,受冻之后更是满身冻疮,又青又紫。黑黢黢的脸上,瞪着一双炯然的大眼,愤恨地盯着所有人。
孩子们被他瞪的心生惧意,有个甚至吓得在原地哭出了声。
哭声引来了大人,一个身着粗布衣的男子走来,手中还拿着一个刚吃了一半的大包子。
“哭个屁!丧门星,不许哭了!”男子踹了自己儿子一脚。他的家就在附近,是个凭手艺赚钱的木匠。临近年关,不少权贵上门找他做活打家具,于是赚了不少钱,舍得吃肉包子。
包子又白又圆,皮被咬开,肉香飘了出来。
天快黑了,阿芜佝偻着背,不声不响,像头藏匿在暗处的狼。
男子朝阿芜的方向啐了一口,嘟囔地骂了句操,拎着自家儿子的后衣领准备往回走。忽然,他的脑后传来重重一击,还未回过神,脖颈就被什么东西死死勒住,男子吃痛,忙着去扒掉扣住自己咽喉的手指,手上的包子瞬间掉落在地。
阿芜猛地推开了男人,趴伏在地上去够那个几步开外的半个包子。
却怎么也够不到,指尖伸到极限,还差几寸——
“拿回去……给……秋儿……”
他脖子上,还栓了个捆兽用的大铁项圈,锁链已被扯到了最长。
男人痛劲缓过,怒意腾然而起,一脚踩在阿芜瘦干的手指上,小孩霎时发出粗哑难听的吼声。
“秋儿?谁是秋儿?!哦,你说怡红楼那个短命婊子生的杂种啊,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她长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阿芜却似乎感受不到疼痛,还是挣扎着去够那半个包子。
男子骂了许多难听的话,掺着呼呼风声孩童哭声,混杂在阿芜耳边,是人言又似鬼语。
男人还是觉得不解气,想今日风雪这样大,这阿芜断然活不过今晚,索性一脚碾在了肉包子上,将那雪白的面皮混着肉馅碾成泥,混着雪变成了脏污的土色。
这下真的没法吃了。
阿芜原本炯亮的目光渐渐暗淡下去,正如渐沉的天色。
男子忙着跺脚,却没有察觉,方才一瞬结束的争斗中,自己怀中那柄做工用的刻刀已经悄然消失,出现在了阿芜的手上。
夜色渐深,阿芜空洞沉黑的眼瞳,看着男人。男人终于觉得瘆人了起来,骂了一句“真他妈冷”,觉得自己在这儿和一个将死之人生气,真是没意义。
男人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刀,缓缓亮了出来。
阿芜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大的,还是杀小的。
要不都杀好了。
突然,阿芜持刀的手被攥住。
那是一只成年男子的大手,洁白有力,骨节分明,与阿芜黢黑瘦柴般爪子,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那人死死地攥住他持刀的手,任凭阿芜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
直到男子的背影远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阿芜怒然瞪向夺刀之人!
那是一个白衣若雪,几乎与雪地融在一起的人。
那人笑容明亮,令人讨厌:“我叫叶归遥,你叫什么——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划破寂静的夜。
“啊啊啊!放开!死小子!!!痛痛痛痛……!!”
阿芜一口咬上那人的手,用尽了全身力气,半分也没留情。
说咬太含蓄了,准确的说是连磨带扯,直到将那洁白的手指咬得血肉模糊。
“嘶……呼……嘶……呼……”
叶归遥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圣洁端庄的形象一瞬全无,抱着手一个劲地吹。
阿芜还欲再上前咬人,头顶却挨了一记重锤,接着就失去了意识。等再度醒来,已经被叶归遥扛到了墨屿之外,天屹城的一家酒楼中。
阿芜小屁股坐在酒楼的木凳子上,吸了吸被冻僵的鼻子,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被剁了卖成肉馅了。
叶归遥同店小二说了句什么,小二欣然领命离开,接着端来两碗阳春面。
不等叶归遥发话,对面的面碗已经空了。
阿芜不漏痕迹地擦了擦嘴角。
叶归遥瞪大眼睛:这小子究竟是多久没吃饭了?
小二又上了份清蒸鲤鱼。
叶归遥其实一点都不饿,把盛鱼的盘子往阿芜那边推了推,意思是慢点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阿芜却端起盘子,往怀里揣,滚烫的鱼汤撒了他一身。
小二夺过盘子,骂他道:“哎!臭小子,你干嘛啊?!”
叶归遥的眸子暗了一暗,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是要把吃的带回去,给他的家人。
阿芜撇着嘴一眼一言不发,也不解释。
叶归遥笑了笑,对小二道:“再做份一模一样的,用食盒装起来,他要带回去给他的家人。”
阿芜意外地看向他。
叶归遥将鱼肉夹到阿芜碗里:“吃吧吃吧。我不白让你吃,至于什么事,等你吃完了我再同你说。”
阿芜开始埋头扒饭,先后吃了清蒸鲤鱼一盘,拳头大的猪肉包子三屉,酱猪肘子两根,烧鸡四只,最后风卷残云又饮了两大盆白菜豆腐汤。
叶归遥看傻了,期间见缝插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芜根本没空搭理他,嘴里嚼着东西含糊着道:“啊呜。”
“啊呜?”
阿芜放下饭碗,无语地字正腔圆道:“阿、芜。”
“喔……那你姓什么?”
“我没有姓。”
没有姓啊……叶归遥思索了一阵,随即“啪”地一拍桌子:“日后带你入仙门修炼,没有姓可不行,不如就跟我姓,叫叶芜吧!”
阿芜呛了两声。
叶归遥起身,结账去了。与那笑颜如画的老板娘闲聊了一阵,回来以后,那黑瘦小子终于吃饱喝足,坐在凳子上满脸戒备地看着他。
小子声音嘶哑:“你要什么?”
叶归遥从怀里拿出跟手帕,擦了擦他嘴角的饭粒,又觉得自己代劳太多,将手帕塞到他的手里:“自己擦。”
小子又道:“你要什么?”
钱,还是命?
叶归遥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放心吧,我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赔命。”他笑得眉眼一弯,总让人觉得不怀好意:“我呢,最近缺个徒弟。小叶芜,我看你根骨清奇,是棵好苗子,你来给我做徒弟吧!”
徒弟是什么?能吃么?
阿芜不明白,但还是点点头。
反正就算叶归遥要得是命,他也敢给。
而在他沉迷于扒饭的时刻,一个他没有注意的角落,叶归遥从老板娘的口中知道了这小孩的来历。
父母欠债被杀,小童却奇迹般活了下来,人人都称他为阿芜,因为肩上有块青黑色胎记,被认为是厄运的象征,从此人嫌狗不待见……
当夜,叶归遥将叶芜和秋儿接到了自己家。
兄妹睡在小床上,盖着叶归遥为他准备的被子,松软的触感让他一阵恍惚,总觉得不真实。
落雪狂风被隔绝在屋外,屋内仅有身边那人沉睡的呼吸声。
无比安宁的时分,秋儿翻了个身,唇角还勾着笑。
叶芜在床上坐起身来,手从被子中伸出来,手中攥着那柄刻刀,刀锋在月光映照下泛出清冷的光。他静坐了片刻,接着咬牙一狠心——
叶归遥被一声尖叫吵醒,简直不肯相信眼前的一幕。
叶芜黑瘦的身板倚在床头,没穿上衣,左肩咕咕流出大片的鲜血,一层皮肉被生生割下,掉落在地上。
叶归遥大呼小叫,手忙脚乱地为他止血,又是掐诀又是念法术,差点没被这不要命的浑小子气死。
叶芜遭受剧痛的左肩已然麻木,目光涣散,嘴边扬起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从此,他与阿芜再无干系。
叶归遥领着他四处云游,教他剑法,教他仙术,同他一起生活起居……顶得上半个爹。可惜叶芜是个既不吃硬也不吃软的臭石头,对练功修仙实在没兴趣,任叶归遥怎么教,都勥着脑袋不学,成日里变着花样惹他生气。
没办法,自己收得徒弟,咬着牙也得教。
叶归遥把叶芜从邻家王婶的苞米地里揪出来痛揍一顿,把掰的几棒苞米还给人家之后又虔心赔礼道歉了一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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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叶归遥耐着性子道:“叶芜,人与妖魔鬼怪相同,有善有恶,有的人生来没有选择,只能去作恶。都说命由天定,但是路在自己脚下,你想怎么走全凭本心。只要你潜心修炼,以后前途无量……”
叶芜扬起鼻青脸肿的小脸打断他:“这是谁教你说的?”
随即叶芜头顶就又多了一个大包。
叶归遥:“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这是我自己说的!”
叶芜捂着头努起嘴,口服心不服。
叶归遥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心累过,当晚喝醉了之后,语重心长地讲:“叶芜,你要好好修行…等你长大了,我保举你进……嗝……万仙盟……”
叶芜冷着脸给他盖上毯子,心里想的是:你就吹吧。还万仙盟,天底下哪有神仙。
……
灵海之外,现实世界。
天屹城,誓师大会现场。
阿芜醒来,却好像失了神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蹲坐在地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凭任何人跟他搭话,都没有反应,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归遥……”
众人提着灵剑法器,剑拔弩张地围了一圈在他身边,面面相觑。
“天枢长大人这是……疯了?”
“你还叫他天枢长?!他差点害死我们!”
“这老东西装模作样,害死叶盟主不说,还骗了天下人这么多年,杀一万遍也不解气,真是气煞我也!我看就应该凌迟!!”
“就是!就应该凌迟!”
虽然众人很想骂他个狗血淋头,可是阿芜如今痴傻的样子,就是再恶毒的话语,也分辨不出来了,骂也骂不解气。
天枢弟子小跑到宁秋亭身边,低语道:“门主大人,现在怎么办?”
宁秋亭揉了揉眉心,下令道:“先捆起来,带到监牢里面候审。”
天枢弟子道:“是。”
几名天枢弟子拖拽着将阿芜带走。
众人道:“宁门主!为何就这么将人带走了?!总得给我们仙门百家个说法吧!”
宁秋亭凛然道:“我向大家承诺,等到事情尘埃落定,我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还有几个不服的道:“凭什么你说了算啊?天枢早就名誉扫地了,由你们自家人审自家人,我不服!”
白岐承上前霸气一吼道:“都让开,我看谁敢不服?!敢不敢跟我白罗刹较量一番?”
众人往后一缩,眼神发怵。
宁秋亭拽着他的领子往后一扯:“有你什么事,别添乱!”
天枢弟子们:“肃静!”
肃静无效,场面又变得一片闹哄哄,吵来吵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无人关注的角落,宫执道:“留歌,咱们走吧。”
“嗯。”慕留歌笑得眉眼弯弯:“想去哪?”
“去哪都行。”
……
宫执与慕留歌晃晃悠悠地出了天屹城,搭了一艘船,慢慢悠悠晃去向青城。
江水悠悠,绵长幽远。
路途还有很长。
宫执趴在栏杆上道:“你说叶归遥到底对阿芜做了什么,直接把他一个那么疯魔的人,变成了一个傻子?”
慕留歌两手撑在他身侧,颇为不满道:“都出来了,还在意他们做什么?”
宫执道:“你就不好奇么?”
慕留歌道:“不。”
宫执道:“真的么?难道你就不好奇,宁秋亭之后该怎么办?仙门百家那么多人,她应付的过来么?”
慕留歌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大师兄还真是操起心来没完没了,那你想想,以后阿芜该如何处置?杀了还是囚禁起来?天枢还该不该存在?仙门百家是各自为政,还是建立一个新的统领他们的组织?妖族又该如何?”
“停停停——”宫执捂住耳朵,头都大了。
他转过身,眼中是满目的江景,心情也变得舒畅起来。
“也是,他们要争就争去吧,跟咱们没关系,说好了要浪迹江湖,天下那么大,青城只是我们的第一站,未来还要去——”
慕留歌笑吟吟听着他诉说。
一只蝴蝶落下,停在宫执的肩头,他满眼欢喜,指尖轻点着蝴蝶的双翅,与它逗弄嬉戏。
慕留歌唇角带笑,晃了晃手中的纸扇:“大师兄,纸蝶化生。”
宫执顿时窘迫起来,想起了当时在街头流浪卖艺的时刻,忙道:“算我求你了,快忘记了吧!”
慕留歌道:“不要,某人好像还欠我一场纸蝶化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变给我看?”
宫执道:“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啊!”
慕留歌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绿莹莹的翡翠扳指,“小郎君,求求你了,给人家变一个吧。”
船上行过两三个一身花衣,俏丽明媚的女子,听见慕留歌的声音,对看一眼,偷偷发出窃笑。
宫执把玩着手中那个绿扳指,还是残天涧他塞在慕留歌手心里的那一枚。
留歌一贯孩子心性,撒起娇来让他难以招架,“好了好了,叫别人听了笑话,答应你就是了。”
慕留歌得逞:“好。”
宫执道:“借你的纸扇一用。”
“看好了,咳咳……纸蝶化生是吧……”
此时,突然听见船头有人高喊——
“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
“是个小孩!卖花的小孩!!”
船上猝然掀起骚动,众人纷纷张望议论起来。
“留歌,下次再说!”
宫执猛地转头,果然看见水里有个小孩在扑腾。他一把将扇子塞进了慕留歌的怀里,接着脱下外袍扎进了裤袋,毫不犹豫就一头扎入了水中,向小孩游去。
其实宫执并不擅于游水,全靠狐狸天生掌握的狗刨,没什么观赏美感。
慕留歌僵了片刻,无奈笑了笑,跟着将自己的桃花袍解下,跟着跃入水中——
“大师兄,我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