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觉得,自己不是收了个小弟,是养了个祖宗。
此人肋骨断了四根,膝盖以下全废,手臂也只有左边能动,牙也掉了几颗……属实是有点太惨了,连如厕都要别人帮忙。
全天除了伺候这位祖宗,他别的什么事也没法干了。
没办法,大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收回吧。自己捡回来的小弟,咬牙都得养。
他在民间找了个大夫上门来看,大夫头一回见到这么有挑战性的病号,也是开了眼,动用了十八般武艺,把看家的功夫都拿了出来,将慕留歌拿绷带捆成了个药味粽子。
一连三天,大夫擦擦额角的汗,叮嘱宫执:“这位小兄弟,真是奇人,伤口愈合的速度不似常人,老夫行医一生,还是第一次见到牙断了都能长出来的!”
宫执道:“那是!也不看他是谁的小弟,一般人能进我家门么?”
床榻上的慕留歌听了,微微咳了两声。
大夫拿了几罐药膏塞到宫执手里,又道:“他皮肤伤得极重,每天都要清洗擦药,莫要忘记,每一寸都要擦!”
打发走了大夫,宫执坐回床边,安抚慕留歌道:“你放心,等着回了拂云宗,我一定会找宗门里最厉害的医脉弟子给你医治!不会让你落下病根的。”
慕留歌声音还是嘶哑的:“多谢大师兄。”
宫执点头。
不得不说,这小弟还是越看越顺眼,不装哑巴了,也不说那些死不死的疯话了。
宫执突然想起来,自己想问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这几日忙,他总是忘,有了事就喊对方“喂”,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慕留歌道:“我没有名字。”
宫执:“啊?”
慕留歌道:“大师兄帮我取一个吧。”
宫执为难道:“取名字啊……你确定要我来?”
慕留歌点了点头,目光真挚:“大师兄是我的救命恩人,给我取什么样的名字,我就叫什么。”
宫执挠了挠鼻尖,他还是第一次承接这样的大任,心想可不能辜负了对方的期待。
他扬声道:“那好吧!我一定会给你取一个好名字,你等着。”
宫执苦思冥想一整日,窗边来回踱步,又是抬头思索,又是低头沉吟,一直到了晚上。
晚饭时分,宫执端着餐食进来,搁在床边桌子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宫执道:“我想好了,初见你时,你一身全是红彤彤的伤,被人打得好惨。但是这都是过去了,未来一片光明,日子定要过得红红火火。本大师兄决定了,就叫你——”
慕留歌眨了眨眼。
宫执字正腔圆道:“宫小红。”
“……咳咳、咳咳咳。”
见人又开始咳嗽不止,宫执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你不愿意?”
慕留歌定住心神,镇定道:“愿意……此名字,甚好,就叫这个吧。”
按理说源木山看了那么多典籍,肚子里应该也有点文化积累,怎么还能起出来这么清新脱俗的名字……
慕留歌心中顿时有些后悔。
宫执喜笑颜开:“我也觉得甚好,小红!”
“小红,啊——”
宫执拿着调羹,给慕留歌喂白粥。
慕留歌半身坐起,后背倚靠在床头,稍微向前移了移脖子:“嘶——”
宫执敏锐道:“你怎么了?哪里又不舒服?”
慕留歌额头上渗出薄汗道:“许是太远了,能否再近些?”
宫执恍然大悟,身子往慕留歌方向倾了倾,可是这样重心不在正位,不方便使力,只能将一条胳膊撑在慕留歌身侧,将人整个笼起来,这样一来,两人便近了好多。
调羹到了慕留歌嘴边,对方轻抿了一口,又道:“大师兄……”
宫执道:“又怎么了?”
慕留歌道:“烫。”
宫执蹙起眉来:“我刻意晾了一刻钟才端进来的,怎么会烫呢?”
慕留歌道:“你尝尝。”
宫执听话地用舌尖尝了一下,实在称不上烫,只能算得上有点热。
慕留歌眸子一暗,定定地看着宫执将调羹重新放回粥碗里,又盛了一勺。他轻声道:“对不住大师兄,是我没用,我口里的伤,一直没好……”
提起这个,宫执又没招了:“行了行了,怕了你了。那我给你吹吹行了吧!”
宫执轻轻吹了吹一点也不烫的粥,放到对方的唇边,目睹着对方喝了下去。一碗粥,拖拖拉拉喝了半个时辰。起先还有点热度,后面都凉透了。
宫执担心道:“你总喝些凉粥,身子能好么?”
慕留歌脸上挤出了一个惨白的笑,虚弱道:“不碍事的。”
宫执摇了摇头,心里默叹一声,真是个小苦瓜。
门外传来敲门声,“咚咚”几下,伙计在外面喊:“少侠,你要的热水烧好了。”
宫执将吃空了的饭碗端出去,又抬了沉甸甸的木桶进来。
木桶盛满了水,搭着两条干净的毛巾。
这几日又是上药又是擦身,慕留歌全身上下每一寸角落都被他看遍了,一开始还扭扭捏捏,后面也越来越大方了起来。
只不过这次他有些奇怪:“不是白天已经上过一次药了么?”
宫执从床边起身,兀自开始解衣服:“不是给你洗,是我自己要洗。这些天伺候你,可累死我了,出了一身臭汗,不洗洗怎么行?”
他的衣服很简朴,就是一身朴素且毫无坠饰的白衣,解了腰带,衣服便软塌塌地掉下来,堆在脚边。
宫执赤着脚,洁白的小腿,跨过地上的衣物,走向浴桶。
慕留歌瞳孔放大,目光灼热,瞬间全身躁动了起来,他慌忙地将视线移开。
宫执没有注意到慕留歌这边的异常,半条腿已然伸进了浴桶中,忽地又想起了什么,将沾了水的脚抬出来。
水顺着腿滴下,滴滴答答流到地面上。
他向地面的衣物走去,翻找了一通,不知在找些什么,没有找到。随后撇了撇嘴,向慕留歌的床边走来。
脚步声踩在木板上的嘎吱声渐响,慕留歌不自觉随着屏住呼吸,闭上眼睛装睡。
白日出门了一趟,回来以后,宫执随手将行囊甩在了慕留歌床的里侧,里面有一支提升修为的灵药,泡进水里正好。
宫执毫不见外,四肢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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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爬上了慕留歌的床:“我拿下东西,你睡你的,不用管我。”
慕留歌睫毛颤了颤,直觉的身上轻轻压了个什么,一触就离开了,是宫执浅浅按住他的下腹,借了下力。
下一秒,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摸到了自己脸上。
慕留歌眼睛猝然睁开,没断的那只手突然抬起,攥住宫执微凉的手,“大师兄?”
宫执的脸在面前放大:“你睡觉还带着面具?摘了吧,这里又没外人,叫我看到无所谓吧。”
慕留歌仓促道:“不!”
他也知道自己的痊愈速度异于常人,不知脸上的皮肉愈合到了什么程度,万一被看出来……
慕留歌道:“不好看的。”
宫执一脸,此子脑袋堪忧的表情道:“小红啊,你怎么还说这种傻话!又不是新婚之夜掀盖头,你跟我羞个什么劲。”
宫执不知联想到了什么,突然道:“你成过亲么?”
慕留歌道:“未曾。”
宫执道:“我听门派里的师弟们说,成亲是人间极乐,但是听他们说又很多复杂的规矩,我搞不明白。成亲好玩么?咱们两个玩玩呗!”
宫执这天真无邪一席话,把慕留歌吓个半死。
慕留歌差点一句“少跟你那些师弟们玩”脱口而出。
宫执:“嗯?”
慕留歌道:“没什么。他们在骗你,成亲没什么好玩的,你不要随便跟别人成亲。”
宫执道:“不对吧,他们说,洞房花烛夜,是人间几大喜之一来着……”
慕留歌强迫自己目光从宫执身上移开,对方此刻正不着寸缕,跨坐在他腰上,非要跟他聊什么洞房花烛夜,当真是……
慕留歌声音无比镇定,轻声道:“大师兄再不沐浴,水要凉了。”
宫执眼皮一跳,从行囊里拿了灵药,麻溜从慕留歌身上下去,道:“你说得对!”
……
慕留歌痛并快乐地享受着这几日的共处,从一开始的只能靠宫执背着出门,到渐渐自己也能下床行走,虽然走得很缓慢,基本靠挪。
宫执见他恢复得差不多了:“你不是想回堇阳看看么,我带你回去。”
两人来到青城的渡口。
天蒙蒙亮,青色的天空,湖水也是碧色的,还飘着微微薄雨,一片烟雨朦胧。
船缓缓靠岸,行人带着大包小包纷纷登船。
宫执站在人流中,吆喝慕留歌:“走了!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慕留歌站在渡口岸边,能远远眺望到江宁。
江宁的堤坝,远远望去,只是一条黑乎乎的直线。
那条线,此刻变成了一条连绵的墙。
同行人亦是看到了那面墙,那是由无数树藤,缠绕在堤坝石缝里形成。
堤坝上,长着一棵巨树,即使在江对岸也能看到。
“据说是一夜之间长起来的,拦住了决堤的大水。”
“天佑江宁,定是老天降下神明,止住洪水,才阻止了更多人死去。”
慕留歌伫立良久,回到宫执身边,“我来晚了。”
宫执讶然道:“你……”
面具下的脸,满是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