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执乐颠颠地推着摊子在闹市晃悠。
与慕留歌相见后的几日,他一直在认真摆摊卖艺。
拿了将军府的腰牌,果然没人敢赶他了。想去东大街就去东大街,想去西大街就去西大街,十分自在。
为了减少麻烦,宫执还是决定拿纱巾蒙面。白日里为街上行人变戏法赚点钱,省吃俭用攒下来,吃穿用度皆满足最低的温饱需求。晚上不睡觉,去附近的山里找个灵气充沛的地方存神炼气,提升修为。
本就修了十几年的仙,他有底子在,对如何冲破关窍也并非一无所知,有些自己的心得,因此修炼速度比寻常人快上许多。仅仅几日,灵气已在神识内海扎根发芽,成了一株火棘花花苞,估计不需要多久,就能突破一花境界。
可喜可贺。宫执捧着那本白送的低阶幻术指南翻看,起初只是看了个大概,后面却越翻越觉得有意思,真心觉得幻术有趣起来。
有道是干一行爱一行,来看宫执变戏法的人渐渐多了,他的名声也渐渐传了出去。那一日,一个身穿修士服装的人前来同他搭话——
“听说你专门扮成宫执卖艺?”
宫执已经学会了见人下菜,一把将遮面纱巾扯下来:“当然,大人想看什么?鱼龙变换,还是大变活人?”
“不错,不错!”
那人随意点了几个,宫执一通变幻,自如流畅。对方连连点头,甚是满意。
那修士压低声音道:“我是凌霄宗的弟子,两日后宗主之女出嫁,原本定的戏班子被大雪封山挡在了半途,至少得五日才能到,正在发愁该如何是好。”
宫执笑得如沐春风,马上来了精神:“原来如此,我随时可以顶上,想变什么都行!”
修士有些犹豫:“那太好了,不过并不需要你变戏法……”
宫执:“啊?”
修士道:“你需得把脸漏出来,而且,你需得能忍。”
“忍?”
修士道:“我们这里有个习俗,称为‘打喜’。需要行人扮演成令人讨厌的厉鬼或邪祟,让新郎官拿柳条殴打,以驱邪纳吉。那被大雪困在城外的戏班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宫执脸色一白,试探着问:“这……打得痛吗?”
修士笑道:“不痛!通常都是象征性抽两下……只是你得做出痛苦万分的样子,你越表现得痛,驱邪便越是有效。但是到底是被人打骂的屈辱之事,即使是做戏,也能忍住,不能有半点反抗或是怨言,否则便是不吉利。”
宫执迟疑道:“可是我只有一人,就算是表演挨打……如何与一个戏班子相提并论?”
修士怕他不答应,赶忙道:“不会不会!只要你肯来,酬劳你开!我们宗主一向出手阔绰,不会少了你的银子!”
宫执登时明白了。
难怪要来找他——作为大家都讨厌的白狐妖修,鞭笞他可不就是驱邪的最佳选择么?
宫执面带纱巾卖艺,就是不想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当然天不遂人愿,似乎认出他的人越来越多了……但是与当众露脸挨打还是两回事!
可是长远来看,此事若成,他就能得到一大酬劳,换成丹药,借以尽快突破二花修为,换一张脸——介时,没有人认得他,谁还会想起他当过打喜的“鬼”?
宫执深吸一口气:“可以。但是我不要银子,我要你们兑换成等价的丹药。”
两人一拍即合。
喜宴当日,凌霄宗李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好不热闹。
宫执早早就到了,将自己耍把式卖艺的道具气喘吁吁搬进后台。
管家同他商量台本,将出场顺序什么的打点好,他要扮演一个施展妖术的妖道,先施幻术暖场,后被新郎官打倒在地。宫执听得认真,不住点头。
管家千叮咛万嘱咐:“江湖各大门派都要来,你可千万不能出岔子。姑爷打你的时候,你可不能还手,不能骂人!”
宫执拍着胸脯道:“当然,你放心!”
他昨夜在没人的湖边练了一晚上,各种吱哇乱叫,把漫山的野鸟吓得乱飞,绝对不会出错。
管家怕他紧张,安慰他道:“姑爷不是仙门中人,身量和你差不多,也没有武艺傍身。而且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他是不会下重手的。”
闻言,宫执稍稍安心。
等到上台,果然,他的容貌引发了台下不少非议。
“宫执?!”
“不可能吧。怎、怎么会是他?”
坐下宾客还有那日遇见他的几名修士,正在同旁人解释:“这小子变戏法的,带着人皮面具,假的!”
众人听见解释,哄堂大笑,原来只是个哗众取宠的手艺人。
宫执在喧闹声中不紧不慢将东西拿出来,一块大红色的绸缎,笑得比春花还灿烂:“诸位请看!”
他将绸缎抛至空中,同时手在背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快速掐了几个手诀,那绸缎竟然燃烧了起来,烈焰燎人,熊熊烈火中,飞出了一只大红凤凰!
众人纷纷喝彩。
宫执又转手从腰间抽出一柄没开刃的假剑,随手舞了几下,剑招缭乱夺目,最后一招利剑出手,飞到空中,又化成一条腾飞的金龙!
真是龙凤呈祥。
台下掌声雷动,吆喝道:“好!”
风头出得差不多了,该新郎上场了。
新郎官登台。
他步伐缓慢,是个跛脚。穿着一身大红喜服,手腕上还带了个莹白的象牙镯,与那披着盖头坐在下方新娘手腕上的镯子看似是一对,神采奕奕地走上台来,喝道:“什么人在这儿施展妖法?”
“是我,白狐宫执听说过没,清玄簪花榜第一!你有什么意见么?”
宫执按照台本,掐着腰对着新郎大放厥词。
这台词写得怪尴尬的,宫执念得脸热。却发现那管家当真没骗他,新郎细胳膊瘦腿,腿上似乎还有伤……一看就是半点武艺也没有。
他心里暗道奇怪:这人长得相貌平平,也没有功法傍身,凌霄宗大小姐到底是看上他什么呢?
新郎指着柳条,高声道:“妖道,拿命来!”
宫执闭眼,应声倒地:“哎呦~~!!”
柳条抽在身上,纵使用尽全力又能有多疼?
“啊!!!”
这一声,却是真真切切的。
宫执仰倒在地上,胸口被狠狠抽了一鞭,登时皮开肉绽,眼泪都差点被激出来。
他被打得懵住,仔细一看——
新郎官手中执着的哪是什么柳条,分明是一支银鳞鞭!鞭上遍布暗刺,抽在皮肉上就是一道血痕。
怎么回事?
不是说好了假打的吗?
宫执心里咯噔一声:上当了。
他此时才觉得蹊跷,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凌霄宗大小姐出嫁,偏偏要请他一个没名没姓的人来卖艺,还要给他丹药?
对方没有给他喘息,眼见着鞭子又要挥下,宫执想要躲开,却看见台下凌霄宗主以及众宾客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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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脸,还有管家嘱咐他的那些话——“不能反抗、不能还手,否则不吉利。”
不躲,被活活被抽死;躲了,搅杂喜宴得罪凌霄宗不说,还失去丹药……
合着躲不躲都得被扒层皮。
新郎得意道:“妖修宫执,你身为白狐,却混入仙门;修炼不成,又奉养上古凶神荧惑……你罪大恶极,今日我替天行道,收了你,让你再没办法祸害别人!!”
台下人切切交头接耳:“这……这卖艺的终究只是个披着假面的凡人,就算是打喜,姑爷这么打,是不是有点太过了……”
凌霄宗主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仙门存在不许插手凡间事的铁律,打死人谁面上也不好过。
新郎在台上,心思却全放在台下,看见岳父表情不对,他忙拿鞭子指着宫执,大声道:“各位听我说!这人腰间挂了慕府的腰牌。慕门主好端端地为什么要关照一个无名小辈?除非——此人就是宫执本人。”
他鞭子指着宫执:“你承认么?”
宫执目瞪口呆:“啊?”
新郎斥道:“还装傻!”他上前一把抽下宫执挂在腰间的腰牌,看了一眼,露出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将腰牌扔给台下。宾客拿着腰牌传阅:“奉旨卖艺,本人特许,不许赶?……什么意思?”
新郎痛心道:“慕门主不伤他也不杀他,刻意做了这个牌子,目的就是为了羞辱昔日的宿敌……各位难道还不明白么?他就是真的宫执,杀了也不为过!”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他真是宫执??”
“不可能,宫执怎么会一动不动让人抽成这样?”
“可是姑爷所言也有理……慕家怎会莫名其妙给个市井小民发腰牌?定然有鬼……”
“哼,若真的是妖修宫执,打死也没什么可惜的,打得好!!”
“打他!!”
该说不说,这新郎官信口胡诌,倒是全猜中了,还真是个人才。
那新郎官叫李望,仰头睨着宫执。
李望家族世代经商,在兰芷镇还颇有声望。许多年前,一次凌霄宗大小姐出游,李望对其一见倾心。据传,大小姐仰慕一名修士,正是那清玄簪花榜上的宫执。
李望只是个没有灵脉的凡人,自知没办法与仙门的天才小白脸相提并论,于是改用长情守候战略,不远万里跑到凌霄宗做家仆,给小姐端茶倒水……不久,宫执名声扫地,小姐伤心不已。李望不离不弃守护其身边,日子久了,终于俘获了佳人芳心,两人以一副象牙手镯定情。
小姐芳心一动便按捺不住,不在意他的出身,愿意舍弃虚名追随,寻死觅活都要嫁给此人。宗主疼惜女儿,拿她没办法,只得妥协。可是奈何不了亲闺女,还奈何不了这赘婿么?凌霄宗上下,没有一人看得起他,成日里给他甩脸色。
李望当了一辈子废物,知道除了娘子,凌霄宗没人看得起自己,于是想趁着这次“打喜”的机会,好好出一把风头,让老丈人知道他的血性所在!
抽得越狠,越是吉兆。听说西大街有个扮宫执的卖艺人,他便刻意差人找了过去。至于刚才那番说辞以及此人的来历,全是他胡编乱造的,目的就是为了衬显自己的威力,让众人知道,他一个没名没姓的凡人,竟能将昔日的簪花榜第一抽得满地找牙——
反正宫执是死是活没人知道,谁又能来拆穿!
没成想十几鞭挥出去,那宫执还是好端端的,除了点皮肉伤也没什么别的问题,倒是李望自己身体虚,挥鞭子累得够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