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六点二十,龙腾金融二十四层,财务档案室。
外层办公区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打印机待机时那点轻轻的电流声。档案室门一关,空调风压着旧纸味往下沉,铁皮柜一排一排立着,像谁都别想在这里把话说软。
龙兰站在门内,没有先坐。
郭凯站在长桌后,桌上只放着一个薄文件夹、一支钢笔、一杯没动过的温水。
他今天没绕弯,抬手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看看。”
龙兰没立刻伸手,先看他,再看那只文件夹。
“财务还要我帮什么?”她问。
郭凯语气很平:“帮我确认一件事。”
龙兰这才把文件夹拉过来,翻开。
第一页是二十年前一张私人行程记录,纸边发黄,页脚盖章模糊。第二页是一张像素很差的旧照片,光线偏暗,年轻些的龙岩站在别墅门口,旁边有个女人,只有半身和侧脸,照片边缘还带着一小截小女孩裙摆。
龙兰手指停住。
只停了一瞬。
很短。
但足够让郭凯看清。
“我原本只觉得你太稳。”郭凯看着她,“后来才发现,你不是稳,是不敢露。”
龙兰把照片翻过去,声音还压得住:“一张旧照,说明不了什么。”
“一张旧照是说明不了什么。”郭凯点了点桌面,“可一段旧行程,一张照片,一份过于干净的入职履历,够让我知道,你不是来上班的。”
龙兰抬眼看他。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都没往前半步,可那层距离已经不像安全,更像谁都把刀先放在了桌边。
郭凯把那张旧照翻回来,指腹压住照片边缘,慢慢开口。
“你进来,到底是为了账,”他说,“还是为了他认你?”
龙兰喉咙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答,先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落到郭凯那只按着纸页的手上。那只手很稳,稳得像他说的不是她最不能见光的旧伤,只是一项已经核对过三遍的异常。
“你想得太多了。”她说。
郭凯笑意很淡:“是吗?”
他把那张旧行程页又往前推了半寸。
“时间对得上。”他说,“龙淑那点疯话也对得上。你这种背景,靠伪装只能过第一层。过不了第二层。”
龙兰把照片按住,不让它再往前滑。
“你今天把这些摆出来,”她说,“不是为了跟我聊旧事。”
郭凯看着她:“当然不是。”
档案室里更静了。
郭凯把钢笔拿起来,帽没拔,只在手里轻轻转了一下。
“我卖不卖表弟,是我和他的账。”他说,“你不一样。”
龙兰盯着他:“我怎么不一样?”
郭凯声音还是平的:“郭河还活着。”
龙兰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郭凯把一张会见回执从文件夹最下面抽出来,压到照片旁边。回执只露出半截日期和会见编号,可那已经够说明,他最近确实去见过郭河。
“里面那个人,”郭凯说,“已经开始拿你的名字开价了。”
龙兰指尖收紧,纸边被她压出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知道张兰是谁。”郭凯继续道,“也知道你在公司里不是做秘书。只要他再多开两次口,你这层皮就不稳。”
龙兰终于笑了一下。
没有暖意。
更像某种被逼到边上的反刺。
“你倒是比我想得诚实。”她说,“表弟都能卖,还记得回来告诉我一声。”
郭凯看着她,没有被这句刺到失态,只把会见回执往自己这边拉回来一点。
“先别把话说成道德问题。”他说,“这里谁都没那种东西。”
“郭河现在不是表弟。”他抬眼,“他是风险。”
龙兰低声问:“所以你今天拿这个压我,图什么?”
郭凯把钢笔轻轻扣到桌上:“图你手里那半份东西,别在还没值钱之前,就先把你自己炸了。”
龙兰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他说得对。
也正因为对,才更恶心。
郭凯看着她,语气慢了一拍,像把真正有分量的那句放到了后面。
“你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张脸,也不是龙岩知不知道你是谁。”他说,“是你知道了什么,还能不能继续往里走。”
龙兰呼吸压得很低:“你想让我继续查。”
“我想让你别死得太早。”郭凯说。
“因为你手里那半份链,还缺我手里这一截。”
龙兰把那张旧照重新折回去,动作很慢:“说清楚。”
郭凯这次没有再吊着她,直接把另一份薄薄的编号单推过来。
“你继续往下挖。”他说,“我给入口,给流程口,给你碰到核心层之前那几道门。”
他顿了一下,才把下一句说出来。
“真挖到最深那层,我可以让东西有机会送到他面前。”
龙兰抬眼,盯住他。
她知道这个“他”是谁。
也知道郭凯最会用别人最想要的那点东西,替自己换后面的活路。
“你不是在帮我。”她说。
“我不做那个。”郭凯答。
“我是在让你别把自己浪费得太便宜。”
龙兰终于坐下了。
但她只坐了椅子前沿,背没靠上去,像随时准备起身走。
“原始件归我。”她说。
郭凯没接话,只看她。
“你给入口,可以。”龙兰继续,“你手里的副本,归你。但原始件只在我手里。”
“第二,财务入口你给,碰哪一层、先碰谁,我自己排。”
“第三,”她看着他,声音更低一点,“你既然拿到了我这层身份,就别指望我还会空手跟你走。”
郭凯听完,反而笑了。
很轻。
像终于确认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还会拿感情做判断的人。
“你不信我,正常。”他说。
“可你也别指望我信你。”
龙兰神色没变:“所以?”
郭凯把那张旧照从她手边抽走,慢慢收回文件夹里。
“所以规则很简单。”他说,“你继续往里挖,我继续给门。你手里留能咬我的,我手里也留能咬你的。谁都别装自己是同盟,只能说暂时顺路。”
龙兰盯着他抽走照片的动作,眼里那点冷一点点沉下去。
“你还真会做账。”她说。
“人和账一样。”郭凯把文件夹合上,“分层、备份、留后手,才不容易断。”
龙兰问:“如果我查到最深那层,你真会把东西送到他面前?”
郭凯没有马上答。
他只是把文件夹往自己这边压了压,像在告诉她,这一层秘密现在先归谁管。
“到那时候,”他说,“他就算不认你,也得先看见你。”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档案室里像更冷了一层。
龙兰很清楚,这是诱饵。
也是她最难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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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诱饵。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把那份编号单折了一下,收进自己包里。
“别让我发现你只想拿我去谈价。”她说。
郭凯回她一句:“那你最好也别让我发现,你只想独吞。”
两个人谁也没再多说。
合作没有握手。
也没有任何一句像样的话能把这场交换说得体面。
这里只有规则。
还有各自都已经先藏好的那把刀。
晚上七点四十,二十五层洗手间。
门关上后,外面的脚步声和打印机余音都被隔掉一层,只剩冷白灯和水龙头细细的水声。
龙兰站在洗手台前,手撑着台沿,很久没动。
镜子里的人脸色很白,发丝一根没乱,只有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冷,现在薄薄裂开了一点。
她打开水龙头,把冷水往手腕上压。
水很凉。
凉到她肩背跟着绷了一下。
“为了账,还是为了他认你。”
郭凯那句话还在耳边。
她知道自己不该被这句话刺到。
可越知道,越说明刺得正。
龙兰抬手按住嘴,呼吸乱了几秒,又一点点压回去。她没有哭,也没有摔东西。只是站在那儿,把那几秒短暂失控熬过去。
熬过去以后,她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描了一遍。
动作很稳。
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描完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压得极低。
“那就谁都别装干净。”
她说完,收起口红,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没有快,也没有乱。比进去前更稳,甚至更像什么都已经先在心里排过顺序了。
夜里九点十五,二十四层财务办公室。
百叶帘全落下,外面走廊只剩一盏感应灯。办公室里没开顶灯,只有桌上电脑屏幕亮着,冷光把人照得更白,也更静。
郭凯把门从里面反锁,先把那张旧照和旧行程原件放进保险柜。
柜门合上,“咔哒”一声。
很轻。
却像把什么东西彻底从人情那边锁进了流程里。
他没有立刻走开,而是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台很旧的备用笔记本,插上读卡器,把那两页东西一张一张扫进去。
扫描的白光一下一下掠过纸面。
女人模糊的侧脸。
小女孩裙摆那一截暗影。
还有那段被他对了很多遍的旧行程。
屏幕右下角跳出“保存完成”。
郭凯没有存进本地常规目录,而是新建了一个匿名邮箱,把压缩文件拖进去。文件名不是照片,也不是身份。
只有一串像普通财务凭证号的数字。
上传进度缓慢往前走。
百分之十七。
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八十九。
到最后,发送成功。
郭凯盯着那行小小的提示,没有立刻退出,先把浏览记录、缓存、临时文件一项项清掉。确认干净后,他才把电脑合上,线拔掉,重新放回抽屉最底层。
做完这些,他靠进椅背,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给自己确认另一层退路已经放好了。
“关系不稳,”他低声说,“副本才稳。”
屏幕黑下去。
保险柜锁着。
匿名邮箱那头,却已经多了一把不会问她愿不愿意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