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十分,龙家别墅偏厅。
窗帘拉了一半,光落在地毯上,亮得发冷。偏厅外有人来回走,脚步都压得很轻,像这栋房子里所有会发出声音的东西都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桐桐坐在单人沙发里,腿叠着,手里慢慢转着手机。
她刚听完一句碎话。
会所那边的人说,夫人昨天把人叫过去,搜了包,拿了东西,回来脸色还是没缓。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张兰手里真有东西。
第二,黄晶没拿到底。
桐桐把手机翻过来,屏幕黑着,映出她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她不是第一天待在龙岩身边,最懂的不是争宠,是看谁先慌,谁慌到开始乱拿人出气。
这次,黄晶不是在吃醋。
是在怕。
怕,就有价。
外头佣人端茶经过,脚步一顿,像想进来问她晚上要不要留饭。桐桐没抬头,只摆了摆手。等人走了,她才从茶几下抽出一张便签,写了一个时间,一个包厢号,又很快撕掉,塞进口红盒底层。
她不打算去问龙岩。
龙岩如果真准备带谁走,不会提前把话说给她听。
她要问的,是更懂门从哪开的那个人。
桐桐站起来,裙摆擦过沙发边,软软落下去。她走到镜子前,抬手整理耳边头发,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看看,谁先慌。”
下午三点四十,城南高档餐厅包厢。
门一关,外面的餐具声就被隔掉一层。桌上摆着两杯水,一只冰桶,一碟没动过的冷盘。包厢里香气很淡,淡得更像专门留给话落地的地方。
郭凯先到。
西装外套没脱,袖口扣得一丝不乱,手机放在手边,屏幕朝下。他看见桐桐进门,没起身,只把对面椅子往外推了半寸。
“你今天不是来吃饭的。”他说。
桐桐坐下,笑得还是软的:“我什么时候像来吃饭的了?”
她把包放到一边,先不进正题,只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杯沿挡住半张脸,也挡住她眼底那点算计。
郭凯不催。
他最会等别人先把价码露出来。
桐桐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我名下有条线,昨天开始不太顺。”
“夫人动的。”郭凯说。
不是问句。
桐桐看他一眼:“你消息真快。”
“这不算消息。”郭凯语气平平,“是顺序。她要先试你会不会急。”
桐桐笑意淡了点:“那我现在急了,郭总要不要给条路?”
郭凯终于抬眼看她。
这女人平时轻、软、绕,像踩不到实地。可一旦主动找上门,就说明她手里不会只带委屈。
“你不会空手来。”他说。
桐桐把手机拿出来,没递给他,只在掌心里转了半圈:“上周四晚上,龙总私人车出去过一趟。不是公司车,也不是家里常用那辆。回来以后,第二天有笔钱走了个很怪的过桥口。”
郭凯神色没变。
可他搭在杯边的手指轻轻停了一下。
“你看得懂?”他问。
“看不全。”桐桐说,“所以我才来找你。”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小纸条,压在杯垫下面,往前推了半寸。上面只有半组尾号、一个时间点、一个缩写得很短的地点名。
郭凯没立刻拿,先看她。
桐桐往后一靠,肩膀松松的,声音还是软:“我不是怕查。我是怕等我看懂的时候,已经没人带我走了。”
这句话出来,包厢静了两秒。
郭凯这才伸手,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
城郊停机坪。
时间点卡得很准。
再往下连,确实有可能连到龙岩私人资产那条线。
他把纸条压在掌心里,没表态:“你想换什么?”
桐桐看着他,眼神像水一样滑,却一点不散:“先把我那条线松一半。剩下的,看你值不值得我再说。”
郭凯淡淡笑了下:“你现在倒像来谈生意的。”
“不然呢?”桐桐托着下巴,轻声说,“等着别人发善心?”
她说完,低头去拿包里的纸巾,手机顺势立在冰桶边,镜头不着痕迹地朝这边偏了一点。
郭凯看纸条的时候,没抬头。
正好给她留了一张清清楚楚的同桌照。
一张照片,一个会面时间,一个包厢号。
够了。
她从来不求一次拿全,只求每次都能留下一点往后走的东西。
郭凯把纸条折起来,收进口袋:“龙总那条线,不是谁都能碰的。你今天给我的,只够我知道你不是一点都不懂。”
桐桐眨了下眼:“那够不够你先别让我死?”
郭凯看着她,语气不轻也不重:“先别急。钱卡在哪条线上,我得先看清。”
桐桐笑了一下,站起身:“行,我等你看清。”
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软软补了一句:“郭总,风向变的时候,站太中间的人最容易先湿鞋。”
门开了又关。
包厢里只剩郭凯一个人。
他把那张纸条重新打开,看了第二遍,神情还是平。可平到这个程度,反而更像脑子里已经开始重排路径、重排退路、重排谁还来得及用。
下午五点,龙腾金融二十五层,董事办外侧工位。
顶灯亮得太白,纸页一张一张铺在桌面上。打印机刚停,空气里还有一点热纸味。外厅人不多,越少,越显得每一个动作都能被看见。
龙兰坐在工位上,面前是一份最普通的会议纪要。
她笔下写的是无关紧要的流程句,余光却一直在走廊尽头那边。
黄晶刚从里面出来。
她今天没再发作,衣服、头发、步子都比昨天更稳。越稳,越说明昨天那只空U盘把她刺得很深。
黄晶经过时,顺手拿起旁边那杯咖啡,只喝了一口,就又放回去。
杯子落桌的声音很轻。
可她手指收得过紧,指节都绷白了一层。
龙兰低头,把这一下记进心里。
怕的不是名分。
怕的是钱。
黄晶走远后,龙兰才把电脑屏幕最小化,点开一个隐藏备忘。标题还是那两个字:
黄晶。
她慢慢往下补:
先动账户,不先动人。
反应快于体面。
杯口发紧。
命门仍是回款线。
写完以后,她没有保存到常规路径,而是拖进另一个伪装成会议归档的文件夹里。她现在越来越习惯这么做。不是怕丢,是怕东西只值一种用途。
走廊那边脚步声又近了。
郭凯从电梯口出来,脸色比平时更淡,也更紧。
他没有朝她这边走,只在经过财务送件台时停了半秒,把一份普通资料放下,又立刻转身进了内厅。
龙兰看得出,他刚见过不止一个人。
而且每个人都在拿东西逼他。
她把手边那份纪要压平,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局已经动了。
黄晶怕,说明假副本起了效。
郭凯沉,说明别的线也开始往他身上缠。
这些都不是坏消息。
她现在越来越像在看盘,而不是在看人。
晚上八点二十,龙家别墅二楼走廊。
走廊灯开得不亮,墙上的画框、门把、地毯边线都显得太安静。越安静,越容易让轻一点的声音显出来。
桐桐回房时,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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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拿在手里。
她刚关上门,背后就响起一道轻轻的笑。
“藏什么呢?”
桐桐后背一紧,立刻回头。
龙淑站在门缝边,头发散着,眼尾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亮粉,手里抱着个空药盒,笑得像小孩偷看到了大人的抽屉。
“没什么。”桐桐把手机往身后收了收,语气还是软的,“你怎么还没睡?”
龙淑没回她,反而往前蹭了一步,眼睛直勾勾盯着她手里那点亮光。
下一秒,她手一伸,动作出奇地快。
桐桐没来得及防,手机已经被她抢过去。
屏幕还亮着。
相册停在刚拍完没多久的那张照片上。
包厢,桌子,水杯,郭凯低头看纸条的侧脸,桐桐的半个肩。
龙淑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
“哦——”她拖长了音,“你们都背着我爸偷东西。”
桐桐脸色一下沉了。
她没有立刻扑过去抢,只先压着声音:“把手机给我。”
龙淑把手机举高,歪着头看她,像在看她会不会急得更难看一点。
“不给。”她笑,“这个好玩。”
“你看不懂。”桐桐往前半步,还是哄的口气,“就是一张照片。”
“我懂啊。”龙淑眼睛亮得古怪,“你在外面找人,背着我爸。跟他一样,跟我妈一样,跟你们都一样。”
桐桐喉咙一紧。
她最烦龙淑这种疯话。疯话里偏偏总带着一点不该说中的真。
“你想要什么?”桐桐终于不绕了。
龙淑低头看一眼照片,又抬头看她:“先让我高兴。”
“怎么高兴?”
“带我出去。”龙淑说,“别把我关家里。你们谁都想跑,没人带我。”
这句话出来,桐桐眼底那点不耐几乎压不住。
可她还是笑:“好,你先把手机给我,明天我带你出去。”
龙淑盯着她,笑意慢慢变得碎。
“你骗人。”
她把手机贴到自己胸口,像抱着一张刚抢来的护身符,往后退了一步。
“不过没关系。”她轻声说,“我可以不告诉他。”
她停了停,眼睛又落到那张照片上。
“可你得先让我高兴。”
晚上九点十分,桐桐房间。
门反锁上了。
桐桐把手机拿回来以后,第一件事不是删照片。
她坐在梳妆台前,先检查刚才有没有被龙淑转发,确认没有后,才重新点开相册,把那张照片拖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又顺手复制了一份到另一个命名像日常备忘的目录里。
两份。
还是不够稳。
她想了想,又把餐厅会面时间、包厢号、郭凯刚才看过的那半组尾号拆开记进备忘录。
不是为了现在用。
是为了以后有人翻脸时,她手里不至于只有一张脸。
屏幕亮着,照得她下巴更尖,也更凉。
她没有因为龙淑刚才那通疯笑乱掉半分。越到这种时候,她越知道,删掉就等于认错,认错就等于自己先把牌扔了。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视线落到镜子里的自己脸上。
眼角那点软还在。
可软从来不是她的退路。
她真正会的,是在每一边都开始漏风的时候,先把自己往最可能活的地方挪半步。
门外很安静。
安静得像整栋房子都在等谁先翻。
桐桐伸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把那张写着时间和尾号的纸折好塞进去。动作很轻,像藏的不是字,是自己接下来还能换边的资格。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
“谁快赢了,我就跟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