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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期待

作者:陈西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停车场在机场大楼东侧,穿过一条长廊就到。走廊两侧是落地玻璃,外面是赤鱲角的天空。


    有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抬头,离地,缓缓上升,最后融入香江薄薄的、灰蓝色的天幕里。柳序礼不由驻足,看完了全程。


    她其实并不确定它是前往哪里的航班,只是盯着看,回神才发现段念辞停在先她几步的位置,没看天,没看任何,只是在等她。


    没有催促,没有怪罪,任由她浪费时间。


    柳序礼赶忙追上,说了声抱歉。段念辞没说客套话回应,只看她表情两眼,笑笑,继续往前走。


    柳序礼跟在一步之遥的后面,能看到段念辞的肩和背。


    腰带修得那人腰线很细,摆臂时,袖口和腰部的衣料会很有律动地被牵扯。


    让柳序礼看得职业病犯了,手指垂在裤缝线上,随着那人脚步,一下一下点着,打节拍。


    大概也多亏这职业病。


    锚住了她的注意,让她一时能忘记离愁别绪。


    段念辞今天开的是黑色的劳斯莱斯古斯特,很老钱的一款车。外观极简低调,线条干净优雅,内行才懂它内敛的贵气。


    车内有淡淡香薰,玫瑰浆果沉木质调,冷式扩香,散着巴黎左岸的故事感。


    “去哪里?”段念辞卡着手机,问。


    “都行。”


    “……嗯?”


    “啊。”


    柳序礼回神,这样说,或许会让人困扰。本来人家只是想载她一程,她连目的地都不确定,听着像是要让人额外安排行程,费心陪伴。


    “抱歉。去半山坚道。”柳序礼说。


    她今天没心情和柳家的人周旋,想去坚道一家私人录音棚借用设备,调理下心情。


    只是不知段念辞是也用过那录音棚,还是知道柳宅在哪,听到地址,倒车时竟说:


    “不回家啊。”


    让柳序礼错愕,不禁猜段念辞只是随口问,还是真对她了解些许。随即她又自责自我意识过剩,曲悠悠不在,那点无处安放的依赖就到处投射。


    “嗯,不想回家。”柳序礼还是如实答。


    果然,段念辞可能只是随口问,闻言没多说,继续驾车。


    车驶出停车场,上快速路前需要调头,段念辞侧头看后视镜。


    从副驾驶角度看过去,女人下颌线很清晰,从耳垂到下巴拉一条利落弧线,像五线谱上一条连音线。握在方向盘的手指微蜷,露出漂亮的手筋,也像琴谱的格子。


    不愧为歌后。柳序礼想。整个人就生得像一尊完美、精巧,也高难的乐器。


    虽为音乐而生,但若不是恰到好处的指法,便无法发出完美无憾的声音。


    柳序礼就又记起自己初遇时的肖想——


    真的,想给段念辞,写一首歌。


    “……柳序礼?”段念辞又叫一遍,声音里带点笑意。


    “啊?”柳序礼回神。


    “好强的专注力。”段念辞抿笑,“写歌时也这样吗?”


    “……”


    柳序礼险些要以为自己刚才把心里话当旁白说出口,被对方听见,才被对方揶揄。


    “嗯。”她尴尬地应。


    段念辞偏头快速扫一眼,见邻座小孩表情还是悻悻的,就又难得多话,问:


    “在想新歌?”


    “咳咳咳。”柳序礼无端干咳,“是在想新歌。”


    但别往下问。她可不敢说新歌主题,是如何冒犯歌后您那把延展度极佳的好嗓子。


    “我刚才是在问,你平时听什么歌。”段念辞重复了一遍柳序礼没听见的问题。


    柳序礼又没答,怔怔地望着段念辞,若叫曲悠悠看见,多半又要骂她呆。


    她其实真不是呆,反倒因为脑子转太快,想法太多,一时全浮上来,处理不及,所以反应才比别人慢些。


    段念辞见状,就腾了下手,敲敲车载音响的位置。


    柳序礼才因此确定人家发问的目的,是觉得车内太静,怕她耳朵闲,想给她放歌,所以提前问偏好。


    “不一定,我都听。”柳序礼说。


    如果是曲悠悠问,她会直接给出个今天想听的风格。但段念辞问,她就答得含糊,想反逼段念辞来挑歌,试探对方的歌单和审美。


    段念辞顿了下,笑着说:“都听,是像之前那样?”


    “嗯?”


    “随机播放?”


    “……”


    结果被段念辞反将一军,提她们初见时的糗事。不过,那人还记得,居然没有忘。


    “那我也随机播放咯。”段念辞说。


    “……嗯。”


    段念辞点着车载触屏,片刻又状似无意地补充:


    “如果这次随机到喜欢的歌,你也可以单曲循环。”


    “…………”


    流行歌的前奏缓缓响起,填补车厢内的静谧。


    段念辞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又望一眼身边的柳序礼,见小孩被她闹得脸红,但面上表情已然鲜活,不再囿于消沉情绪,这才抿上嘴唇,没再开口逗。


    在放的是一首老粤语歌,《夜渡香江》,恰好衬赤鱲角阴蓝的海景。


    海面几艘货轮好似随缱绻女声慢吞吞推移,往事在歌声与船身斑驳落漆上得到述说。


    “我听过这首歌。”柳序礼说。


    “嗯?”段念辞应,“你也听过。”


    也。所以段念辞也听过。


    这歌的唱作人,启蒙过柳序礼对流行歌认知很长一段时间。这位唱作人不太出名,但编曲极讲究。


    写歌时喜欢用吉他打底,和弦走向总是出其不意,副歌前才会毫无征兆转个不该转的调,把听众耳朵从舒适区里拽出来。


    一般人只觉得好听,柳序礼能听出门道。


    只有这首《夜渡香江》算是唱作人一次小小的尝试,没用转调,走的是很安全的老和弦,于是知名度较旧作稍微高些,但依旧没破圈出名。


    “觉得如何?”段念辞问。


    柳序礼说:“只有这首,不怎么样。”


    段念辞挑眉,好像对这回答意外,有点探讨的兴趣。


    柳序礼就搜了首该歌手的另一首歌,只听到副歌的位置,没扒谱,现分析:


    “她擅长转调,比如这首,副歌前那段,从C大调转降A大调。按传统和声学,降A与C关系太远,中间没过渡,硬转。这走向是错的。”


    段念辞轻笑,“但听起来是对的。”


    “是的。乐理的‘错’不代表‘全错’。”柳序礼说,“和谐的错误,违背预期,反倒抓人耳朵。我欣赏她其余所有歌,除了《夜渡香江》这一首,因为太标准,一点‘错’都没有犯。”


    车厢里静了一瞬。


    只吉他低音在继续流淌。


    拨弹弦音如泣如诉,穿过海面,穿过暮色,穿过两人间隔着的中控台,填满了小小距离。


    段念辞问:“太标准不好吗?”


    “不是好不好,是无不无聊。”柳序礼说,“老派和弦,I-V-vi-IV,五十年代就有的东西,走向都在听众预期里,没有惊喜。她太心急,为流行妥协慌不择路。”


    段念辞又是一阵沉默。


    车窗外隧道光一段段扫过女人的脸,明、暗、明、暗。她的侧脸在交替的光影里时隐时现,或清晰或模糊,像被反复冲洗的胶片。


    柳序礼看不清。


    于是不由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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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琢磨自己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又开始说晦涩且狂妄的话,让人听不懂,觉得无聊。


    “我认同你多数观点。”终于,段念辞开口,音量较先前低许多,像提醒,“不过,我不认同你最后把她失败的落脚点归结于‘老派和弦’和‘为流行妥协’。”


    柳序礼认真盯住段念辞,目光炯炯。


    段念辞轻勾嘴角,目视前方,“歌坛新秀辈出,流行听众早被养出刁钻的耳朵。与其钻研如何发明新走向,不如想想,怎么把所有人都知道的走向,做出不一样的感觉。”


    柳序礼闻言眨眨眼。


    段念辞继续道:“《夜渡香江》没能破圈流行,不是因为选了老和弦。只是因为,唱作人既没有靠‘新’打动听众,也没有靠‘别的’。而这个‘别的’,比前者更难。”


    很少有人跟得上柳序礼的思路,又不能常骚扰恩师,于是她有段时间没能和人探讨。此时听段念辞提醒,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入唱作死胡同,竟有一段时间。


    诚然,那些被一千个人唱过一千遍的旋律,如何也不能称之为“新”。但要让听众走进KTV时还愿意唱第一千零一遍,确实比写一首没人听过的“新”歌难得多。


    “你说得对。”柳序礼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段念辞轻笑,没再说话。


    车下开阔的青马大桥,到半山区,路况就开始显得逼仄。


    柏油路变窄,在榕树阴影下蜿蜒向上。路边石墙布满青苔,深绿潮湿,是老城呼吸留下的痕迹。


    熟悉的景色,不让柳序礼觉得安全,情绪反倒一同驶进窄窄山路似的,又开始陡峭。


    要到目的地了。得下车了。


    柳序礼察觉,自己第一次这么虚荣,居然眷恋豪车的安逸。


    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下,古斯特熄了火,引擎声与音乐声一起消失,车厢重归安静。


    柳序礼低头,磨磨蹭蹭解着安全带。


    奈何又不是什么复杂机关,搭扣一按,啪嗒一下就开了。柳序礼握着伸缩带,捏着它,引它掠过肩膀和锁骨,缓缓收回去。


    终归还是万事毕了。柳序礼想。那就至少道个谢,道个别吧。


    一句“谢谢”含在口中,不待说出,柳序礼转头,先见段念辞嘴唇翕动:


    “再见,柳序礼。”


    又是连名带姓,叫得柳序礼心一悸。


    车厢里很暗,女人静坐在夕阳余光里,眸色显得很温柔。


    无形纵容了柳序礼的鲁莽,她居然反问:


    “什么时候?”


    “……”段念辞一怔。


    大概没想到有人会正儿八经追问一句寻常的“再见”,是“什么时候”。


    片刻,段念辞笑,说:


    “我猜,不会很久。”


    柳序礼心跳加快。


    是期待,还是会创造机会?不管哪种可能,都让柳序礼浮想联翩。


    她一时没反应,段念辞就问:


    “你觉得呢?”


    把问题丢回给她。


    柳序礼诚实道:“我也觉得,不会很久。”


    于是段念辞笑意更深,安静看了她会儿,才说:


    “那我就开始期待了。”


    “……”


    柳序礼推开车门,半山空气涌进来。微湿微凉,带着榕树叶与青苔的气味,和远处极淡的煮饭烟火气。


    她踏入人间,却依旧没实感,脚底还是飘的虚的。


    车门合上,古斯特引擎发动,缓缓驶出榕树荫凉。


    柳序礼盯着那车渐远化成的小点,后知后觉地想:


    嗯?那人只负责期待吗?


    那么,创造机会,是要让我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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