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街灯的浑浊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破败的轮廓。
莫蒂默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一面悬浮在空中的镜子。镜子没有边框,由他周身逸出的黑色雾气缓缓流动凝聚而成,表面平滑,映出他清晰的身影。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提起了嘴角。
嘴角上扬的弧度要刚好,不能太大,会显得诡异且虚伪。
他在脑子里回忆着这段时间自己总结的重点,又调整了好几次,镜中人脸上的肌肉随之不断被改变着,最后固定在一个特定的地方。
然后他开始调整眼睛,他觉得这是最难的地方,也是他练习得最久的一步。
眼睛里面要有情绪。他先放松眼周肌肉,让眼尾自然下垂,再轻轻牵动眼角,使那里的线条变成温柔的弧度。瞳孔也要微微涣散,不能太锐利。
镜子里的人笑了起来,是一个一眼看过去就分外温柔的笑,眼角的泪痣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他随手拿过旁边的手机,滑开后找到几张图,他把手机举在脸边一张张对比着。这是他在论坛上找到的“哪些明星笑起来最温柔”帖子里找到的点赞最高的几个人。
他仔细看过帖子的内容了,根据帖子里那些人的话,总结出了第一张图那个人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是最温柔的,第二张图那个人勾起的笑容是最温柔的,第三张图那个人的眼神是最温柔的。
就这样,他把所有的“最温柔”都复刻到了自己的脸上,效果果然很不错。
刚开始还会因为不协调有些怪异,但他又对着镜子调整了好久,现在终于能熟练露出“温柔”的表情了。
但光有脸还不够,他微微调整了站姿。肩膀放松,自然下沉,脖颈的线条不再那么僵硬挺直,带上了一丝松弛。
就连垂在身侧的手指,也稍稍改变了蜷曲的力度,从一种无意识的预备姿态,变成了全然放松的样子。
很好,现在镜子里的人,从笑容到姿态都透着一股沉静的温柔。任谁看到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脾性极好,内心平和,甚至有些柔软的年轻人。
这就是“莫蒂默”,那个咖啡店老板。是提姆·德雷克推门进来时会看到的那个青年,是艾米莉每天早起就为了多看两眼的漂亮店主。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莫蒂默”,是他对着雾气镜子,一遍遍调整练习的结果。
刚开始没那么熟练,肌肉记忆还没形成,偶尔会有一丝不协调。提姆第一次来时就捕捉到了那点极细微的不对劲,但人类的思维善于自我解释,将那归咎于长相显小与气质不搭的矛盾。后来他练习得多了,那点不协调便消弭于无形。
“莫蒂默”成了浑然天成的整体。
他维持着这个笑容和姿态,对着镜子,一动不动。时间在寂静中流过,镜中的影像仍旧完美无瑕,温柔得可以入画。
五分钟刚过,莫蒂默的唇角陡地下落,整张脸的表情瞬间消失不见,眉眼间那点可以营造的温柔弧度也被瞬间扯平。
他的眼睑微垂,遮住了眸子里所有模拟出的情绪。周身刻意营造出的那点人气儿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的沉寂。
镜子里的人变了又仿佛没变。
脸还是那张脸,但要是这副样子走在大街上,他咖啡店的那些常客可能经过他都不会意识到,他就是咖啡店老板,顶多会疑惑这人长得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的五官丝毫未变,泪痣的位置也没有移动分毫,但一切又都变了。
眉眼间那些为了伪装而软化的棱角在此刻被展现的一清二楚,褪去温柔色彩的蓝眼睛像极地的冰湖。
如果杰森·托德此刻站在这里,看到这副样子的莫蒂默,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和熟悉感一定会瞬间找到源头。
就是这张脸,这个神情,这双没有情绪的眼睛,和蝙蝠侠版布鲁斯简直是神似。
莫蒂默静静地看着镜中那个毫无表情的自己。片刻后,他抬手在面前轻轻一挥。
镜子瞬间在他眼前溃散成无数黑雾,涌动着向他而来。黑雾并没有钻进他的身体里,翻卷的黑气渐渐平息,乖乖化作一条极细的黑线,飞向他左耳耳钉的位置。
耳钉表面闪了闪,随即又沉寂下来,黑得像是一滴墨被点在了莫蒂默的耳垂上。
房间里彻底暗了下来,窗外那点浑浊的光显得更微弱了。
莫蒂默垂下眼眸,他的指尖抬起,隔着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衫,轻轻按在了自己左胸的位置。
布料之下是稳定的搏动,一下一下,规律而平缓。
心脏替他活着,情感却从未在此寄居。这是一具被生命租用,却未被灵魂签收的躯壳。
他无法感受到自己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但他猜大概是透明的吧,如同一摊死水,哪怕有风经过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失去了所有情绪的人,还算是人吗?
指尖停留在心脏的位置微微用力,指腹触碰衣物布料,能感受到那上面的细微纹理。
他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
此时已经快到午饭时间,但韦恩大宅里却依旧安安静静。
此时韦恩家的主人们都聚集在地下那个有些阴冷的黑色洞穴里,像是一群真的生活在黑暗中的蝙蝠生物。
蝙蝠侠站在主屏幕前,面前的监控屏幕上在反复播放着一段有些模糊的录像。
那是一个人死亡前的录像,画质很差,几乎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就这还是蝙蝠侠已经调试了好几次的结果了,最开始的画面直接就是糊成了一片马赛克。
本来阿卡姆死个把人,理论上掀不起什么浪。那地方本身就像个活的诅咒,吞噬理智,连带着把在里面工作的人一点点磨碎也不稀奇。
过去有护士崩溃跳楼,有清洁工在工具间用碎玻璃割了手腕,还有警卫某天突然就再也没来上班,后来发现淹死在了自家浴缸里,遗书都没留。
那座建筑吃人,它能将人同化,也会将人摧毁。
布鲁斯的目光转向旁边亮着的电脑屏幕上,上面是一份文档。警卫,汉斯·威尔逊,四十二岁,十五年工龄。
这在阿卡姆很少见,毕竟阿卡姆隔三差五就要乱一次,基本每一次都会造成大量人死亡,能安全活过这十五年且期间没有选择离职的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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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下方他的死亡原因那里更是诡异,上面写他是因为过度惊吓而导致的心脏骤停,简而言之就是吓死的。
一个能在阿卡姆这样的地方待十五年的人,却会在警卫的休息室门口被活活吓死了。
这件事怎么看都充斥着一股荒谬感。
主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在缓慢跳动着,可以看到老威廉巡逻离开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接着就是漫长的静止画面。
大约五分钟后,休息室的门把手转动了,门向内打开一条缝。光从门缝中溢出,投射在昏暗的走廊水泥地上,最初只是一条线,紧接着慢慢扩大成一个面。
当门被打开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就停止移动了,半秒后,一只穿着制服的手臂猛地伸了出来,在门口那片昏暗的空气里胡乱地挥舞,力道很大,动作急促,像是在奋力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门随着手的动作被撞开,门板旋转到最大,碰到墙壁又稍微回弹一点,但依旧保持着大开的状态。
然而由于摄像头拍摄角度的问题,从监控中依旧看不见屋里的情景,只能看到从里面伸出来的那条挥舞着的手臂,以及门外空空荡荡的走廊。
挥舞只持续了两三秒,手臂骤然脱力垂落,汉斯警员的人影向前扑倒,半截身子栽出门外,在地上微微抽搐了两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魔法侧?”达米安抱着手臂站在一旁。他跟着父亲同样也把这段监控录像看了无数遍了,此刻他盯着屏幕上那只挥舞中被定格的手臂。
“还是说是稻草人的新把戏?”
“稻草人在牢房里,过去七十二小时监控显示无异常,恐惧毒素库存上次清点无误。”布鲁斯的目光看向警员汉斯的档案资料。
提姆坐在蝙蝠电脑前一边整理着资料一边汇报道:“已死亡警卫汉斯的社会关系、财务状况、近期心理评估正在筛查,暂无异常。同班次警卫威廉·麦卡锡的问询记录显示,他离开时汉斯状态正常,返回时发现其尸体。”
话音刚落提姆就打了个哈欠,他端起手边的咖啡抿了口,被过度萃取的苦味激得醒了醒神,这是他用他自己的咖啡机泡的,果然没有那家咖啡店的好喝啊。虽说阿福跑出来的咖啡也很好喝,但阿福本来就对他经常靠咖啡补充能量这事抱有很大的意见,他就更不敢直接让阿福帮他泡咖啡了。
“父亲,需要联系扎坦娜女士吗?或者那个神棍康斯坦丁?”
“已经留言了。”布鲁斯的脸色很凝重,阿卡姆一向是蝙蝠侠关注的重点,他不可能允许阿卡姆出现他无法掌控的东西。
而且,这种熟悉的诡异感总让他想到上次哥谭大范围死亡事件,同样的毫无线索,同样的诡异至极。布鲁斯眼神越发幽深。
会和那个黑袍人有关吗?
就在这时,坐在电脑前灌完一大口咖啡的提姆一抬眼就看到一条新纪录出现在了屏幕上。
他点开信息,看完后有些难以置信的眨了眨眼,随后眼神逐渐变得凝重。
“B……”
布鲁斯和达米安都向他看去。
“二十分钟前阿卡姆又发生了一起过度惊吓导致心脏骤停的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