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屿,天枢总舵。
玉兰花庭院中,宁槐盘坐在地,双手脏污,在捏着一块泥。面前几案上,放着几把刻刀,还有一块堪堪能看出人形的泥塑。
他出身于千机门,擅长操纵傀儡,而傀术中很重要的一课就是雕刻,只有自己制作出来的傀儡,用起来才最为趁手。故而顶级的傀术师,往往也都是雕刻名匠。
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掉落在地,一地的玉兰花瓣,好像白雪。
“父亲,您唤我。”宁秋亭到来,跪在一边的木地板上。
她新换了一身玄色贴身的劲装,紧身束腰,英姿飒爽。
宁槐捏着泥塑,声音嘶哑难听:“我让你继任镇门门主,你为何推拒?”
宁秋亭垂首道:“我资历尚浅,不能服众。”
宁槐掀起眼皮,缓缓道:“你师承叶归遥,还得了他的玉兰花赐脉,你来继任门主,不会有人说什么。”
宁秋亭支吾道:“可是……”
宁槐将刻刀往桌上一拍:“我叫人把镇门门主玉牌送给你,你又原封不动送回来。你连天枢长的命令也视而不见,一再推脱,可是对我的决策有什么不满?”
“不敢。”
“那是为什么?”
“女儿有一事想不明白。”
“说。”
宁秋亭踟躇半刻,还是下定决心开口直言:“慕留歌卸任以后,我接手他的任务,跟尹长风一同协作办案。他率领天枢弟子屠戮了妖族在北地的一处据点,将其中数百头妖物全部杀光,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是您的意思。”
宁槐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宁秋亭道:“天枢办案,将作乱的妖物捉拿就好了,罪行严重者再杀之,往常门主都是这么做的。可是……尹长风却命属下活剖那些妖物的心肝,要用来炼药!和那些妖魔的暴行有什么区别?”
宁槐语气平平,不觉得有什么反常:“尹长风是南阳药宗的丹王,活物割下来的心用来炼丹,比死物效用要高数倍,炼出来的丹药供我门中修士使用,天枢子弟服用的丹药大部分都出自他手。况且那些妖魔数日前才袭击了凡间一个镇子,伤人众多,本来就应当死,你同情它们做什么?”
“父亲不觉得这样太残暴了么?”宁秋亭问道。
宁槐冷哼一声:“残暴?”
他阴鸷的目光横扫过去,锁在宁秋亭身上:“你忘记叶归遥是谁杀的了?”
宁秋亭身形一震。
宁槐转过脸去,继续那刻刀描摹着手中的泥塑:“叶归遥收养你,传授给你法术,又赐脉给你。后来他不幸早逝,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照拂,只因我们是多年的知己,是彼此最信赖的人。他曾经笃信妖物与人类一样,都是善恶有别,可是结果呢?他最信任的那头狐妖,将他杀了,这就是同情妖物的下场。”
“我并非同情妖物!只是……有必要对他们赶尽杀绝吗?!”宁秋亭道。
“没错,就是要赶尽杀绝。”
宁秋亭难以置信:“为什么?”
宁槐落刀的每一笔都极尽细腻,软泥在他的雕刻下,逐渐显露出人形,“因为它们不可控。妖魔鬼怪,都不是人族,只要存在一天,就有可能对天下安宁造成威胁,黑山鬼涎的宫梵最近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恶事,你没看见吗?妖物杀凡人的妻子老小的时候,手软过一分吗?!”
“那有什么必要重要尹长风这种残暴之人,就因为他是那什么狗屁丹王?!”宁秋亭激动地破口而出。
宁槐道:“你以为天枢每年那么多丹药都是从何而来?还要供养朝廷那一群妄想长生不老的高官,你知道慕留歌每年都往王府运送多少丹药?堇阳王为何每次行兵打仗都能旗开得胜?他这个门主之位,可不是靠着把任务做漂亮就能坐稳的。”
宁秋亭道:“……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宁可不回天枢。”
宁槐沉声道:“宁秋亭!以前念你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不把这些告诉你。现在你就要继任门主之位,你必须去面对,这是你身为天枢之女的责任!”
他越说越激动,今天已经说了太多的话,咳疾又被激了起来,弓着腰开始呛咳,脸色也是涨红一片。“咳咳、咳咳……”
宁秋亭看着眼前操劳一生,疾病缠身的养父,心中涌起一阵担忧,上前搀扶道:“父亲!你怎么样?”
宁槐惊天动地的呛咳声惊动了外面值守的弟子,几人都知道天枢长的病,忙将提前备好的药端了进来。宁秋亭连忙伺候宁槐喝下。
宁槐止了咳嗽,嘴角还沾着脏污的血沫,拽着宁秋亭的胳膊,虚弱道:“你不愿意让人说自己是凭借叶归遥弟子、宁槐之女才有的今日成就,所以独自在外修行数年,从未回过天枢……父亲在这个位置,总有一些事不得不做,总有一些人不得不用。秋亭,父亲可是对你寄予厚望啊……”
宁秋亭不语。
宁槐道:“你既看不上尹长风,那就继任镇门门主,领天净月华剑。否则,我必然会重用他……”
宁秋亭僵持良久,终于松口道:“我知道了。”
宁槐沧桑的老眼中,流露出欣慰。
门外弟子进来道:“大人,丹王尹长风求见。”
宁槐道:“让他进来。”
丹王眉毛极长,身形肥硕,穿着一身锦绣紫袍,手中假模假样地执着一柄拂尘。一见到宁槐,整个人脸上的褶子展开:“属下见过天枢长大人。”
宁老哥面前的空了的药碗还没有撤走,也被丹王看见了。
丹王:“啊呀,大人这是咳疾又复发了!定是事必躬亲,日夜劳心所致!”他吩咐手下两个药童道:“你们还等什么,快把新练成的仙药拿来!”
趁着药童去拿药的功夫,丹王又是对宁槐的大作泥塑进行了一番花式吹捧。
宁秋亭听见丹王的声音就膈应,一刻也不想多待,低声道:“既然父亲还有事,那我便先退下了。”
宁槐点头道:“我会尽早安排门主赐剑大典,你回去准备准备。”
宁秋亭没有再多言,铁青着脸,转头出了天枢长的宝殿。
候在门口的两小辈上前,他们是宁秋亭的弟子。
天枢惯例,排名前十的修士,凡是出任务都要带两个门中的弟子,宁秋亭身为门主养女,也不例外。两个弟子齐声道:“师父!”
宁秋亭点头。
弟子互相看了眼,知道师父不愿意说话,锁着脖子也不敢多言。
三人沉默不语,一路上弟子们对这位从天而降的天枢长大小姐展露出好奇,可是又被她沉郁地一张脸吓得不敢靠近。
直到出了天枢大门,没什么人在旁,宁秋亭忽然道:“我让你们查的事,怎么样了?”
弟子立马将几日的观察所得娓娓道来。
宁秋亭皱眉道:“你说慕留歌刚卸任,去了青莲宗礼佛?”
弟子道:“那寺院中有一位避世不出的医僧,慕门主可能是去看病的。”
宁秋亭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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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他逛街的女子是谁?”
另一弟子挠了挠脸道:“是神算子冷璇玑。”
宁秋亭慎重道:“他算了什么?”
弟子道:“姻缘。”
宁秋亭眉毛一挑:“只有姻缘?”
弟子道:“我和师妹变成两只蚊子,尾随了他俩一路,应该没有听错。师父,事关天枢机密,我也不敢乱说啊。”
所谓天枢内部机密,便是慕留歌卸任的真正原因。
相传慕门主拖着病体,三步一吐血来到宁槐面前,把天净月华剑和门主玉牌往几案上一拍,直言道:“我干不下去了,我要回老家成亲。”
此举,把宁槐气得咳了一整夜。
宁秋亭道:“事情绝对没有这么简单,你有没有听到是跟谁的姻缘,是不是……宫执?”
弟子摇了摇头:“没,刚听到姻缘二字,我们就被他一巴掌拍晕了。他对我俩蚊子的化身说,有什么事可以让您亲自去问他,不必如此周折,我们怕死就回来了。”
宁秋亭:“……”
弟子道:“师父,您一直怀疑他和宫执有勾结,为什么不告诉天枢长大人,拦住慕留歌离开?”
还能是为什么,宁槐忌惮堇阳王的势力,不敢为难慕留歌,且此人承诺以后给朝廷的丹药买卖还是照旧,宁槐当然欣然同意。不过这就没有必要同旁人讲了。
宁秋亭道:“没什么,你们做的不错,是慕留歌太过于狡诈,你们不是他的对手。”
弟子道:“那我们接下来是继续监视他,还是继续去调查凡间妖兽袭人之事?最近以宫梵名义闹事的妖族越来越多了,我们手头还挤压了好多任务……”
宁秋亭道:“不必了,再过几日,我要继任镇门门主,你们去准备赐剑大典吧。”
弟子们傻住,接着一脸的兴奋:“师父……不,门主!弟子见过门主大人!”
宁秋亭点点头,眼中却全无笑意,心中更是一片茫然。身在局中,她是愈发看不清局势走向了。
*
与宁秋亭这边的愁云密布相比,另一边的两人……
也是别有一番酸涩滋味。
宫执船上虽然大胆,又是激情表白真心,又是主动投怀送抱的,等到下了船,又是另一副面孔。
慕留歌怀抱着宫执,从船上下来,两人在船上待了一整夜,直到翌日早上才将船划回了岸边。
船家收了两枚银元宝,倒是等得一点怨言也没有,热情招呼道:“两位公子可是回来了,玩得可尽兴?”
慕留歌朗声道:“尽兴,我们玩得可开心了。”
宫执脸涨得通红,将头死死埋在他的怀里,一言不发装死。
走出去好远,慕留歌低低笑道:“你还想让我抱你一路?我倒是没所谓……”
宫执光速从他的身上跳下来。
天光大亮,此刻慕留歌完完整整地站在他的面前,一颦一笑都看得如此真切,宫执心砰砰直跳,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慕留歌似乎也有些不同于以往,也不讲一些无法招架的话来逗他了。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了一路,互相抬眼看了对方一眼。
宫执气道:“你笑什么?”
慕留歌道:“大师兄好不讲理,你不也在笑么?”
宫执道:“有吗?”
慕留歌道:“有。”
宫执摸摸自己的脸颊,是有点儿热。
慕留歌弯腰,在他的侧脸轻吻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