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三,龙家别墅书房。
门在身后合上。
龙兰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桌边等吩咐。她直接把手里的包放到侧椅上,自己坐下。坐得不深,背却很直。
书房里只开了桌灯。
灯下摆着两摞文件,一只没盖上的钢笔,一部屏幕朝下的私人手机。龙岩坐在桌后,没有看她先放下的包,先看她人。
“你这个时间来,”他说,“不像送文件。”
龙兰没有接这句轻飘话头。
她从包里抽出一页折过的打印纸,放到桌面中间。纸上没有完整路径,只有三组账户尾号、两个转账日期和一串被她单独圈出来的场地码。
龙岩目光落下去。
只一眼。
眼底那层平,还是更冷了一点。
“停机坪。”龙兰说,“离岸公司。私人过桥口。你最近走得比公司账快。”
龙岩没否认,也没问她从哪儿拿到的。
他只是抬眼看她:“所以呢。”
龙兰把另一张纸也推过去。
这次是龙岩私人行程里那条深夜安排,被她重新抄过,时间和转账节点被压成一列。
“所以我不是来认错的。”她说。
“也不是来求你。”
她停了一下,指尖压在那行停机坪时间上,压得很稳。
“我是来谈的。”
书房里安静了两秒。
龙岩终于往后靠了靠椅背,像这才愿意把她从一个闯进来的秘书,抬成一个可以浪费几分钟的人。
“你想谈什么。”他说。
龙兰看着他,声音比刚才更低,更硬。
“钱。”她说。
“路线。”
“还有名单上的一个位置。”
这句话一落,龙岩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更像看见一件本来就不该值钱的东西,忽然自己抬了价。
“你开得不低。”他说。
龙兰没退:“你跑得也不慢。”
龙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还是没学会一件事。”他说,“知道得多,不等于有资格坐下来谈。”
龙兰眼神没闪:“那要看你怕不怕我继续往外卖。”
她把那页纸又往前推半寸。
“这些东西,不是只能卖给你。”
书房里的空调风压下来,把纸边吹得极轻一颤。
龙岩看着她,没有父亲看女儿的任何东西。
只有很明确的计量。
“你来晚了。”他说。
“现在不是认不认的问题。”
“是你值多少钱滚出这座城。”
龙兰喉咙轻轻一紧。
这一句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血缘。
没有旧账难堪。
只有定价。
她却反而更稳了。
“我不要遣散费。”她说。
“我要上车。”
龙岩这次终于伸手,拿起那张纸,慢慢对折。
“你不配。”他说。
三个字。
比任何一句“我不认你”都更干净,也更狠。
龙兰看着他,脸上那一点还能叫痛的东西,慢慢退成了更薄、更冷的东西。
“那你现在最好别让我死。”她说。
“我死了,后面就不是这个价了。”
龙岩把纸放下,眼神终于重新回到那只包上。
“副本在哪。”他问。
这不是猜。
是确认。
龙兰没有立刻答。
她只是抬手,把包拉到自己腿边,手掌压在包口上。
“你终于问对了。”她说。
同一时间,城西外环路,行驶中的车里。
车窗贴膜深,外面的灯一段一段掠过去,照不亮后座。张涛开车,很稳,很快,不绕路,也不解释路线。
郭凯坐在后排,领带松着半寸,手被自己压在膝上,指节泛白。
他先看一眼前挡风玻璃外那块连续变暗的路牌,才开口。
“这条路,不像去拿东西。”他说。
张涛没回。
车内只剩转向灯轻微的咔哒声。
郭凯也没急。
他向来最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把慌先放出来。他只是把后背靠进椅背里,像还在跟一个可以讲价的人讲。
“寄存柜里那份,只够你交第一层。”他说。
“你把我带回去,也还是得再听一次。”
张涛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前路。
“你话太多。”他说。
“话多的人,才说明还有东西没交完。”郭凯平声接上。
他停了一下,看向中控台边那只黑色文件袋。
“你刚才翻得很快。”他说,“说明你也知道,那不是全部。”
张涛这次连“嗯”都没给。
可就是这种不接,让郭凯更确定一件事——对方确实在想,想这单到底要做到哪一步,才算能交差。
郭凯把手从膝上挪开一点,故意放慢动作,不让它像在偷。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我会不会骗你。”他说。
“是你拿回去这点东西,值不值你后面那条命。”
车速没变。
张涛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连指节都没动。
“我拿命的事,不归你算。”他说。
郭凯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现在归了。”他说。
“做完两单的人,后面通常不会结尾款,只会结尾巴。”
这一句出去后,车里短暂静了一秒。
很短。
但足够让人知道,他戳到了地方。
张涛没有被戳出情绪,只把车往更靠边的一条辅路切过去。
郭凯看见那一下变道,心里反而更快了。
他知道自己还没说动对方。
但也知道,对方至少把那句话收进去了。
够了。
只要人还在算,就还有拖的空间。
借着一个红灯短停,郭凯手指在身侧极快地按亮备用机,把实时定位和七个字发了出去。
谁都别想独吞。
发完,删记录,锁屏,动作全藏在西装外套垂下来的阴影里。
红灯跳绿。
车重新滑出去。
张涛像什么都没看见,声音却在下一秒落下来。
“你这种人,”他说,“死到临头还要拿别人垫。”
郭凯看着前排后视镜里那一小块黑影,没有反驳。
因为这就是他现在还能用的最后一种本能。
晚上十点三十一,龙家别墅书房。
龙岩看着龙兰压住包的那只手,目光比刚才更冷,也更准。
“不止一份。”他说。
不是问。
是直接给她定了性质。
龙兰这次没装。
“当然不止。”她说。
“不然我今晚进不了这道门。”
龙岩“嗯”了一声,像这答案不新鲜。
“谁还知道。”他说。
龙兰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怕的是谁知道?”她问。
“还是怕谁先拿着这些东西,去跟别人谈?”
龙岩没有被她这一下挑出怒。
他只是把桌上那支钢笔往旁边拨开,把空间清出来一点。
这动作像极了他平时在会里处理一笔不值当留下的支出。
“我给你一笔钱。”他说。
“够你离开本城,够你后半辈子不再回头。”
“你把副本、接触过的人、留下的备份点都交出来。”
“今晚之前消失。”
这不是谈判。
是定价。
也是切割。
龙兰听完,喉咙里像有一口很硬的东西顶了一下,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更冷的话。
“我说了。”她看着他,“我不要遣散费。”
“我要的是位置。”
龙岩终于抬眼,直直看她。
“位置不是拿脏纸换来的。”他说。
“你以为自己现在像在上桌,其实只是把自己抬到更好处理的高度。”
龙兰手指一点点收紧。
包里的化妆镜边角抵着她掌心,冰凉,硬,像在提醒她手里剩的到底是什么。
“那也比一直跪着等你心软强。”她说。
龙岩听见“心软”两个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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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终于有了点很淡的东西。
不是愧。
是厌。
“你到现在还觉得,这里有心软可谈。”他说。
“我不是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早就知道,没有必要认。”
龙兰眼神狠狠一滞。
哪怕她早猜到了。
真听见,胸口还是像被人从里往外按了一下。
可龙岩没给她接这口气的时间。
他继续往下说,语气平得像在做一份长期坏账冲销。
“认了,你值钱吗。”他说。
“不认,你现在至少还值一笔封口费。”
“这就是差别。”
书房里静得发沉。
龙兰盯着他,很久没有眨眼。
那点她以为自己已经压碎的东西,还是在这一刻被彻底踩成了粉。
但粉碎之后,留下来的不是哭。
是更冷的清醒。
“明白了。”她说。
“那我们就按钱说。”
她终于把包打开,从里面拿出化妆镜,放到桌面上。
镜面没开。
只是冷白的金属边在灯下闪了一下。
“这里面有你真正怕的那一截。”她说。
“我不问你是不是我爸了。”
“我只问,你拿什么买。”
龙岩的目光落在那只化妆镜上。
没碰。
也没立刻答。
几秒后,他才问:“你要多少。”
龙兰盯着他:“不是多少。”
“是三样。”
“钱。”
“路线。”
“名单上的一个位置。”
“少一样,都不卖。”
龙岩这次没有再说她不配。
他只是极轻地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像在重新估这件东西该不该现在就收,还是留到另一种方式去收。
然后他按亮了桌边私人手机。
不是打给她。
是打给外面。
龙兰看见了,也没拦。
因为她比谁都清楚,这通电话不是叫人进来谈判。
是在给后面的动作排顺序。
龙岩对着电话那头,声音很低。
“后门留着。”他说。
“她从后门走。”
说完,挂断。
龙兰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她当然听得懂。
这不是放她走。
是把她送到另一个更方便处理的位置上。
可她脸上没有露出来。
她只是拿起那只化妆镜,重新扣进掌心。
“那就看你后门准备的,是路,还是刀。”她说。
龙岩没再看她。
只把桌上那几页纸往旁边一推,像推开一件已经谈完价格、接下来该按别的方式处理的东西。
“你会知道。”他说。
晚上十点四十二,城北辅路,临时停车带。
车终于停下。
旁边是半封闭的维修围挡,远处一盏路灯坏了一半,照不到车尾。
张涛没熄火。
他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刚进来的未接提示,随即回拨。
车里很安静,连呼吸都轻。
郭凯靠在后座,眼睛盯着前排后视镜里张涛那一点侧脸,没再说话。
因为他知道,这通电话之后,很多话值不值,会立刻变。
电话接通。
龙彪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很低,很平,像在确认一份已经做过一半的流程单。
“东西呢。”他问。
张涛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黑色文件袋。
“拿到了第一层。”他说。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
“人还说得动?”龙彪问。
张涛这次没有立刻答。
他先透过后视镜,看了郭凯一眼。
郭凯脸色发白,姿态却还端着,像到这一刻也不肯把自己彻底坐成一个待处理的人。
几秒后,张涛才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还想谈。”他说。
又是一秒安静。
然后,龙彪在电话那头,极轻地问了一句。
“还有必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