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至中天时,青竹打开窗户,散去屋子中令人作呕的糜香气息,如往常一般双臂交叠在窗台上,看着外面漆黑的夜景。
不远处那颗高耸的大槐树上,尽管枝繁叶茂,但青竹依旧觉察到了。
青年对自己的隐藏功夫很是自信,可却忘记,太过专注的目光是会引起人的注意。
她饶有兴趣般的支着脸颊,视线定在那微动的某处茂密枝杈,微微扬了些声调:“我都看见你了,别藏了。”
叶片密集,风一刮就容易哗啦啦作响,可在青竹话落的瞬间,那本微微飘动的树叶竟如静止般不动了。
青竹蓦然失笑,心里吐槽道,果然是个傻子。
也不知道怎么混成的杀手。
虽然也是自己有意为之的结果,但还是不免为他的蠢而觉得好笑。
“天天窥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青竹语含笑意,似是开玩笑。
可听进青年耳里,却似乎瞬间感到脑子清明,多日不知结果的困扰一下明了了。
喜欢……
感受那丝浮现上来的雀跃,晏霆眼睛微微睁大,黑琉璃般的眼珠若点了光般明亮璀璨。
不知晓原因的青竹只当傻小子害羞,不肯出来,刚起的一点玩心也散了,转身想要回床休息时,只听身后哗哗的叶响。
她挑了挑眉,侧身看去。
只见青年撩开遮掩的枝叶,蹲坐在粗壮的侧枝上,乌发高束,眼眸清亮,目光灼灼的望着她。
青竹颤了下眼睫,勾了勾唇:“我还以为你不敢出来了呢。”
晏霆好像没听出她话语中的调笑之意,一个跃起,就稳稳当当的落在她的窗上。
马尾扬起,束发的飘带在空中旋转飘荡,扑面而来的少年气。
青竹微微仰头,目光淡然,晏霆垂首,目光虔诚。
两人就如此静默着,谁都未曾开口。
夜风吹进来,将他的发带拂至肩侧,喉结上下滚动,他一脸的认真说:“姑娘,我喜欢你。”
跟清秀俊郎的容貌不同,他的声音低沉浑厚,放柔了声调。
青竹闻言依旧面色淡淡,不开心不抵触,她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颗硕大的槐树开口道:“你在哪儿待了几日?”
晏霆一怔,拧眉思考了下,老实回答道:“大概……半月。”
“半月啊……”她喃喃重复着,忽然低头一笑,微微敞开肩膀的衣物,露出那些刺目的痕迹,抬眸盯着晏霆的眼睛:“那你应当什么都看见了,你说喜欢我?”
她往前一步,离他更近,抬手抚摸他的脸颊,声音低柔缱绻:“你是喜欢我的皮相还是这幅身子?还是因为那点儿恩情?”
随着她的凑近,沐浴后的香气也钻进晏霆的鼻尖,她刚沐浴过,衣衫单薄,半敞的领口,很是撩人。
她的问题对于晏霆来说,有点超纲,第一次动心,因着什么,他也说不清。
容貌吗?
作为杀手见过的人多了去,绝色佳人也未曾有过一点心慈手软。
身体?
人生来都一样的,两只胳膊两条腿,一样的脆弱不堪一击。
晏霆认真思考着,良久他才回答道:“我喜欢你的骨。”
“什么?”青竹皱眉,这个回答在她意料之外:“骨?骨头?”
晏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但在你救我的时候,你从浴桶中站起来对我说话的那一瞬间,你的骨,就像是竹子一样的,那样的骨。”
他的形容乱七八糟,可却使得青竹目露茫然,而后眼眸中溢满了哀伤,可她却捂着肚子垂头大笑起来。
笑声听着畅快,却无端端生出凄凉。
晏霆不语,只凝视着她瘦弱单薄的身体,想起她抚上自己脸上那手的冰凉,思考片刻后,动作轻盈的下了地,取了她的外袍搭在她的身上。
而此刻青竹也止住了笑意,外袍罩住的瞬间,温暖席卷全身。
她转身,看着晏霆含笑说道:“你这个人,是我见过最不像杀手的杀手。”
晏霆眸光微动,表情看着略有点不认同:“我在楼里排名靠前,从来都是最快完成任务,师傅说过我楼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说起这话来,他还有点骄傲,但看着青竹揶揄的眼神,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上次是被人出卖,不然我早完成任务全身而退了。”
说完他忽然表情一变,认真郑重的对着青竹说:“所以,我有能力护你。”
青竹似乎猜到他做了什么决定,但却不揭穿,当做不知:“然后呢?”
凝望青竹带笑的脸,他说:“我带你离开,可好?”
听着青年说出这话的时候,青竹眼眸中闪过一丝什么,笑容愈发温软,唇瓣上下轻碰,轻轻吐出个字:“好……”
晏霆离开华春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想起刚刚她答应后,青年骤然闪亮的双眸,她却嗤笑一声。
早就知道他会回来,所以一切都是做给他看的,包括今日的试探。
不过好在结果很顺她意。
她拢了拢身上的外袍,看着天边那一线的白,勾了勾唇角。
既然要离开,血牡丹这个身份就要消失于世间。
最好的方法,就是“死亡”。
身为官妓,身份特殊,即使戚若风在时能护她不被别人折辱,可他毕竟也不会分身,总有不在的时候。
比如今日,戚若风得了命令出城办事,尽管留下侍卫保护青竹,但若是高官比如丞相这种品级的官员进入,他们也是拦不住的。
为了小命,只能快马加鞭的通知戚若风。
因着上次戚若风斩断了追寻刺客的军头一臂,本就看不上戚若风的丞相更是气的咬牙切齿。
朝堂之上不敢与之撕破脸。
但总归还有别的方法恶心他。
身穿青兰纱裙的姑娘直着身体立在丞相的身旁,面无表情的为他斟酒。
丞相的目光如同粘稠恶心的鼻涕虫,恶心缓慢的从上至下,更是趁着青竹为他斟酒时,想要搭上她的手。
青竹自然瞥见,轻松躲过,将金镶玉的酒壶啪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微微福身:“大人慢用,若无其他吩咐,奴家就退下了。”
“站住!”
青竹闻言站住,丞相见状捻动胡须,笑的□□,负手转圈打量着青竹的身体,最后立在青竹面前,一把握住她的下巴用力抬起。
“想当初郡主的初次,还是本相当的新郎,郡主那时候的表情,本相至今还记得。”
他的话满含羞辱,青竹面色淡然看似毫不在意,可袖中的手却紧握起。
那些不堪的过往铺天盖地的袭来,青竹抬眸,猫眸中盈着水润的光泽,她扬了唇角,笑的妩媚:“可是近些年,奴家可是听说羽林将军近来最得圣心,连您也得忌惮三分,怎么您惹不起他,就只敢欺辱奴家吗?”
声音婉转,却满是挑衅不屑之意。
被戳中痛处的丞相面色气的涨红,若块熟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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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猪肝,直接上手扇了青竹一巴掌,接着握住青竹的胳膊将她甩在床上。
“戚若风算个什么东西!有着胡人一半血统的小杂种!要不是靠着出卖你父亲立了功,又在陛下面前当狗一般的谄媚,才获得如今的地位!有什么资格和本相相提并论!”
丞相边说边脱下身上外袍,看着伏倒在床上一动不动的青竹,狞笑着靠近:“他不是最心疼你吗!就因为你这么个妓子处处与本相作对!今天老子还就再上你一回!看他戚若风能拿我怎么着!”
说罢就伸手要扒去青竹的衣服,可却在碰触到青竹肩头的时候,猛然顿住。
他眼睛瞪的如铜铃般大,张嘴却只发出嗬嗬声,鲜血自他的口中涌出,他艰难的转动眼珠,看向插在自己喉咙上的那根簪子。
白皙的手被喷溅的血染红,青竹红唇微扬,猫眸睁圆显的很是无辜:“可惜,今天丞相大人就要死在我这么一个妓子手中了。”
说罢她动作利落的拔出簪子,蹦涌而出的鲜血喷溅在她如玉的脸上,她眼神冷冷的瞧着丞相倒在地下,身体抽搐几下后就没了呼吸。
当晏霆按约赶到时,撞见的就是这样一幕,地上的男人没了呼吸,鲜血流了大滩,死不瞑目。
姑娘倚靠床边闭目养神,半边脸颊肿起,星星点点的血渍干涸凝固在她的皮肤上,像是开了朵荼靡的花。
他看着她脸上的红印皱眉,杏眸闪过冷意,瞧向已死的不能再透的丞相,心道,便宜他了。
若是他在,定不叫他死的这样痛快!
她听见动静慢慢睁眼望向他,露出个浅笑:“要你带的东西可带了?”
晏霆回神点了点头,没问她杀人的原因,只甩出肩上扛着的麻布袋子:“在这里。”
青竹蹲下身体打开麻布袋,看了眼,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像,足以以假乱真,你还真有点本事。”
晏霆抿唇,目光还是落在她的脸上,见他欲言又止,青竹还当他后悔,脸上笑意顿时淡了些:“若是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晏霆一怔,连忙摇头,犹豫片刻后才问:“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青竹审视他的表情,见他确实没有反悔之意,才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上面的头油:“当然是……纵火。”
那头得知消息的戚若风神情阴郁,立马处理完手头事情,留下亲信收尾,上马一路不停的赶回都城。
刚进都城,他心里猛然一跳,直觉不安,更在看见前方人群密集时更甚,刚下马还未询问便有他留下的侍卫慌张来报。
“将军!姑娘她出事了!”
戚若风闻言脑子刹那间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也听不进侍卫还在说什么,推开他大步朝着华春楼而去。
当他赶到时,只见华春楼已被烧毁了大半,虽及时救火但也是损失不小,老鸨心疼的跺脚哭喊。
而戚若风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抬出来的两具尸体,都盖着白布,辨认身形后他径直来到第二具尸体前。
深吸一口气后,伸出微颤的手揭开白布……
人已烧的面目全非,辩不出容貌。
只瞧一眼,戚若风就闭了眼眸,盖上白布。
却在一秒似有所觉的猛然转头,可看见的只有聚集看热闹的百姓。
隔着重重人群的另一方,一高一矮的两个男人悠然离开。
矮男人回首,看着那烧毁大半的华春楼,唇角微勾。
等再回来时,他,还有他们,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