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无忧突然发现,高纬跟他弟弟一比,还真是讲理多了,虽说他这个小暴君只是略通人性,还昏庸无能,但他起码懂人情世故。
在这方面,他倒真有几分做哥哥的担当。
只不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家家都有捣蛋惹祸的弟弟啊。
元无忧早前也听说了,高纬这个弟弟最受其爹娘宠爱,从小的吃穿用度都跟高纬一样,就连高纬当太子时,出行需官民退避的仪仗,他这胞弟都用着。
甚至到了高纬登基,住进皇城都没分家,这小老弟就一直在皇宫住着,有王府他不住,一进宫必保住在太后的寝殿。
而当年,武成帝因天象感召,遂退位、立长男太子高纬为帝,这小子都敢愤愤不平,还说他大哥高纬不配做太子,德不配位,如何纵容佞臣弄权……只不过大家都当他童言无忌。
如今看来,元无忧亲眼目睹了这小子的一贯作风,自此对传闻深信不疑了。
这孩子纯是一个唯我独尊的莽夫。
高俨不是看不惯他哥目无法度,是看不惯坐在皇位上,目无法度的不是他。即便他现在出行都是太子的仪仗,仍不满意,恨不得跟他哥一样,用天子的仪仗。
元无忧瞧着高俨如此,只能摇头,谁让他才十二岁呢,虽说高纬即位那年也没他大,但高纬就因为有那些佞臣,虽没让朝廷好起来,但也能维持运作。
而高俨刚愎自用唯我独尊,连心腹之交都没有,就敢从小觊觎他哥的皇位,只能说还是年纪小啊,什么都不懂。
……彼时,屋内两拨人各忙各的。
给刘桃枝带路的尉相愿,把高长恭叫到里屋去,不知在说什么了。
而元无忧和刘桃枝等一众守邺人,则站在外厅的门口,翻看着那个精美匣子里的暗器。
就在元无忧验收武器,让刘桃枝带话感谢天子时,突然有个守邺人进屋来,禀告说他们活捉的一个刺客开口了。
据那刺客所说,他们的目标就是刺杀西魏元家的独苗女帝,便问元无忧要不要见刺客,问明原因。
元无忧一听,来了兴致,也放下了手里的匕首暗器。
“见啊,我倒着实好奇,他为何指名道姓要刺杀我?”
不知何时从里屋走出来的高长恭,已经站在她身旁,突然出声道:
“她受伤来齐国的事鲜有人知,外人也只知,本王的未婚妻是荥阳郑氏的贵女,怎会有人点名道姓、要刺杀元家女帝啊?”
这边的两口子还在屋内说话,守邺人就把那个刺客拖上来了。
一见有人进屋,高长恭立即挺身站在轮椅一侧,俨然是个合格的侍卫,守护着未婚妻。
被拖来那人,已经瞧不出是刺客了。
他那身脏兮兮的里衣被血和泥污浸透了,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此时蓬头垢面,满脸是血,随着被两个守邺人拖行向前,自他身后留了一地的红线。
很显然,这个活口微死了,硬是给打松口的。
饶是高长恭见惯了生死,瞧见此情此景也从心底里一颤。
他愕然转头,看向身旁的未婚妻。
端坐在轮椅上的华胥国主,此时绷着个冷脸,眼神锐利严肃,但她微蹙的眉尾,眼角微眯出的褶皱,又显出了几分担忧。
真是个悲悯众生的威严帝王啊……高长恭看到她这副表情,心里的石头舒然落地。
他果然没跟错人,她身上的哪点品质都值得他去爱,去效忠,她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同时,高长恭又哀伤的想,这要是魏朝就好了,如果他辅佐她,他太愿意为她冲锋陷阵了。不过,几十年前,自己的祖父,确实也为她的母皇冲锋陷阵啊。
——“唔哈哈哈!……”
突然一阵讥讽的狂笑,拉回了高长恭的思绪。
那个血人,已经“噗通”一声,被守邺人压着,扔到元无忧面前三五步远了。
那人突然伸出血淋淋的,鸡爪子一样枯瘦如柴的手,挣扎着身体要去抓元无忧!却被身后的两个守邺人按下。
“元明镜,你还有脸来啊元明镜!”
一听这人直呼前朝女皇帝大名,所有人都惊了,摁住他那俩守邺人赶忙呵斥:
“放肆!魏朝女武帝已经驾崩了,这位是西魏的储君太子!”
高长恭怒道:“你是何人?竟敢直呼前朝太上皇名讳?你见过她吗?”
守邺人愁眉苦脸的回答:“他说为前朝储君而来,想必跟洛阳东城门外,是一伙的!”
“莫诬赖老子!”
那个刺客突然暴怒,然后拿那双在血泊里极亮的眼睛,盯着元无忧狂笑!
“哈哈哈哈!”
他一笑,张着血盆大口,元无忧都快看到他胃了。
随后他说跟谁都不是一伙的,既不是来杀兰陵王,也不杀什么兰陵王妃郑玄女,只杀西魏储君元既晓。
对于他找人找的这么准,把人名叫的这么全,所有人都惊住了。
在元无忧怔愣的功夫,压着他那守邺人,气急败坏的踹了他一脚——
“谁告诉你,兰陵王妃就是华胥国主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就知道,是九天玄女告诉我的!”
“你还胡言乱语!”
“哎!别打别打——”
元无忧伸手想阻拦守邺人别打了,为此差点摔下轮椅。
高长恭赶忙先一伸长臂拦住她,又去阻拦守邺人。
结果守邺人刚撒开那个刺客,那个血人突然挣扎着鸡骨架似的身体,又冲元无忧伸爪子来了!
“我杀了你!都说天命所归杀不死,我倒要看你们元家,是不是命数尽了!”
在指甲缝里都充斥淤泥的血爪子、抓到元无忧脸之前那一刻,这个刺客又被俊脸肃杀的大齐头等美男给拽住、拖回地上。
这人又被守邺人打的半死,满嘴血,临死前,还冲着元无忧瞪眼大笑。
“都怪你们!如果大魏朝还在,如果你老母没抛弃洛阳,就根本不会有北齐!我们老百姓,哪会沦落到今日下场?”
“你娘不明不白就死了,把江山让给一群鲜卑白虏,你娘是无能的女皇帝!她是华夏之耻!你也是无能的女人!”
到这里,元无忧听明白了,他是怪她没有事业心,怪她母皇没统一北朝。
所以她没再说话,而是听着耳边传来的拳打脚踢声,和那个刺客沉闷的怒骂——
“堂堂皇太子,不当皇帝,却来给人当赘媳!”
“当女皇帝的不去打江山,却来当后宅怨妇,我来杀你,就是千万百姓的夙愿!”
“——元既晓!你忘了杀父之仇、篡国之恨吗?”
“什么天亮了!现世的黑暗,就是你们母女俩个昏君带来的!”
“你死在我们手算你走运,史书上能记载你,死在后宅里算你的报应!”
眼前的血人渐渐模糊,蒙住元无忧眼睛的却不是泪水,而是血雾。
愤怒的质问,混杂着啼血的哀嚎。
像是隔世的问候——
“元明镜,你为何不称帝北魏?”
“西魏皇帝元明镜,你为何不收复东魏和北齐?”
骂声随着沉懑的闷哼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元无忧的记忆里没有那个答案,因为她从未替母皇考虑过,母皇也从未说过。
也许这个前朝遗民骂的,正是古往今来,那些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有始无终、遗憾万民的君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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