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都城传来的消息,说早朝时父皇看见夏戎索要金银的奏报时大怒,并提出想要征讨夏戎,三皇兄主动请征却被父皇委婉驳回,此事也就暂时搁置下。”
魏冉说完后看向对面坐着的青竹。
她听完这个消息后,脸上没什么波动,垂眸看着放在石桌上的茶杯,片刻后抬眼,嘴角微扬:“皇帝既然提出了,那必然早就做好了准备,我还愁如何名正言顺的进入军队,真是困了就有人来送枕头。”
魏冉目光有些惊讶:“你怎知父皇必定会出兵呢?万一只是一时气上心头,才有的无心之言。”
青竹端起茶杯,但却不喝,百无聊赖的用指腹摩挲着杯身:“因为他的行为已经激起百姓的愤怒,他即使再身处皇宫不闻坊间事,但总归心里也有数。”
她虽然淡笑着,眼底却冰凉:“即使当年之事产生如此严重的后果,他也不愿意承认,心里憋着口气,肯定想着要证明自己没错。”
魏冉沉默,皱眉略思考了下:“可当年那场战乱,大魏元气大伤,因为失去九州关键位置,夏戎虽没大举侵犯,可也时不时的骚扰抢掠,加之......”
他没能将送金银财宝与公主说出口,毕竟这对于身为皇室的他来说,是极大的屈辱。
他深吸一口气,忽而就明白了青竹刚刚那番话的意思。
连他都不能忍受这样的屈辱,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虽然是如今世事的始作俑者,但也终归是忍不了的。
青竹见魏冉表情就知道他明白了,她将茶杯递到面前,浅饮了口,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满嘴清香:“或许不日,陛下就会征兵,到时候就麻烦殿下想办法为我弄两个假身份了,剩下的我自己可以解决。”
“两个?”魏冉目露疑惑,突然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杏眼青年,一下了悟,失笑出声:“姑娘多礼了,大官我做不到,但塞两个小兵还是办的到的,只是......”
魏冉上下打量青竹单薄瘦削的身形,犹豫了下还是开口:“但你确定你进去之后,不会被发现吗?”
青竹将茶杯放到桌子上,微微一笑:“既然我敢,就证明我不怕,士兵只要上阵杀敌,谁还去深究是个什么身份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满是势在必得,眉眼间恢复了些往日的神采。
魏冉恍然中想起,他其实也是见过青竹几面的。
安定侯常年驻扎边关,甚少回京,最开始皇帝对他是非常信任的,性格虽然也多疑却没有后期那么严重,就算安定侯功高震主,但也没将他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禁在都城,而是让其家人随同,以解安定侯相思。
只有安定侯大胜才会回都城时,才能见到。
见过青竹的几次都是她还未及笄时,小丫头活泼好动,直言直语说出来常常惹的人啼笑皆非,那时候最宠爱她的,除了安定侯,就是皇帝。
皇帝对自己的儿女少有温情,可只要见到青竹,他就会笑的开怀,甚至还会抱着她开玩笑的说:“有时候,朕真想把青竹抢过来做自己的闺女!”
也因此特别给了小小的青竹安宁郡主的封号。
对于青竹,他可能记不清她当时长的什么模样,可却记得她爱笑。
眼眸弯弯的,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浑身朝气蓬勃。
再然后,他被分封夜郎,远离都城,而没过多久,他就得到了安定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消息,而却特赦安宁郡主死罪,却充为官妓。
看完消息的时候,魏冉那时只感觉浑身发冷,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他敛眸收回飘远的思绪,忙喝了口茶润了润干燥的喉咙,待通体的寒冷逐渐褪去后,他才开口:“那你预备何时出发。”
“后日。”青竹淡淡回道。
“好,在此之前我会将所有的一切准备妥当。”魏冉干脆利落的说,而后顿了顿,露出抹笑,看着青竹说:“听说姑娘已经恢复武功,恭喜,也期望姑娘所说的能顺利,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这番话说的真心,青竹听出来,脸上的表情也实了几分:“多谢。”
离别的时刻在所难免,青竹在走之前来到了清风观与忘忧道别。
此次的出发不同往常,所以张寅也要跟着,他不知道此去还能否回来,但都做好了准备,提前安顿好了家中人,他们虽也双眼泪涟涟,满含不舍,但都没有反对。
但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忘忧,他蹲下身体,粗糙的大掌抹去忘忧脸上的泪水,看着忘忧哭的凄惨,心里也不好受。
一群汉子没怎么养过孩子,也许平时会忽略他的心情,但终归都是看着他长大的,实实在在的当爹又当妈的操心过的,跟亲生的也没什么分别。
“好了,师父和你说过什么?”素日冷硬的声线此刻也放柔下来。
忘忧眼睛通红,身体一抽一抽的,语气哽咽:“男...男子汉流血....不...不流泪......”他抬手抹去滚滚而落的泪水又说:“可我还....没长大......不算男子汉.....师父.....你别走好不好.......”
张寅心里跟压了块石头一样,闷的难受,不知道怎么回,只能拍拍他的头说:“终有一天你会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也终究会明白有些事情不得不做。”
忘忧昂头大哭:“我听不懂,我不要终于一天!”
他哭的撕心裂肺,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心中,尤其是青竹,她站在他们的身后,看着忘忧脸上的泪水,似乎能看到曾经自己哀求父亲不要走的模样。
酸涩蔓上眼睛,青竹眨了眨眼,将它压下,而后走上前,也蹲下身体,握住忘忧小小的肩膀,用食指骨节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语气温柔的安慰他:“姐姐承诺你,只要我们这次的事情办好了,就立马把你接过去,好不好?”
忘忧一愣,吸了下鼻子,眨巴了下眼睛,一颗豆大的泪珠就掉了下来:“真的吗?”
青竹笑着点了点头,伸出小拇指:“不信的话,姐姐和你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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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忘忧眸中浮出喜悦,立马将自己的小手指搭了上去。
就这样,在深山中,响起稚嫩的童声和清冷温柔的女声交织的承诺: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坏蛋!”
在上马车前,周宣来送最后一程,他换下了官服,难见的也换上了夜郎的异域服饰,不同于宴霆雌雄难辨的秀气。
公子如玉,穿着这样的服装,却像山中保佑世人的山神一般,温柔亦疏离。
宴霆这次看了一眼,没作乱,抱着剑冷脸的走到马车旁边等候。
“我已上书,辞去官职请求回都城。”看着青竹因此话皱眉,周宣淡笑解释:“这官我做的很累,为你才坚持着,但好在没有白费,就算是这地方,人才也不少,我送出去不少,这次回去既是想歇息歇息,也是想做你都城的一双眼。”
青竹怔然,看向他,他的眼神沉静,望进去好像一眼就能看穿又好像深不见底,藏着无数的幽深,但无论哪一种,他的眼中始终有着自己的影子。
“周宣你其实不欠我的,你帮我见到六皇子,已经是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不想你再因为我再陷在痛苦中,我......”青竹抿唇,不敢再看他:“我没什么可回报你的了。”
周宣凝视着她,伸手摸着她的脸颊,声音低低的:“不止因为你的缘故,我也恨着那些人,为你报仇的同时也未尝不是为我自己报仇呢。”
在青竹还未反应过来时,周宣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紧紧的拥抱住她,在青竹看不见的视角,周宣眼眶红艳,眸底满是诀别的痛苦与不舍。
“今天我穿这身好看吗?”
青竹眼睫一颤,说:“好看。”
喉咙的痒意又再次上涌,周宣将它压下,忍着口中的血腥,最后和她说了句:“青竹,去飞吧,从此以后,不能有人再禁锢住你,你会是最神气的那个女将军。”
车轮滚动,压过马路,行驶的越来越远。
青竹掀开帘子,看着周宣的身影仍矗立在原地,慢慢的,慢慢的,消失在她的眼神中。
周宣,对不起……
马车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周宣却仍旧执拗的一动不动,他垂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笑了笑。
“婚服好重,头饰也好重。”姑娘埋怨的吐槽:“比我的红缨枪和大刀还要沉,我还试了好多套,娘问我喜欢那一套,可我觉得都一样啊。”
他看着姑娘脸上的表情,想要笑却抿住嘴角没有笑出来:“虽然看不到你穿婚服的样子,但我觉得你穿什么样式的都好看。”
姑娘听了满脸通红,抿唇笑的娇俏,微扬下巴:“等成亲那天,不就看到了......”她看着自己,眼神明亮含春光,扰乱了他的心,耳畔她的那句话飘飘荡荡的钻进来:“你穿婚服一定也好看。”
虽然是夜郎的样式,但总归她看到自己穿婚服的模样,只可惜......
自己看不到她穿婚服的模样了。
那一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