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的马车空间内,坐了四个人。
慕大门主专属的宝座,塞了另一个人,陆英英与温良坐在对面,手脚无处安放,神色拘谨。
方才,他们两个正在编排门主大人的悄悄话,正在兴头上,被抓了个正着。按照往常,理应被门主笑吟吟地拿着小皮鞭蹂躏一番,收获成倍的委托与压榨。今日,却罕见的没有收到什么惩罚。
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且说慕留歌与宫执告别宫梵以后,从黑山上下来,已然远远见到停在不远处马车的车盖。
慕留歌突然止住脚步,宫执低着头想事情,险些撞在他的后背上。
宫执歪头表示疑惑。
慕留歌指指他的脸:“你就准备这样下山么?”
宫执忽然意识到问题所在,脸色苍白地双手捧住自己的脸——他现在已然变成天枢的逃犯了,继续顶着这张脸招摇乱晃,就不是被旁人戳脊梁骨说风凉话的事,而是真真切切会惹麻烦。
他刚刚突破一花修为,同往常只能从环境中现吸现用灵力相比,进步了一层,可以存纳灵气在体内,随时调用了。但是还是与能够修习变脸术的二花修为,有很长的距离。区区变脸术,宫执做不到,眼前的慕大门主还做不到么?
慕留歌口中默念了几句,听着正是变脸术的口诀。
宫执:“等一下!”
慕留歌抬眼:“怎么了?”
宫执:“……你想把我变成谁?”
慕留歌眉眼弯起来,笑道:“当然是变成好人。”
宫执心里咯噔一声,总觉得他不怀好意,“你不会把我变成什么丑八怪吧?或者你的仇人之类的……你先告诉我,我好有个心理准备!”
慕留歌手举在半空中,指尖已然泛起粉白色的荧光,那是灵力在周转:“怎么可能,本公子这么风流俊逸,最是惜名,身边跟着的人也都是身家清白的大好人,你就放心吧。”
宫执咽了口唾沫。
慕留歌指端缓缓逼近,轻触在他的额头上。
宫执闭上眼,鼻端一阵桃花的冷香。
片刻后,听得对面低声道:“好了。”
他睁开眼,慕留歌已然站在两步之外,微笑地看着自己,神色表情颇为满意。
宫执摸摸自己的脸,觉得还是不保险,转身想找个湖泊或是水面,当镜子照一照,却被慕留歌一把拽住,“你上哪去?这么不放心我?”
宫执:“……”
慕留歌闷笑了两声:“我跟你保证,不仅是大好人,还是个尊贵无比,受人敬仰的美男子,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的。”
仅有变脸还不够,宫执的白衣先前被藤条抽得破洞无数,实在是有碍观瞻。慕留歌十分大度,将自己的天枢门主外袍脱下,罩在宫执身上。自己则是只穿着薄薄一层白底粉花的里衣。
宫执心里打鼓,跟着他走到了马车边。
陆英英与温良是慕留歌手下的天枢弟子,早前在喜宴上也见过。两人见到他,站姿也端正了,原本轻松调笑的表情猝然收起,抱拳行礼,恭敬道:“见过前辈。”
宫执:“不用那么客气,免礼!”
慕留歌走到他身边,手挽过宫执的胳膊,上半身亦是往他身侧前倾,温暖的胸膛贴了过来,发丝扫过宫执的面颊。
宫执屏住呼吸,有些太近了。
慕留歌低声道:“上马车吧。”
宫执想要抽出自己的胳膊,却被慕留歌紧紧箍住。
他有些受宠若惊,却见马车旁的两弟子一副此情此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一阵好奇:慕留歌到底把他变成谁了……天底下能被天枢镇门门主如此对待的人,找不出来几个。
是天枢长华境仙人?还是哪门哪派的高人?……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得慕大门主声音清扬:“当心脚下,外公。”
宫执:……
慕留歌的外公,堇阳王的老丈人,丹枫境的爹……传言道丹枫境长得花容月貌,是天下少见的美女,被堇阳王一见钟情。虽然宫执没见过他老人家,但是美女的爹自然也不可能丑到哪里去,可不就是受人敬仰的美男子老前辈么!
慕留歌跟着坐在马车上,贴心地往宫执腰后塞了个靠垫,“车座硬,此去路途遥远,外公忍忍吧。”
宫执不是很想说话:“……”
四人落座,马车开始缓缓行驶。前方驾车的并非车夫,而是经过训练的灵兽白马,日行千里不说,还能自动前往主人告知的目的地。
对面的陆英英想要找补回八卦门主的错误,上赶着道:“前辈身体真是硬朗!看这上下车动作,比我们都灵活几分啊!”
宫执咳了两声:“本人向来,勤恳锻炼。”
温良道:“前辈修炼的法门是什么?我也想照着修炼,等到老了也能如此健步如飞!”
宫执深吸一口气:“无他,早睡早起!身体好!”
陆英英又疑惑道:“前辈一把年纪了,为何出门不带家眷,还现身在鬼涎?”
宫执义正言辞道:“降妖除魔,我一人足矣,带什么家眷!”
两弟子赞同地“喔——”了一声,眸中登时闪起无比钦佩的星光。
慕留歌肩膀又开始耸动,一看就是在偷笑。宫执颇为尴尬地看向他,眼神道:快救场!
对方心领神会,捻起车里桌板上盘中一块点心:“外公,吃块枣泥酥,垫垫肚子。”
吃点心好,吃点心时候就不用说话了!
宫执接过来,外面驾车的白马似是踩到了一块硬石子,被绊了一下,车厢内四人都跟着一晃。他手一个没拿住,点心掉在了慕留歌身上,滚了两个滚,停在了他小腹的位置,还掉了一堆白渣渣。
宫执的手僵在半空中:……
慕留歌歪着头看着他:“外公?”
宫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掉落的点心拿了起来,还拍了拍对方身上掉落的渣渣,欲盖弥彰道:“嗯……这天枢的马车是好,就是颠簸了些!”
陆英英皱眉:“灵马鲜少会踏错,你选的路,怎么回事?”
温良:“我看鬼涎离雁津太远了,想尽早赶过去,就选了条人迹罕至但是更近的小路,路面碎石是多了些。前辈莫怪。”
“马车颠簸是常事,也不能怪你们。”慕留歌白皙纤长的手指覆上宫执的手,指端微凉,在他耳边道:“我亲自喂外公吃。外公,啊——”
对面的陆英英无比真挚道:“门主与前辈真是……祖孙情深!相亲相爱!”
枣泥酥咬了一半,宫执嚼得心猿意马,听到这句直接呛了出来,一阵猛咳,脸亦是涨得通红。
慕留歌脸上的笑意更放荡了:“外公,茶,润润嗓子。”
这马车上还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宫执连忙饮了口茶,顺过气来,明白了慕留歌就是想变着花样的使他难堪!
此时,三人腰间的传音铃又是一震,天枢的新任务已至。
几人速速一阅,先前情报有误,斩杀百足大君的并非宫执,而是以为名为宫梵的九尾大妖,与宫执有血缘关系,长得十分相像,故而被认错。
但是鉴于挖人坟墓偷袭天枢盗走本命法器一揽子事,宫执的名字以及画像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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响当当挂在万恶必诛榜的首位。
新的情报已经出来了——宫执,现身西北方,雁津古城。
“雁津?”两子弟一愣:“不是黑山狐狸洞么?”
温良这才想起正事,问道:“门主,你不是上山去找宫执了么?可有见到他?”
慕留歌摇了摇头,假装惋惜道:“没见到宫执,倒是遇见了他弟弟宫梵。”
温良道:“真是可惜!要是能捉到宫执,那可是头功一件,不知道排名能上升多少呢。”
陆英英咬牙切齿道:“狡兔三窟,我看狡狐三窟还差不多,他们两兄弟肯定是提前就串通好了!鬼涎此番举动,又是斩杀大君又是窝藏逃犯,是准备好要跟天枢叫板了么?要不回去多叫几个天枢子弟,将黑山彻彻底底搜个几遍……”
慕留歌:“宫执已经不在那里了。”
“等一下。”
宫执沉默良久,问道:“你怎么知道宫执此前在黑山?”
慕留歌道:“我刻腰牌的时候,顺便施了一道定位术,只要他还带着那腰牌,无论去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他。”
温良道:“那门主能否知道他此时在何处?”
慕留歌语气低落,意有所指:“不知。腰牌气息在山里就消失了。我送给他的东西,他这样不爱惜,不是当掉换钱就是随手一扔,真是叫人好生伤心……”
宫执默默将身上的天枢袍子裹紧,小木牌已经在他逃出骨冢时,掉在了黑咕隆咚的山洞里。
温良道:“可是黑山离西北的雁津,隔了十万八千里远!宫执是怎么一日之内从兰芷镇跑到黑山,又从黑山跑到雁津去的?他是神仙,会飞天遁地不成?”
陆英英如临大敌道:“说不定他会分身术,有三个分身,这几人都是他,但是不是同一个他!”
温良汗颜:“师姐……你这是又串戏到哪本小人书里去了……”
慕留歌笑道:“是啊!说不定还有一个变了脸,混在我们之中了呢。”
两弟子被逗笑,马车内的紧张气氛被冲淡,“门主真是会说笑,这怎么可能?前辈你说是吧?”
宫执跟着呵呵笑了两声。
*
马车停在了路边。
不过三个时辰,便到了雁津城所在的八方馆驿。
雁津城,乃是万仙盟的旧址所在,八年前叶归遥匆匆撒手人寰,妖魔趁乱攻破赤霞关,将门派一把火扬了。华境仙人领着万仙盟子弟外出避难,召集天下英豪,同妖魔们作战,最终平定祸乱,可是雁津已被恶鬼妖魔们屠戮地民不聊生……天枢便另择了新址,从山上搬下来,修建在了华境仙人的老家,天屹城。
八年之后,雁津重新修建,民生逐渐恢复,人口也渐渐多了起来,却再也回不到过去的繁华。
素来寂静,被时光遗忘的雁津,今日突然热闹非常,聚集了五湖四海汇集而来的不同修士,门派更是五花八门。
馆驿正中,贴着两张榜,一张是插满五颜六色鲜花的清玄簪花榜,另一张则是万恶必诛榜。
左边的榜,慕留歌的画像排在第二位,桃花簪得里三层外三层,赞美示爱的留言在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右边的榜,宫执的画像在第一位,冷冷清清,白纸黑字,只写了个名字,像是讣告一类的……
慕留歌扶着宫老爷子下了马车,站在榜前,笑吟吟在他耳边低声道:“外公快看,我们离得好近。”
“唔!”慕留歌一声闷哼,周围人纷纷侧目。
宫执忍了一路,此刻终于得到机会,在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没有留半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