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青点点头回答:“是。”
王铁沉默了会,忽然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卷着一卷草纸,铺在铁砧上。
“想打什么?什么都行,画给我看。”
李长青拿起王铁递来的一截黑碳,在草纸上勾画起来。刀身反曲,刀肚前宽后窄,刀背厚实,刀尖上挑。
王铁看那刀形,眉头皱成一团:“这是什么刀?不像关外的弯刀,也不像南边的短刀。”
“一种猎刀,劈砍力强,在山林里开路、剁骨都好使。”李长青比划着刀刃的角度,“刀背要厚实,刀把要贴手,在刀腰这在开两条血槽。”
听着李长青的讲解,王铁好歹也是打了几十年铁的老铁匠,看了会也琢磨出了门道来。
他盯着草纸看了好一阵,忽然伸手在纸上改了几处关键地方,把刀肚的弧度也调整了一些:“这样好使力些,你这刀行怪是怪,但是还是有几分门道在里面,你自己想的?”
“不是我,我见别人使过就……”李长青挠挠头,含糊过去。
王铁也不在意,又打开木盒端详着里面的陨铁,面色纠结又兴奋,那是一种老铁匠遇上好料子才会露出的表情。
“普通炉子烧不透这玩意,我得用焦炭加风箱,烧满三天三夜,才能把这东西融了打到刀里去。”
他又把陨铁放了回去,抬头看着李长青比了一个七的手势。
“七天后来取刀,这活计我亲自上手,别人打我不放心。”
那个汉子听到这话,眼睛都发直了,急忙开口:“爹,你这身体……”
可他话没说完就被王铁抬手打断:“我的身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在歇着骨头都歇软了。”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盒,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再说了,这料子你把握不住,还得老子亲自来才行。”
闻言,李长青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问道:“定钱多少?”
哪知王铁却是摆摆手:“我这规矩,打不好不收钱,而且你这料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第二块。”
说着王铁那精瘦的脸上扯出一抹得意,掂了掂盒子笑道:“当年你爹还说老子打不好这块料子,这最后还不是落老子手里了。”
李长青无奈,对这些老一辈的恩怨他也管不到,在铺子里又买了把寻常猎刀先用着,转身就出了铺子。
这趟进城要做的事还远不止此,路过牙行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只见牙行大门外挤着几十号人,个个都是衣衫褴褛身着破棉衣的流民。
牙行的伙计在门口扯着嗓子喊着:“都别挤!都别挤!签了身契的先进来安排活计,没签的都往后稍稍!”
刚喊完,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李长青循声看去,只见一个满脸胡茬,顶着一头鸡窝发型的瘦高男子正跟着那牙行的伙计对峙。
那人穿着被泥土染黑的旧儒衫,虽然狼狈,但还是用手整理着头发,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浑身透着一股不服软的书生气。
“我说了,我识文断字,只想找个活干。教私塾、抄文书、管账都行。”书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但我绝不签身契!”
牙行伙计被他惹得不耐烦,挥手驱赶:“不签身契谁来这?读书人吃不上饭也会饿死,滚滚滚!”
闻言,那书生脸上一白,紧咬着嘴唇,终究是没有妥协。
他转身走出人群,低着头走得很快,差点与李长青撞个满怀。
二人错身的瞬间,李长青好像看到了那书生满是泥垢的脸上,那双眼睛没有受挫后的失落,而是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抱歉。”书生微微欠身,算是为刚刚的冒失而道歉,随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
能识文断字、宁愿挨饿也不卖身的人,在这世道算是极为少见的了。
李长青多看了那人两眼,算是在心里有了个印象。
在牙行里挂了个修屋顶瓦片帮工的活计后,李长青在城东的羊汤铺子跟周铁柱、张尘二人碰了面。
三人围着一张矮桌坐下,要了三碗羊汤和几个杂粮饼子。
冬天的羊汤铺子甚是热闹,多是进城卖货的货郎或是赶集的村户人,桌上摆着羊汤,嘴上聊个不停。
三人邻座的就是一桌在此歇脚的货郎,此刻正聊得火热,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听说了吗?小青山往北的靠山村,前几天夜里闹了匪患,整个村子都被人洗劫了!”
这话一出,像是被人按下静音键般,周围几张桌子全都竖起耳朵安静了下来,李长青三人也不例外。
匪村说白了就是山里的胡匪寨子,平时春夏都窝在寨子里跟正常村子一样耕种、狩猎,可一旦到秋收或是冬季存粮的时候就会下山劫掠周围村子。
沉默了一会,见那人没再说话,有人忍不住发问:“你再说说呗,真的假的?”
说完发问那人还让小二给那货郎碗里又续上一碗羊汤,显然那货郎十分受用这招,再次开口。
“当然是真的!我昨天还去那村卖货。听村里人说,光抢粮食还没完,还闹出人命了呢!连上山的猎户都被人弄死在山里了!”
闻言,周围一圈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没人报官吗?都闹出人命了,那这事官家怎么说也该管管吧!”
“是啊,这都不管吗?”
有人附和,那个货郎站起身环顾周围人,伸出一只手指摇了摇,摆出一副你们啥也不懂的样子继续道。
“这就是你们不知道了,我可是听那些大商行说了,说是今年北边又打起来了,郡城守备营的官兵都紧着那边去了,哪有时间管这些。”
“咱们县里没人了吗,不是有县令爷和官兵吗?一个个催收的时候横气,现在又没了声!”有人义愤填膺。
听到这话的货郎不留痕迹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
“你们指望那些个吃白食的去卖命?咱们这位新来的县令爷,据说是个白屁股书生上来的,手里没兵没将,他能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周县丞说了算。”
“他要有能耐,能让他女儿天天在城西门口施粥?装模作样来糊弄人?”
那货郎越说越起劲,嘴里吐出各种消息:“再说了,他刚上来就遣散了不少衙门的人,现在那还有人给他卖命?”
众人听了都沉默了些许,他们知道白屁股书生是什么意思,指的就是那些背后没人撑腰,犯了事被人贬下来的官人。
李长青听完也是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货郎,心里不由得地生起疑心。
他一个行脚货郎是从哪知道这么多秘闻的?嘴上虽说的是听说的,可就算是听说的,这也太详细了些。
李长青没有继续深想,而是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张地图。
这靠山村在小青山北坡,离杏花村往南仅不到十里。
他瞳孔微缩,若是连靠山村都遭了匪患,那下一个绝对就是舅舅家所在的杏花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