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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新秘书叫张兰

作者:望月怀柔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早上六点半,监区起床铃刚响。


    灯一下全亮,白得发硬。床板、塑料盆、鞋底摩地的声音一齐冒出来,像有人故意把每个早晨都做成同一个样子。越一样,越让人分不清危险是从哪一秒开始的。


    郭河坐起来,先摸枕套。


    里面那点昨晚塞进去的碎纸少了一角。


    他动作停了停,手指又慢慢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现。


    旁边的人正在套外衣,没人看他,偏偏这种不看比盯着还更像知道。郭河下床时,鞋尖刚碰到地,一个塑料饭盒就从前面递过来,递到一半又故意一晃,汤水泼到地上,顺着他鞋边流开。


    “不好意思。”对方嘴上说着,脸上没一点不好意思。


    另一个人从后面挤过来,鞋底正踩在他鞋背上,力不重,刚好够脏一层。


    郭河抬了下眼,没发作。


    他现在知道,发作是最没用的一种反应。这里不是公司,也不是酒桌,别人不是来跟他争一口气,是在看他还能不能稳。


    排队打饭时,斜后方那人像闲聊一样问了一句:“你在外面职位不低吧?”


    郭河没回。


    那人又说:“听说你外面还有个女的,跟龙家有点关系?”


    郭河这才偏了下头,看了他一眼。


    对方已经低头去接饭,语气轻得像刚才只是随口乱扯。


    可郭河知道,不是。


    这些人知道得太具体,具体到不像猜,像有人提前喂了词。龙腾金融,市场部,女人,龙家。词都不重,连起来就是一根绳,正一点点往他脖子上绕。


    他端着饭盒坐回床边,没吃两口,胃里就往上顶。


    越是在这种地方,脑子越要先走一步。


    既然外面的人已经把手伸进来,他手里那点还没被抽走的东西,就得比他们更快送出去。


    上午十点四十,会见室。


    隔断玻璃擦得很亮,亮到能照见人脸上的灰。桌上固定电话旧得发黄,旁边一张会见登记表压在玻璃下,字迹整整齐齐,像连人在这里说什么,都该先归进哪一栏。


    郭河坐下后,先没看对面的人。


    不是原来那个律师。


    是个年轻男人,西装不旧,公文包也很新,坐姿很稳,稳得像专门练过怎么把一句不该多说的话说得像例行提醒。


    “原来那位临时有事,我替他过来。”对方说。


    郭河拿起电话,喉咙有点干:“你姓什么不重要。你记住我下面说的。”


    对方点了下头。


    郭河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够电话线里那一头听见。


    “去查郭凯手里那份原始合同副本。”


    “还有这几家壳公司。”他报了三个名字,又报了一串编号,“时间、回流、补签顺序,全不对。”


    对面男人原本还算职业的表情,慢慢收了一层。


    “我现在不是让你替我打官司。”郭河盯着他,“我让你去碰一个口。碰对了,会有人比我更着急。”


    对方沉默两秒,才开口:“你先稳住现在的口供。”


    “别把所有线一起往外扯。”


    郭河后槽牙一点点咬紧:“你也怕,是吧?”


    “不是怕。”对方把手按在登记表边上,“是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可能让你自己更快回不去。”


    郭河盯着他。


    他当然听得懂这句。


    也正因为听得懂,才更清楚,连这条路也不干净了。


    对方站起来前,还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算同情,更像一种不愿深碰的提醒。


    “有些话,”他说,“你最好想清楚再往外带。”


    门开了又关。


    郭河坐在原地,电话已经挂断,掌心还压着听筒。


    他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承诺。


    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他手里那些碎片,确实够让外面的人不舒服。要不然,不会连替他说话的人,都先学会把身子往后缩。


    同一时间,城西一处旧小区出租屋。


    窗帘拉了一半,日光切进来,落在桌上一只牛皮纸袋和一张崭新的工牌上。


    龙兰坐在床边,把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入职通知。


    临时住址证明。


    一张重新做过的简历。


    最后是工牌。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塑封面,低头看着上面的名字。


    张兰。


    字印得很正,很普通,普通得像这座城里任何一个刚进写字楼、只会低头跑流程的小秘书。


    她把旧手机卡取出来,掰成两截,扔进桌角那只空烟盒里。又拉开抽屉,把一张写着“龙兰”的旧便签压到最底下。上面还压着一张褪色票根和半张旧照片,她没翻,也没停。


    抽屉推进去,声音不大。


    像给另一个名字临时盖棺。


    她走到镜子前,试着把肩背放松一点,把眼神压平,把说话时尾音里那点太硬的东西收掉。


    “资料我来送。”


    “会议纪要已经改好了。”


    “我按流程走。”


    她一句句试,声音不高,不软,也不露刺。


    她不是进去救谁。


    也不是进去讨什么迟来的公道。


    她要拿的是能让龙家看见她、甚至不得不跟她谈价的东西。证据、路径、旧账、谁碰谁死的那一层钱。别的都没用。


    镜子里的人看上去很薄,很安静,安静得像随手就能被忽略。


    正因为这样,才更容易进去。


    她把工牌挂到脖子上,又很快摘下来,重新放回桌上,和钥匙、门禁卡摆在一起。


    每样东西的位置都摆得很正。


    像她今天开始的新身份。


    中午十一点,龙腾金融二十四层财务办公室。


    郭凯一边看人事邮件,一边签权限交接单。


    屏幕右侧还停着郭河那批客户的重分名单,几行名字已经被他改成项目编号,不留经办人痕迹。左边新弹出来的是新员工入职表,董事办一栏多了几个人。


    他翻得很快。


    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不大,白底,头发束着,妆很淡。简历干净,经历也普通,普通到像专门做过修边,不让任何一段长得太突出。


    姓名栏写着:张兰。


    郭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又把页面往前翻了一页。


    接着,他又翻了回来。


    不是认出来了什么。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眼熟。


    也可能不是脸眼熟。


    是那种太收着、太干净、干净得像专门给人看的普通,让他本能不太喜欢。


    旁边助理进来送签字单:“郭总,这批新人名单还要同步给董事办吗?”


    郭凯把交接单签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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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笔帽扣上。


    “照流程发。”


    他嘴里这么说,视线却还停在那张照片上。


    张兰。


    他把这页单独往旁边拖了半寸,没有做任何备注,也没有立刻深查。


    只是没让它滑过去。


    工位上电话响了两声,他这才抬手接起。


    另一边在问旧项目权限是不是今天全切。


    郭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屏幕右下角那张小小证件照上。


    人是新的。


    可这张脸进来的时间点,太不新了。


    下午一点十分,龙腾金融所在写字楼一层大堂。


    地砖亮得发冷,闸机前排着入场的人,门禁刷卡声一下一下,很轻,却有种把人分层的明确。


    龙兰从玻璃门外进来。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白衬衫,深色半裙,头发扎紧,包也轻。所有能让人多看一眼的地方都被她压掉了,只剩工牌挂在胸前,随着步子很轻地晃。


    张兰。


    她把门禁卡贴上去,绿灯亮起。


    就在这时,侧门那边也开了。


    两名办案人员带着郭河从物业协查室方向出来,准备上车转去补材料。手续夹在最前面的人手里,白纸黑字压得很平,像人不过是流程里一段会移动的附件。


    郭河走得不快。


    他这两天像老了不止一点,胡茬冒出来,眼下青得发灰,可眼神还在动,动得比前几天更阴,更像在一堆已经来不及的事里继续找能卖的那一件。


    他本来只是随意往大堂那边扫了一眼。


    先看见的是一个背影。


    细、直、走路时肩背收得很稳。


    他的脚步顿了半拍。


    办案人员催了一句:“走。”


    郭河没立刻动,视线追过去。


    那人正好侧了下脸,去接前台递来的访客签字板。只是侧过来那一瞬,鼻梁、下颌、眼角压着不动的那点劲,全都太熟了。


    不是像。


    就是。


    郭河喉结猛地滚了一下。


    龙兰像是察觉到什么,抬起眼,朝这边看过来。


    这一眼很短。


    短到没有半分旧情,也没有半分慌。


    只是确认。


    确认他看见了。


    然后她把视线收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转身往闸机里走。


    郭河的目光却钉在了她胸前那块工牌上。


    塑封片很干净,黑字清楚。


    张兰。


    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砸了一下,脚底猛地发空。


    不是因为她换了个名字。


    是因为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她不是在外面看着他死,她是踩着他死后空出来的位置,自己走进去了。


    办案人员伸手推了他一下。


    “别停。”


    郭河被推得往前一步,还是回了下头。


    龙兰已经刷卡进门,闸机在她身后合上,动作流畅,像她本来就该属于里面。


    玻璃门、门禁、工牌、白衬衫。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场早就排好的换位。


    郭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终于认出来了。


    张兰,就是龙兰。


    而他被关进笼子,不是这件事的结尾。


    是她走进兽笼的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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