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就是为你而死的!”
尖锐的一声斥骂,不知从何处传出来,刺破元无忧的耳骨——
她瞬间从童年的美梦里惊醒了。
“他用命换来你的皇位,你却甘愿让宇文家篡国夺位,跑来给乱臣贼子的孙男当怨妇?你对得起你爹吗?”
柔软的梦突然如镜面般龟裂,又碎成一片一片,砸下来。
尖利的碎片,扎在了元无忧迟钝的心上。
对不起……
元无忧从未这样,直面自己的过错。
不孝啊……母皇不明不白驾崩了,生父也为她而死……
失忆了三年,虽不是元无忧的错,但她恢复记忆后,抛家舍业来到中原,现在还被个齐国宗室蛊惑,来这地方当赘媳了……
显然大错特错了。
但元无忧心存侥幸,她认为高长恭和那些父权王朝的男人不一样。
就像她爹,也和母皇后宫的男人不一样。
元无忧突然想问她爹,后不后悔生了她?
如果没有生她,他就不会因为“女贵父死”而被宇文家的权臣,逼着饮鸩赴死……
他要是活着,宇文家不会敢篡国夺位,也许还能亲自披甲上阵,帮母皇收复北齐呢。
元无忧眼前是无边黑暗,她伸手抓握不到任何东西,就在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之前,她胸口突然像有一团火,火种从她胸口飞出,腾空而起,烧成了太阳。
天亮了。太阳终究会回来。
这就是母父给她取名为“既晓”的寓意吗?
梦境碎了。
当元无忧的眼睛,再次从黑暗里睁开时,眼前突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草原。
正值黄昏落日,她目之所及的,是比人腰身还高的细长绿草,像厚厚的被子一样,铺天盖地。
元无忧两手一摊:得,又是个梦!
不过这样自由的梦,让她不由自主的想沉浸其中。
突然间,元无忧看到草丛里有东西在动!
丝丝缕缕的绿草淹没了马腿,只能看到没配马鞍的白马背上,此时坐着个人。
马背上的少年,那身形细挑颀长,斜戴巾貌,穿着缀满金银和宝石的短裙,晾着两条直挺挺的白腿……尤其那张脸,比格桑花、萨日朗还明艳。
说来也神奇了,离那么老远,元无忧愣是能看出来,那人是他爹。
她丝毫都没犹豫,抬腿朝他跑去。
越近,元无忧越能看清,这是年轻时候的她爹,太年轻了,还穿着短裙,露大腿呢。
“爹!爹你终于来梦里看我啦!”
此刻的元无忧终于明白了那句话:“你畏惧的亡魂,也是别人日思夜想的家人。”
如果她爹的魂灵能回来看她,元无忧都想原地出马,修到萨满,只为和亲爹随时见面,只为能扑到父亲怀里,像儿时那样撒娇。
元无忧乐呵呵地喊着爹,朝那白马少年扑上去,顺势抱住他的大腿,抬自己袖子想给他挡着肉,反被这人的一记绝情脚给踹开!
元无忧只来得及看清他脚蹬的鹿皮靴,就感到胸口剧烈一痛,随后整个人便向后仰,摔进草地里了。
白马少年俊脸愤然:
“你是谁家孩子?怎么上来就喊爹?小小年纪不学好,净占男儿郎便宜呢!”
那清脆的少男嗓音,听着比万郁无虞都稚嫩呢。
元无忧被他这一脚踹进草里后,眼前就看不到亲爹年轻的脸了,只剩下蓝天绿草。
紧接着,元无忧眼前的场景瞬间变化……她回到了独孤府,而他爹也从白马少年,又变成了她小时候的样子。
独孤如愿穿着外罩裲裆的胡风汉服,大袖儒衫配杂裾裙,金冠束发,没留胡须。
他那双温柔的眼眸里瞳色泛蓝,是双眼皮的凤眼天生倾国颜色,总是笑吟吟地望着她。
也不管元无忧如今身形多大,男人也是一展大袖儒衫,双臂一搂,就把她抱在自己膝盖上坐着,深蓝凤眸依旧温柔的看着她。
“爹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阿女长大了,无忧儿,你要无忧无虞的长大啊……”
这话太熟悉了。元无忧望着眼前这张脸,眼角湿润,刚想说什么,独孤如愿就伸出枯瘦的食指,来轻柔的戳她额头,眼神还是笑着。
“傻女,怎么这样看着爹呀?才去你母皇那待一会儿,回家就不认识爹了呀?”
“爹……”元无忧发出的嗓音,突然稚嫩的像呀呀学语的婴孩。
她来不及惊愕了,因为她的嗓音哽咽。
见状,独孤如愿更搂紧了怀里的大姑娘,还像抱孩童那样抱着她,叹气。
“倘若时日再过的慢些,就好了,爹真想永远陪着你啊……”
元无忧听到这里,心都在滴血。
可是爹啊,你没有永远陪我,你在我母皇离开西魏王朝那一年,也离开了我。
以爱为名,全你史书猩红的一笔忠义。
可是无忧儿没爹了,你也看不到我多有出息了……
元无忧心头又酸又疼,突然想起来,这只是个梦。
可她不想醒来。
因为这个胆小的父亲,几乎没给他女儿托过梦,从未告诉女儿,他在酆都的近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元无忧仰头憋回泪水,用着孩童的视角,仰望父亲:
“爹,你是不是后悔生我了?”
独孤如愿摇头,抬手摸她的头。
“傻女儿,爹最自豪的就是生你了。”
“可是……”元无忧眼前被雾气蒙住了,只有瞪大眼睛,才能看清眼前人。
“如果你不生出我,就不用为我而死了,你能和我娘重归于好,一定能双双活到现在……”
“可是没有你,爹和娘奋斗了一辈子,都没有意义了呀。你可是爹和你娘的见证啊…”
说着,独孤如愿一手提了提自己另一手的大袖子,拿提袖的那只大手,来轻柔的,擦去了元无忧眼角的泪。
“你娘有江山,有臣民,但爹只有你呀。”
被父亲伸手来擦眼泪的时候,元无忧还吓了一跳,这些年她习惯了隐忍,喜怒不形于色,也只有在梦里,才敢偷偷流眼泪,没想到梦里的父亲,居然也能看到她的眼泪吗?
而且这样温柔的擦拭眼泪,还刻意避开她天生细密的眼睫毛……确实是她爹惯常的动作。
元无忧没打破此时的父女温情,只沉默片刻,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那你后不后悔和我娘……”
元无忧话说一半,就尴尬的讪笑,
“我这不是问废话呢吗?要没有我娘,你也不可能希望有我啊。”
闻听此言,男人眉头微耸,眼睫微垂。
“抱歉。我的儿……”
在这一刻,元无忧心里挺失落的,显然,如果让他在母皇和自己之间二选一,他会毫不犹豫选母皇,只会留给她一句“抱歉我的儿”。
但是元无忧又很替他高兴,因为他选自己爱的女人,至少说明他在这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而不是因为他有了孩子,就甘愿耗尽自己的一切,给孩子铺路了。
不过,现实中,她爹确实为了保孩子,用自己的命给她铺路了。
思及至此,元无忧心里又难受了。
这样无私爱她的父亲,让她如何能释怀?也许母皇至死没回到北周,也是忘不了亡夫的死吧?
当然,母皇至死都没合并西东两魏,没统一北朝称帝,大约也是忘不了高欢、宇文泰他们这帮臂膀临死之前,忧郁的眼睛吧?
当年一同救国打天下的盟友都不在了,独自登高台封禅,又有何人来看呢?
“爹,如果再活一次,你还愿意跟元明镜来洛阳吗?”
“来啊。”
孩子的问题一会儿一个,独孤如愿却一直笑意温柔的回答她。
而且总是毫不犹豫,先给她答案,再解释为何如此。
“就算再重来千次万次,我也愿意跟阿镜走。我从来不恨她,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跟她在一起那段日子。”
在这一刻,元无忧突然想到,是啊,她爹已经拥有过了爱情最幸福的样子。
他和最爱的女人是原配妇夫,妇是皇帝,夫是武将,他在洛阳当过驸马,在嘎仙洞祭过祖,除了没在西魏当过皇后……
但他依旧是举世皆知,全天下人公认的,天母可汗元明镜唯一的挚爱。
对此元无忧深感惭愧,她做不到母父一样在家国大爱中不舍小爱,她甚至遇不到和她爹一样志同道合、生死相随的男人。
高长恭在国籍上就完全不符合,更别提志同道合了。至于宇文怀璧么?窃国大盗罢了。还不跟他算账,宇文家跟她的杀父之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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