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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郭河的价钱

作者:望月怀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上午十点四十,监狱会见室。


    玻璃隔板擦得发亮,话筒旧得发黄。登记单压在桌角,黑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正,像人在这里说什么,最后都只会被归进某一栏。


    郭凯先坐下。


    西装外套没脱,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手边没有公文包,只有一张会见回执和一支黑笔。他没先拿话筒,也没朝门口看第二眼。


    铁门开了。


    郭河被带进来,鞋跟在地上拖出很轻的一道摩擦声。他比上次更瘦,脸色发灰,头发也短得更贴,可人一坐下,还是先把衣角压平,像这点体面压住了,他就还能谈。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


    谁也没叫对方名字。


    最后还是郭河先拿起话筒。


    “今天不求你。”他说。


    郭凯这才把话筒拿起来,声音很平:“那你来做什么?”


    郭河盯着他,眼睛没躲。


    “谈。”他说。


    会见室里很静,静得连线里那点电流杂音都听得清。


    郭凯靠进椅背:“你现在倒比前几次明白。”


    郭河嘴角动了动,笑意很干:“不明白,早死了。”


    他把压在掌心下的登记单往前推了一点,像真准备按条款往下说。


    “张兰不是她资料上写的那个人。”郭河开口,“她进公司,不是端茶递水,是进去翻账。”


    郭凯神色没变。


    只用拇指轻轻蹭了一下笔帽。


    郭河继续说:“她往财务里钻,你知道。我现在也知道。”


    “所以?”郭凯问。


    “所以这话值钱。”郭河说。


    他说到这里,喉结缓慢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我签过字,我认。给客户画过饼,我也认。我不是干净人,这我比谁都清楚。”他盯着郭凯,“但不是所有脏水,都该只往我一个人身上倒。”


    郭凯看着他,没有接这一层委屈。


    只问:“你想换什么?”


    郭河听见这句,眼神反而稳了一点。


    他知道,自己总算把话送进了能谈价的地方。


    会见室里冷气很足。


    郭河把手里那张登记单又压平一点,像真在对一份清单。


    “第一,我这边减。”他说,“不是翻案,是减。你们怎么往外做口径,我不管,我只要自己别在里面烂到底。”


    “第二,别碰我妈。”


    “第三,”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钉住郭凯,“我要知道,到底是谁最后把我签进去的。不是签字栏上那个,是最后点头那个。”


    郭凯终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会见单。


    “你胃口不小。”他说。


    “胃口不大,活不下来。”郭河回得很快。


    郭凯把会见回执往手边扣了扣,语气一点没起伏:“你现在胆子倒大了。”


    郭河笑了一下,笑得发硬:“胆子不是大,是活路只剩这个。”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话筒几乎贴到嘴边。


    “张兰那层皮一撕,龙家谁都坐不住。你也一样。”他一字一顿,“你来见我,不就是怕我把这层皮先揭了?”


    郭凯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是看着他,眼神平得像在算一笔已经超出预期的旧账。


    “你现在最该关心的,”郭凯说,“不是我怕不怕,是你这点东西,够不够别人接你的价。”


    郭河脸色沉了沉,指节却更紧。


    “不够,你也不会来。”他说。


    郭凯这次没再接话。


    会见时间在墙上无声地走。


    郭河盯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我没说完。”他说,“她不只是进去翻郭河的账。她是奔着更上面去的。财务、别墅、旧照——她什么都在碰。”


    郭凯听到“旧照”两个字,眼神终于很轻地沉了一层。


    很薄。


    薄得像一张纸被手指按出了褶。


    郭河看见了。


    他终于第一次真正有了点“我捏到了地方”的错觉。


    “你现在是不是怕了?”他问。


    郭凯看着他,半秒后,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你现在最不像的,”他说,“就是还把自己当成能讲旧情的人。”


    郭河一滞。


    郭凯已经把话筒放回去,站起了身。


    “你要的三件事,我记下了。”他说,“至于值不值——”


    他把会见回执抽回手里,低头整了一下袖口。


    “看你后面还打算往上抬多少。”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回头。


    郭河坐在原地,话筒还贴在耳边,掌心却一点点发热。


    他盯着玻璃那头空下来的座位,胸口那口气反而顶了上来。


    他知道,这不是答应。


    可只要郭凯肯来,肯听,肯把话带出去,他就不再只是一块等着被做进流程的烂肉。


    他还能谈。


    中午十一点二十,监狱会见走廊外。


    走廊很长,墙白得发冷。鞋底踩过去,回声一下一下往后拖。郭凯没有立刻出大门,先站在拐角,把手里的会见回执折了一下,收进口袋。


    然后才按亮手机。


    屏幕白光映在他脸上,连眼下那点淡青都照了出来。


    他打开备忘录,敲字很快。


    已知张兰身份。


    已知潜伏方向。


    会抬价。


    不再可控。


    他写到这里,停了半秒。


    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活口价值高于旧情价值。


    写完后,他看了一眼,直接另存。


    文件名很短。


    风险评估。


    这四个字落下去,郭河就彻底不再是表弟,不再是出事的人,也不再是需要情绪判断的任何身份。


    只剩风险。


    郭凯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还没完全关严的铁门。


    “你总算学会开价了。”他低声说。


    “可惜,学得太晚。”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不快。到了停车场后才重新按亮手机,把那份评估转进另一只备用邮箱,又给龙兰发了条极短的消息。


    看完删。


    没有多一个字。


    发完,他把聊天记录清掉,手机重新扣黑。


    车门关上时很轻。


    轻得像这不是刚从监狱出来,是刚从一场正常会后离开。


    下午三点二十,龙腾金融二十五层,防火楼梯间。


    门在背后轻轻合上,外面打印机的运作声和电话铃被切掉一层。楼梯间顶灯有一盏坏了,光只落一半,照不亮最下那几级台阶。


    龙兰站在平台转角,手里拿着那只旧手机。


    屏幕上是一份被转成图片的备忘录。


    风险评估。


    她先看标题,眼皮没有动。


    往下看时,手指却一点点收紧。


    已知张兰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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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已知潜伏方向。


    会抬价。


    不再可控。


    下面那一行更短。


    活口价值高于旧情价值。


    龙兰盯着那一行,很久没滑下一页。


    楼梯间里很安静。


    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呼吸一点点压浅。


    郭凯没有写一句“郭河还在乱说”。


    也没有写一句“你最好小心”。


    他只是把郭河写成了一份标准件。


    一份该被重命名、该被评估、该决定先留还是先收的标准件。


    龙兰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很轻。


    没有一点暖意。


    她以前总以为,最冷的地方是郭河会不会反咬她。


    现在看,不是。


    最冷的地方,是当别人已经开始把他写进“风险评估”时,自己心里居然也第一时间能看懂这份表。


    门外传来脚步。


    龙兰立刻把手机按灭,侧身贴到墙边。等那阵脚步过去了,她才重新低头,把那份图片放大到最后一行,又看了一遍。


    活口价值高于旧情价值。


    她看完,没有删。


    先是把图片导进隐藏文件夹。


    随后退出,打开便签本,在最上面一行重新写了两个字。


    郭河。


    写完之后,她没像以前那样在后面跟项目号、尾号或者日期。


    只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两个字。


    活口。


    墨迹很正,很小。


    像一个需要排顺序的事项。


    写完以后,她才把手机锁屏,缓缓呼出一口气。脸上什么都没有,连刚才那点极短的刺都被压了回去。


    她最后只给郭凯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发完即删。


    然后推门出去,继续回到那排亮得发白的工位里,像刚才她只是下楼接了个普通电话。


    夜里十点,监区。


    灯暗了一档,白墙还是照得人睡不实。郭河靠着床板坐着,把那张已经被掌心汗压皱的会见登记单又抹平了一次。


    今天这场会见,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很多遍。


    他说了什么。


    郭凯停在哪一句。


    对方什么时候眼神沉了一层。


    哪一句最值钱。


    哪一句下次还能继续往上抬。


    他越想,胸口那点快塌完的体面反而越像被重新撑起一截。


    他终于不只是等别人定价。


    他也能给自己叫一次价了。


    隔壁床翻了个身,木板轻轻响了一下。


    郭河没回头。


    只是伸手把鞋重新摆正,又用脚掌慢慢压了压鞋底。里面没别的,只有他后来又补上的几行缩写和一组还没来得及递出去的尾号。


    这次会见之后,他不想再一点一点给了。


    下次,他要把价抬得更高一点。


    监区里有人去上厕所,脚步从他床边经过,停了极短一瞬。


    郭河眼皮动了动,还是没看。


    他现在已经学会了,越怕的时候,越不能先露。


    可他没看见,暗处那双眼睛已经在他鞋上停了很久。


    也没看见,自己刚刚因为“还能谈”而挺直的那点背,恰好让别人更容易确认——


    这个人还没认命。


    还想开口。


    还想继续抬价。


    而通常,最先该死的,就是这种终于学会把自己卖得像样一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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