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区废弃教堂后墙的缺口边,几个半大孩子蹲在碎砖块上。
最大的那个孩子叫马科斯,十三岁左右,长得是所有孩子里最高大的,下巴上还有一道打架留下的疤。他用小刀削着一截木棍,木屑掉在满是污渍的裤腿上。
“……所以明天,就巷口那家老查理的店。”马科斯头也不抬,向面前几个同样年纪不大的孩子命令道:“比利,你负责撞那个送货的,就假装跑太快。汤米,你看准机会拿篮子,拿了就跑别回头,我拦一下那个老头。”
叫比利的瘦男孩吸了吸鼻子:“那老头最近好像养了条狗,叫得好像还挺凶。”
最近老查理在店里养了只斗牛,看着不大点儿,叫起来可凶了。
“怕什么,叫的再凶不也就那么大点儿,踹一脚就老实了。”马科斯嗤笑,把削尖的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到时候拿到了面包就按老规矩,去仓库后面分。”
闻言,几个人都点了点头,没人有异议。
在这片街区,饿肚子的滋味比挨打难受。老查理的面包店里卖的面包不算最好,但分量实在,多抢点够他们之后好几天不用饿肚子了,他们盯上那家店不是一两天了。
汤米挠了挠胳膊上不知什么虫咬的包,忽然想起什么,咧开嘴笑着对其他人道:“对了,昨天我看见那蠢货又在后巷翻垃圾呢。捡了半个都坏掉发黑的苹果,啃得那叫一个香。”说着,他还故意做出夸张的咀嚼表情,做足了讽刺的意味。
“谁?那个哑巴?”马科斯抬起眼皮。
“好像叫什么埃里克,就装清高那个。”汤米撇撇嘴,“好像跟着咱们偷东西就脏了他似的,自己天天跟耗子抢垃圾箱里的那些垃圾,还以为多干净呢。”
一直没说话的另一个短发女孩也小声插了一句:“他前两天好像还跟那个娃娃说话,被我听见了,就在楼梯下面,嘀嘀咕咕的可瘆人了。”
“娃娃?”马科斯皱眉。
“就他这段时间老抱着那个,不知道从哪儿捡的,好像是破布缝的,看着就怪怪的。”女孩伸出干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眼睛特别大,长得还有点像真人,他好像还给那东西取了个名字,叫什么‘安妮’。还问它饿不饿,说今天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她模仿了一下前两天听到埃里克对着娃娃说话的语调,没由来打了个寒颤,“真是有病。”
马科斯把削尖的木棍狠狠扎进旁边的软土里。“脑子不正常。奶奶就不该留他,浪费粮食。上次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偷点罐头,死活不去,还说什么这么做不对。呸,饿死他算了。”
“就是,”汤米附和,“装什么好人。哪天把他那破娃娃扔臭水沟里,看他还跟谁说话。”
几个孩子低声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恶意。
埃里克和他们不一样,这种不一样在挣扎求生的群体里格外刺眼,像一面镜子,照出他们自己也不愿细看的部分。
因此,排挤他,嘲笑他,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集体活动。
他们又商量了一会儿明天的细节后才各自散开。
**
离教堂几条街外的后巷,埃里克慢慢走着。他大概十岁,或者十一岁,他自己也记不清。他很瘦,显得脑袋有点大,灰金色的头发长长地盖住耳朵。衣服明显不合身,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沾着泥污的脚踝。
那玩偶大概有他小臂那么长,是个女孩的样子,穿着一条褪色严重的蓝色碎花裙子,金黄色的头发是粗糙的纱线做的,有些已经脱落。
它的脸做得很逼真,五官是绣上去的,黑色的线绣出大大的眼睛和长长的睫毛,脸颊的腮红是两团不均匀的粉色,嘴唇微微上翘。
但正因为太逼真,放在这粗劣的布料和粗糙的做工上,反而产生一种诡异的感觉,像是把一张活人的脸,硬生生按在了一个简陋的布套上。
玩偶的脖子有点软,脑袋微微歪向一边,那双过分大的黑眼睛,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前方。
埃里克一点也不觉得它可怕。他一只手紧紧搂着玩偶,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边缘锈蚀的铁皮罐子,眼睛扫过巷子两边堆放的垃圾袋和翻倒的垃圾桶。
“安妮,今天我们去码头那边看看吧。”他低声对玩偶说,声音因为许久没喝水有点干哑,“昨天汤姆说那边有时候会有运水果的车,要是掉下来的烂果子他们不要,我们就能捡点。要是找到还不太烂的,晚上还可以给奶奶煮点甜水。”
他用脸颊蹭了蹭玩偶纱线做的头发。“你饿不饿?再忍忍好不好,等我看看这个……”他蹲在一个半开的黑色垃圾袋前,用一根捡来的木棍小心地拨开表面的烂菜叶和废纸,铁皮罐子被他放在了脚边。
“马科斯他们……好像又要去做不好的事了。”他一边翻找,一边继续小声对着布偶说话,声音被压得低低的,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听到一点点,他们的目标好像是老查理的那家面包店。老查理人其实不坏,上次我看到他给了流浪汉约翰半个面包,唔……虽然看起来那面包有点硬了,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那样都是不对的,对吧安妮?”
玩偶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歪着脑袋,绣线眼睛望着垃圾袋。
埃里克从垃圾袋里扒拉出一个压扁的矿泉水瓶,他的眼睛亮了一下,迅速把瓶子捡了起来,他拧开盖子倒了倒,里面是空的。
埃里克把它塞进铁皮罐,罐子里发出“哐当”一声撞击声,那里面已经有了两个易拉罐环和一个生锈的螺丝。
“这个能卖一分钱,或者两分。”他满意地对玩偶说,“攒多了,能给奶奶买副新手套,她手指总裂口子。”
说着,他站起身,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巷子很长,尽头能看见一点点灰蒙蒙的天,和码头起重机的模糊影子。
“我听到奶奶昨天又咳嗽了,很晚都没睡。”埃里克的声音里带着点担忧,“我给她留了半杯水,放在床头了。希望今天能找到点有用的药,或者只是一块干净的布也可以。”
他低头看了看玩偶,手指轻轻碰了碰它绣花的裙边,“要是你能说话就好了,安妮。你肯定知道怎么办,对吧?”
就在这时,他好像看到玩偶那双用线缝合出的黑色大眼睛似乎极快地闪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然后在埃里克再次看过去时恢复了平常那种略显呆滞的黑色。
埃里克停下脚步眨了眨眼,又凑近些,更加仔细盯着玩偶的脸看了会儿。
可玩偶还是那样,歪着头,绣线眼睛空洞地和他对视着,嘴角那抹绣上去的微笑弧度也一点都没变。
大概是自己眼花了吧。埃里克想着,又揉了揉眼睛,重新抱紧玩偶。
这么想着,他心里却难免生出些失落,其实要是安妮能真的活过来也很不错,可惜,安妮终究只是个人偶。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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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些,铁皮罐子在手里轻轻摇晃,发出单调的碰撞声。
**
他是在一个多月前,靠近钻石区边缘的一条特别脏的后巷里捡到安妮的,那时安妮正被放在一个被雨水泡烂的硬纸箱旁边。
那天他运气很差,翻了好几个垃圾桶,只找到一点发霉的面包边,还被人驱赶了两次。
天阴沉沉的,像是马上就要下雨了。那时的他又冷又饿,走到那条平时不太来的后巷时,几乎想蹲下来哭,但他忍住了,奶奶说男孩子要坚强。
也就是那时候,他就看到了那个玩偶。它躺在湿漉漉的碎石和烂泥里,蓝色的碎花裙子脏了一大片,金黄色的纱线头发沾着深色的污渍。但它的脸是干净的,甚至可以说崭新。那双大大的绣线眼睛,在灰暗的光线下,好像也正看着他。
埃里克当时愣住了。他见过别的孩子拥有的那些玩具,破旧的皮球,缺胳膊少腿的塑料士兵,但他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
更何况这种玩偶看起来就很贵,不像是该被丢在这种地方的东西。
他犹豫了很久。
要是把这个玩偶捡回去,卖给街角那个收旧货的老太婆,也许可以换点钱,买一块不那么硬的面包,或者给奶奶买一盒最便宜的咳嗽糖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玩偶从泥水里拿起来。布料是湿的,入手的感觉很凉,但摸起来质地比他想象的好。
他用袖子擦了擦玩偶身上的泥点,一抬眼就看到玩偶歪着脑袋,黑眼睛正对着他。
也就是和玩偶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一些想法忽然浮上心头。
他每天翻找垃圾,躲避其他孩子的欺负和嘲弄,听着奶奶压抑的咳嗽声入睡。没有人听他说话,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像这个城市角落里一片无声无息的影子。
一点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他忽然紧紧抱着湿冷的玩偶,把脸埋在那粗糙的纱线头发里,肩膀轻轻抖了起来。眼泪在看不见的地方止不住地往外冒,混进玩偶裙子的污水里。
他忽然就不想把玩偶卖掉了,或许让这个玩偶成为自己唯一的倾诉对象也很不错。
他把它偷偷带回教堂后面的栖身之所,用找到的相对干净的水,小心地洗了洗它的裙子和头发,放在通风处晾了好几天。
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安妮”,这是他以前在捡到的破烂童话书里看到过的一个公主的名字。
从那天起,安妮就成了他唯一的朋友,他所有不能跟奶奶说,更不能跟其他孩子说的话都会说给安妮听。高兴的,害怕的,难过的,希望的。
他到哪儿也都带着它,即使是睡觉也把它搂在怀里。
安妮不会嘲笑他,不会抢他的东西,不会骂他怪胎,安妮永远安静地听着,歪着头用那双大大的黑眼睛看着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不是孤单一人了。
埃里克从回忆里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玩偶搂得更紧了些,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虚幻的温暖。
他已经走到了码头区的边缘,隐约能闻到咸腥的风和鱼市传来的难闻气味。
“快到了,安妮。”他低声说,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堆积的货箱和忙碌的起重机阴影。
“今天一定会找到点好东西的。为了奶奶,也为了你。”
他迈步往前走,铁皮罐子在手里轻晃,怀里安妮的脑袋也随着他的走动脑袋一点一点。玩偶的嘴角在码头忽明忽暗的灯光中似乎又拉长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