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八点零七,龙家别墅二楼尽头的小房间。
房门半掩,没开主灯。
旧设备自己亮着,白光压在裂了边的化妆盒、半杯甜水和几粒没吞下去的药片上。屏幕顶端是一封新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串乱字符,标题没写全,只露出“尾号”两个字,下面还截出半个“童”字。
拖鞋擦着地毯的声音慢慢近了。
龙淑站到门口,先没进。她歪着头,看那台旧设备,像看见一只会自己发亮的小兽。过了两秒,她才抱着空药盒走进去,手背把门推上。
屏幕还没灭。
她伸手点开。
邮件正文很短,短得不像告密,更像专门留给会半懂不懂的人去猜。几组账户尾号,一句像诅咒的话,下面还有一行自动带出来的旧转发记录。最下方那条备注里,挂着一个她认得的缩写。
桐桐。
龙淑眼睛一点点亮了。
她不懂整条账,也不需要懂。她只要看见“钱”和“桐桐”挨在一起,就已经够了。
她把药盒丢到床上,手指在屏幕上来回划了两下,又把其中两组尾号默念一遍,像小孩在背一个刚偷来的密码。
“原来你也偷啊。”
她轻声说。
说完,她没立刻关屏,而是把设备往自己这边转了转,拿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拍完后,她低头看照片,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照片。
是钱。
钱比照片更能让人难看。
她把手机攥进掌心,转身就往外走。拖鞋拍在地毯边上,一轻一重,像已经想好要先去找谁。
夜里八点二十,别墅二楼走廊。
桐桐刚从楼下上来,手里还拿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她走到自己房门口,钥匙还没插进去,前面那扇客房门就“咔”一声开了。
龙淑站在门缝里,头发乱着,手机贴在胸口,眼神很直。
“你回来啦。”她说。
桐桐看她一眼,心里先沉了半寸,脸上却还是软的:“怎么还没睡?”
龙淑没接,直接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那几组尾号晃了一下。
桐桐只扫到第一行,手指就轻轻一紧。杯里那点水也跟着晃出一圈。
“这是什么呀?”她问,声音还是软。
“你最怕别人看见的东西。”龙淑说。
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只是在说一支口红、一张照片。可那点轻里偏偏带着一种已经摸到门把手的准。
桐桐把杯子放到窗台,往前走了半步。
“给我看看。”她说。
龙淑立刻往后退,后背贴住墙,笑得像抓住新玩具。
“不给。”
她晃了晃手机:“我看见名字了。也看见钱了。你想跑。”
走廊灯很暗,照得两个人脸上的细节都更薄。桐桐盯着那只手机,知道现在抢只会更糟。她把手收回来,语气放得更轻。
“谁跟你说我要跑了?”她问。
龙淑歪着头:“你们都在跑。”
“我爸跑,我妈也跑,你也跑。你们都背着我。”
这句话一落下来,桐桐眼底那点笑意淡了点。
她现在最烦的,就是龙淑这种疯话。疯话里总带着半句正中。
“那你想要什么?”桐桐问。
龙淑眼睛亮了一下,像终于等到这句。
“钱。”她伸出一根手指。
“药。”第二根。
“还有——”她停了一下,手机贴回胸口,“走的时候带我。”
桐桐没立刻答。
走的时候。
这四个字比那几组尾号更麻烦。因为这说明龙淑已经闻到了家里那股“谁都在留退路”的味。
“好啊。”桐桐说,声线重新软下来,“你先把手机给我,我什么都能跟你慢慢说。”
龙淑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你骗人。”
她往前凑一点,几乎贴到桐桐耳边,低声说:“不过没关系。你不给,我也能让别人给。”
桐桐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她抬手,像要替龙淑理头发,动作很轻,实则是在看她把手机攥得有多紧。看完以后,她就知道,今晚别想硬拿。
“先回房。”桐桐说,“你这么站着,万一让夫人看见,不好。”
“我就是想让她看见啊。”龙淑说。
她说完,自己先转身,拖鞋拍着地面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抬了抬手机。
“你不给我钱和药,”她说,“我就发给最爱发火的人。”
房门“砰”一声关上。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桐桐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两秒,才把窗台上的那杯水端起来,一口喝干。喝完以后,她把杯子轻轻搁回去,手指还搭在杯沿上。
她现在知道两件事。
第一,这封邮件不是空吓唬。
第二,龙淑已经学会了拿别人怕的东西换条件。
这比单纯发疯更难弄。
夜里八点四十,桐桐房间。
门一关,锁立刻按下。
桐桐没先开大灯,只开了梳妆台旁边一盏暖黄壁灯。灯把她脸照得很软,偏偏更衬得指尖动作快。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先检查自己那几条异常账户最近有没有新的冻结提醒。确认没有新增后,才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接得很快。
郭凯那边很安静,像人在办公室,或者在一辆停住却没熄火的车里。总之不是能随便说废话的地方。
“我这边出了点事。”桐桐先开口。
郭凯没有问候,也没问她情绪,只回了一句:“说重点。”
桐桐靠在梳妆台边,目光盯着门缝。
“龙淑手里有封怪邮件。”她说,“跟我账户有关,还带几组尾号。”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这半秒不长,但足够说明郭凯已经听懂那封邮件可能从哪儿来。
“她从哪儿看到的?”郭凯问。
“不知道。”桐桐说,“像是家里哪台旧东西自己弹出来的。她看不全,但看见我名字了。”
郭凯没安慰,也没说“别慌”。他只是继续往下问:
“她还给谁看了?”
桐桐下意识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还是停了一下。她现在连这种“没有”都不敢乱给。
“目前没有。”她说,“可我怕她发给夫人。”
“不是怕。”郭凯声音很平,“是会。”
桐桐咬了下后槽牙。
她最烦他这种话。明明一句都不重,偏偏像先一步把结论盖到了你脸上。
“那你能不能帮我按住?”她问。
“怎么按?”郭凯反问,“把龙淑嘴缝上,还是把她房里设备都砸了?”
桐桐没接。
她听出来了,郭凯现在最关心的根本不是帮她,而是这封邮件到底沿着哪条线炸进了别墅。
所以她干脆再抛一层。
“我可以给你别的。”她说,“停机坪时间,我再补一段。”
郭凯那边终于安静了两秒。
“先别乱动。”他说。
“龙淑现在手里有东西,越抢越难看。你先稳着她,钱、药都可以给一点,别一次喂饱。”
桐桐眼睛眯了下:“你倒会教。”
“顺序而已。”郭凯说,“她现在不是疯子,是拿着火的人。你先别去碰火芯。”
“还有,”他停了一下,“如果她真发出去了,第一时间告诉我时间。”
桐桐听懂了。
他不是要保她。
他是要卡住那封邮件往哪儿炸的顺序。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很薄。
“郭总,你也挺急的。”
郭凯答得毫无波动:“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替我决定下一步。”
电话挂断。
桐桐没有立刻收手机,而是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她想的不是郭凯会不会帮自己,而是他刚才那句“不是怕,是会”。
这说明他也知道,这封邮件一旦真落到黄晶手里,事情就不会再停在她和龙淑这层。
她低头,迅速把“龙淑—邮件—尾号—黄晶”几个词记进备忘录,藏进一个命名像日常购物清单的文件夹里。
不是为了现在。
是为了后面谁翻脸时,她手里还多一页能换边的东西。
记完以后,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先稳她。”她轻声说。
“再看谁先翻。”
夜里九点十分,龙腾金融二十四层,财务办公室。
百叶帘落了大半,外面工位只剩两盏过道灯亮着。郭凯没有开主灯,只开了桌边那台备用电脑。屏幕光落在他脸上,把整个人照得更白,也更静。
他把桐桐刚才话里的几个词拆开,重新和郭河那封延迟邮件对。
尾号。
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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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墅旧设备。
还有桐桐那一句“她看见我名字了”。
对到第三遍时,郭凯把旁边一张空白便签抽过来,写下两个名字。
黄晶。
桐桐。
写完以后,他没有立刻圈任何一个,而是先把便签翻过去,在背面记下那三组尾号最近一次交叉时间。
第一组,龙岩私人转移线外层。
第二组,黄晶地下回款口。
第三组,桐桐名下生活服务类掩护账户。
郭河死前留的不是全账。
只留了足够让每一个活着的人自己去联想最坏结果的几颗钉子。
这种东西最脏。
因为你没法完全不信,也没法当场说清。
郭凯靠进椅背,目光落在便签上那两个名字间的空白处。
这空白现在比写满更值钱。
写满了,局就只剩一条路。
留空,才会有人自己补。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条没发出去的空白短信页面,手指停在键盘上,却没有输入。
龙岩那边要不要提醒?
黄晶那边要不要先灭?
桐桐那边要不要顺手放一把?
他想了几秒,把手机重新扣黑。
不提醒。
提醒了,火会被压成一处。
不提醒,火会在别墅里先自己找风。
他把便签折两下,塞进抽屉最底层,又把那封邮件截图单独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没名字,只是一串像普通凭证号的数字。
做完这些,他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死人倒比活人会挑地方下手。”
办公室里没人回应。
他也不需要回应。
因为他已经决定了——这火先不灭。
先让它在那栋房子里烧一轮。
夜里九点四十八,别墅二楼,龙淑房间。
灯开得很亮。
床上扔着药盒、两条丝巾、一只摔歪了的高跟鞋,化妆台上那台旧设备还亮着邮箱页面。龙淑盘腿坐在床上,手机放在膝头,正慢吞吞地敲字。
她不是不会用。
她只是平时懒得认真。
一旦认真起来,手指反而比别人想的稳。
她先点开转发。
收件人那里,她没有犹豫太久,直接填了黄晶常用的私人邮箱。填完以后,她盯着正文里那几组尾号又看了一遍,像在挑哪一行更容易扎人。
挑到最后,她没有多写。
只在附言处敲下一句:
你的好情妇在偷钱。
敲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笑不大,也不疯。更像一个被长期丢在门外的人,终于找到一把能往里扔石头的手。
她按下发送。
屏幕提示“已发送”跳出来时,她并没有立刻关掉,反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自己仰面躺了下去。药片从床边滚下一粒,落到地板上。
她盯着天花板,轻声说:
“这下你们都要看我了。”
同一时间,会所内侧小办公室。
黄晶刚开完一通电话,桌上的茶还冒着一点热气。她今天穿得很整,头发、指甲、项链都一丝不乱,越不乱,越像在强行把某种正在发散的东西往里压。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扫一眼,以为又是下面人汇报盯梢进度。可看到发件人和预览那一瞬,手指还是停了。
你的好情妇在偷钱。
黄晶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她点开。
屏幕上那几组尾号连着放出来,几乎像有人用手指一下一下戳她喉咙。最后一组她太熟了,熟到不用往下翻第二页,就知道这不是乱编。
这封东西,不管是谁发来的,都说明一件事:
现在不只公司那边有人在碰钱,别墅里也有人已经看见了钱。
黄晶没有立刻站起来。
她先把手机放平,又把手边那只细瓷杯端起来,想喝一口。杯子刚碰到唇边,手指却还是收紧了一点。
细瓷沿口发出极轻的一声。
裂了一道缝。
黄晶低头,看着那道细得几乎看不出的裂纹,眼神比刚才更冷。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杯子慢慢放回去,手机重新握进掌心。
从这一秒开始,桐桐就不再只是碍眼。
是该掐住的账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