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寂遥大师忙了一宿,可算将人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
床榻之上,小修士的面色,从一片青紫到恢复如常,气息也逐渐平稳。
宫执连忙道:“多谢大师相救,我就知道您有真本事!”
寂遥大师:“阿弥陀佛。”
宫执看见大师两眼之下的乌痕,一夜未睡的疲惫之相:“对不住,我深夜叨扰,肯定是搅扰了大师安眠。您救人要多少钱?我虽然现在没有,但是你们可以先记在我账上……”
寂遥大师摇了摇头,双手合十:“施主不必谈钱,救死扶伤,这些都是老衲应该做的”
宫执道:“可……”
寂遥大师笑了笑,对身边弟子道:“老衲还有要事在身,慧海,你来陪着这位施主在寺中散散心吧。”
方昀平和道:“是。施主请随我来吧。”
宫执被大师堵了回去,只能跟着方昀离开,在寺院中兜圈子。
此刻的宫执顶着一张陌生的脸,怕多生事端,也没有冒然跟方昀相认,只是装作若无其事,跟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地踱着步。方昀介绍着寺院中的布局,宫执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并不十分关心。
走过一间禅房,只见大清早便有僧人频繁进出,里面时时有人的叫喊声传来——是一间供给病人治病休养的房屋。禅房的大门敞着没有关,里面摆了十几张床,病人躺在床上,有的在痛叫呻吟,有的正在沉睡。方昀低声道:“这些都是大师救治过的病人,度过了最危急的时刻,便到此处养伤,等到生活能够自理,他们就会自行离去。”
宫执道:“你们给他们治病,也不收钱?”
方昀垂眸道:“分文不收。”
宫执满眼惊骇,不理解道:“那……天地下的人都知道了你们医术了得,还不收钱,一传十十传百,都来你这儿看病,不得把禅房挤塌了!”
方昀平和地笑了笑:“寂遥大师只给三种人看病,穷苦潦倒之人,一生行善之人,和苦海回身之人。其余的人,就算是给再多的金银财宝,有滔天权势,他也不予理睬的。你要搭救的那个修士,是为了降妖除魔而受伤,所以大师才会出手。”
宫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寂遥大师身边。
方丈道:“施主,可还迷惘?”
宫执惊诧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迷惘?”
方丈低声笑笑:“你是为情所困。”
宫执退后一步,惊道:“这也能看出来?!”
方丈道:“宫道长,那日你与慕公子仓促而别,身体好全了么?”
宫执嘴巴长大,静呆了半晌,颓丧地将变脸术解了:“还是瞒不过您。”
方丈缓步走到庭院的一处落花之下:“留歌这孩子,我与他相识也快有十年了,他也是个为情所困,执念至深的人。”
宫执低下头,有些局促道:“那……那依方丈之见,我到底应该怎么办……我要是跟他在一起,岂不是害了他!”
方丈道:“你真想知道?”
宫执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您那么有智慧,您就指点指点我吧!”
方丈脸上露出了慈悲的笑意,缓慢道:“那就不要再见了。”
宫执愣住:“啊?”
方丈道:“阿弥陀佛。缘起缘灭,死生无常,天下极尽痴缠之眷侣无数,到老还不是散的散,离的离,都是虚妄。施主既然如此苦恼,不如早将其放下,莫要强求。”
宫执听得云里雾里,但是唯有“放下”两个字听懂了,踟躇道:“您说,让我放下他?!”
方丈道:“这样对施主,对慕公子都好。”
宫执道:“怎样算放下?”
方丈道:“面对他的生老病死,娶妻生子,你都心如止水,这便是放下。”
宫执嘴唇嗫嚅着,静立了好一会儿,垂下眼睫,低声道:“我知道了。”
方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宫执突然抬首道:“大师,我跟您出家吧!”
远处站着的方昀听见,猛咳了几声,差点以为自己大白天见鬼了。
方丈道:“……还是算了。”
宫执道:“为什么算了?”
方丈叹了口气:“宫道长,没有佛缘啊。”
宫执:“……”
告别了寂遥方丈与方昀,宫执重新变回那张青年人的脸,魂游天外地下山去了,一看就是装了满腹的心事,愁得不行。
别说是开解了,越开解越难受。
方昀将寺院大门合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寂遥道:“你笑什么?”
方昀笑道:“师父的话,听上去是在劝人放下,却又提什么‘娶妻生子’,不是反而激了大师兄么?我看恐怕要促成一段好姻缘。”
寂遥道:“留歌对青莲寺贡献甚多,残脉之事又不了了之,这便当作我还他的人情吧。”
方昀道:“只不过我青莲宗,如此便失去了一位皈依弟子。”
寂遥叹道:“皈依?快算了吧。他俩都不是修行的料,趁早一边待着去。”
*
翌日清晨。
青莲寺的大门又被“咚咚咚”扣响。
寂遥大师沉默了。
宫执肩上挑着两大桶水,汗涔涔道:“早上好,大师!”
寂遥大师:“你怎么又来了?”
方昀从宫执身后小跑着着过来,后者即便是挑了两桶水,走得也比他快许多。方昀站在寂遥身边低声道:“师父,他说非要来寺里帮工。”
宫执昂声道:“大师,我现在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看见大师这里病人那么多,就想来给你打打下手!我不要钱,管吃管住就行。”
寂遥大师犹豫道:“这……那你不管慕公子了么?”
宫执瞪大眼睛道:“不是您让我放下他么?”
寂遥大师:“……”
方昀:“咳。大师兄,先去后厨把挑来的水灌进水缸吧。”
宫执道:“好嘞!”
他应承了一声,挑着水向后厨奔去。
人走后,寂遥大师道:“你这大师兄,还真是挺有意思。”
方昀苦笑道:“山中岁月长,大师兄又生性跳脱,吃斋念佛的日子不是人人都能适应的,等着新鲜劲儿过了,估计就走了吧。”
寂遥大师长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谁曾想,宫执一住,就在寺院里住了大半年。从初春,一直住到了酷暑过后的立秋,秋老虎还未退去,每日都是酷热难耐。青莲寺的诸位僧人从一开始的静待君离去,到慢慢的见怪不怪,直到现在已将完全接受了他作为寺庙的一员。
期间,宫执每日帮着方昀打下手,照顾病人,偶尔学点医术,每天累得不亦乐乎倒头就睡,早就将江湖纷扰忘却到了九霄云外。
可是唯独有三日,是哪里都找不到宫执人影的——
慕留歌来青莲寺礼佛的那三日。
寺院中人人皆知,慕公子每月会来寺院礼佛,九年未曾间断。
每到这三天,宫执就跑没影了,整个人从寺院人间蒸发掉,谁也找不见——
实际上,他总会化成狐身,躲在山上的某棵奇高的云杉树上,攀在树枝上往寺院中俯瞰。
看着慕留歌的车架远远而来,一位神朗气清的贵公子从马车上下来,跟随寂遥大师前往殿中礼佛,待满三日后又盛着车架回去。
每次他来,寺院门口都能聚集一大群当地的待嫁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只为了见慕公子一眼。
宫执看得真切,将慕留歌的一颦一笑都尽收眼底。
起先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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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对方大病初愈,脸色还是苍白的,看着弱不禁风,宫执也不免为他捏一把汗。越到后面,慕留歌身子逐渐转好,看上去精神也不错,宫执也为他高兴起来,能一连开心好几天。
渐渐地,等待慕留歌到寺院礼佛,成了宫执最期待的日子。
宫执嘀咕道:“留歌长得真是好看,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真是好看极了。”
可惜,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没有多看两眼。现在想看,只能远远地偷着看。
慕留歌礼完佛,跟大师道别,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山上的云杉树林。
宫执心尖一跳,忙缩到树干后。
慕留歌唇角勾起一抹笑,回过头去,登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扬长而去,宫执才敢从树上下来,化成人形一溜烟跑回寺院,听到两个僧人在聊天。
“慕公子不愧是贵族出身,真是仪态翩翩,叫人看着也赏心悦目。”
“是么?我倒觉得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看起来好像生气了……往常总是跟我们谈笑逗趣,可是这几次来,虽然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却是很少开口说话了。”
“嘶,是不是天枢的公务太多了?”
“有可能,听闻最近仙门之间闹得不太平……”
宫执听了一会儿,心不免跟着也揪了起来。
慕留歌最近不开心么?什么人惹他生气了?是不是天枢又给他派了什么棘手的,九死一生的任务,他受伤那么重,不知道有没有养好,身为镇门的门主,身上的担子不小,又要去打打杀杀的……
方昀从远处走了过来:“你们在这儿聊什么呢?”
两个僧人对他行礼:“师兄。我们在说慕公子的事,听闻最近妖族日益猖狂,屡屡闹事,他们应当很繁忙吧。如此重压下还有心力来礼佛,真是难得。”
方昀沉声道:“是啊,最近送往寺中的伤患也多了起来,大多都是被妖兽所伤。听慕公子说,妖族日益强势,其中以鬼涎黑山为首,到处烧杀抢掠,罪孽啊……”
虽然已经将争斗之事置身事外,宫执听见“鬼涎黑山”四个字,还是不免震惊——烧杀抢掠?!
他想起了青城那村镇被妖兽屠戮的一片凄惨之景,拳头攥紧,眼前浮现出宫梵与白岐承的脸。宫梵不好说,可是小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方昀又道:“不过你们也不用太担心,因为慕公子说,他已经准备从天枢离开了。”
两个僧人道:“离、离开?!!”
方昀淡然道:“就是卸任,他已经上交了天净月华剑,不再是镇门门主了。”
“什么?!”宫执脱口而出。
正在闲聊的三人登时转过头来,目光齐刷刷地凝在宫执身上。
方昀讶然道:“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宫执焦急道:“方昀,你说的,留歌卸任了是什么意思?!”
方昀为难道:“这个嘛……慕公子不让我跟别人讲。”
宫执顾不得礼数,上前摇着他的肩膀,快要急哭了:“快说啊!看在我给你当了那么久试针假人的份上,你告诉我好不好!”
方昀无奈道:“好吧,你且过来,我说给你一人听。”
宫执将耳朵凑了过去。
方昀道:“慕公子残天涧一役后,伤病迟迟未愈,而且日渐严重。”
宫执嘴唇毫无血色:“怎么会?!他看着不是好好的吗?”
方昀道:“他失血过多,又遭洗髓折磨。虽然表面上看着没事,实际连剑都提不起来,天枢众人趁他虚弱,联手起来造谣生事,将他排挤走了。他郁闷至极,每日借酒消愁,长久以来,更是虚弱……”
方昀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虚,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过他说的也不算是假话——毕竟每一个字,都是慕留歌教着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