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试供,陈浪没急着加量。
天刚亮,沙湾村外潮气还没散。
李二牛蹲在院里,把梭子蟹一只只翻过来。
“壳软的不要。”
“脚断两根以上的不要。”
“这只肥,能进中货。”
孙铁柱守在旁边,专剔死壳、破壳、吐臭水的螺。
郭庆喜负责搬筐报数。
陈浪坐在桌边,翻开小册子。
小册子中间夹着苏晚晴补过的那页纸。
出村时辰。
篓数。
坏货数。
损耗原因。
验货时辰。
每一栏都留得齐整。
陈浪把剔出的坏蟹记进去,又在旁边添了一笔。
“摸货前已坏,不入中货账。”
李二牛看着册子,咧嘴道:“浪哥,这账写得比我人还直。”
孙铁柱低笑。
陈浪笔尖一顿。
“嘴闲,手别闲。”
李二牛立刻低头挑蟹。
郭庆喜抱着竹篓报数。
“梭子蟹一档二十六只,二档十九只。”
“蛏王四斤八两。”
“好螺十二斤半。”
“海虾五斤。”
陈浪照数记下,又按苏晚晴留的损耗栏,把破壳螺和软蟹单独划出来。
李二牛瞄了一眼,忍不住道:“这格子一添,还真不乱。”
孙铁柱道:“晚晴嫂子这账册,比咱脑袋好使。”
院里一下安静。
郭庆喜抱起竹篓,转身就走。
这话不能多接。
陈浪看了李二牛一眼。
“你今天少说三句话,能多挑五只好蟹。”
李二牛咧嘴。
“成,我闭嘴挣钱。”
陈浪盖好湿草,扣紧竹篓绳。
“今日还是中货,不送硬货。”
李二牛有些急。
“吴老板那儿卖得顺,咱不多送点?”
“越顺,账越不能乱。”
陈浪把小册子收进怀里。
“路刚踩出来,不能踩歪。”
几人到镇后街时,吴守田已经开了门。
他先往街口看了一眼。
街口有卖菜的,有挑柴的,还有个靠墙抽烟的闲汉。
吴守田压着秤杆,没急着接货。
陈浪把竹篓放到柜台边。
“先验。”
吴守田掀开湿草。
梭子蟹脚动得利索。
好螺壳面干净。
蛏王闭壳紧。
海虾一弹,水珠溅到柜台上。
吴守田脸色松了些。
“今日货比昨日还齐。”
陈浪道:“当面验,当面写条。”
“坏货剔出来,不进中货价。”
吴守田挑出一只壳硬的蟹。
“一档。”
又挑一只小些的。
“二档。”
孙铁柱从螺堆里拣出一只边口磕裂的。
“这只不进中货。”
吴守田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先剔?”
孙铁柱道:“坏货混进去,亏的是名声。”
吴守田没再说话,低头写条。
数量。
品相。
价钱。
一档梭子蟹按1.6元/只,二档0.75元/只,蛏王3.2元/斤,肥美鲜活好螺:1.8元/斤,鲜活大个头海虾:2.6元/斤
当日验货,当日结账160.79元。
卖不完的活货,次日按剩货数减量。
死货不入中货价。
写完后,吴守田主动盖了小印。
第一天,中货卖完七成。
傍晚结账,除去剔出的坏货和路上湿草冰钱,净入140.65元
陈浪把钱放在桌上,当着李二牛几人的面分账。
李二牛分到十块三毛。
孙铁柱十块一毛五。
郭庆喜八块六。
剩下的入陈家货本和损耗账。
李二牛摸着十块三毛,眼睛亮得发直。
“这比在周老三那儿卖散货强多了。”
陈浪道:“这只是试供。”
“账稳住,路才稳。”
第二天,吴守田刚摆盆,就有两个老客上门。
“昨日那蛏子还有没有?我家老头吃了,说这几天就你这儿没沙。”
“虾也来半斤,别拿死虾糊弄我。”
吴守田把盆往前一推。
“自己看,活的。”
老客伸手一拨,虾弹起来,差点蹦出盆。
旁边有人笑。
“吴记这货活泛。”
吴守田嘴角动了动,没吹,只按秤。
第二天货清得更快。
未时刚过,盆里只剩几只小蟹。
吴守田照条结了一百三十二块八毛。
陈浪回村后,把钱数、死货数、剩货数一并记进册子。
李二牛看见自己分到九块三,嘴都快咧到耳根。
孙铁柱却先看损耗栏。
“今日路上死了两只虾。”
陈浪点头。
“湿草压紧了,明日虾篓上面留气。”
郭庆喜立刻记下。
第三天,梭子蟹卖得最快。
一个灰布褂男人买了两只,傍晚又回来问。
“明日还有没有?”
吴守田道:“看陈浪送不送。”
男人道:“那你让他送,别断。”
这话落进吴守田耳里,他手里的秤杆都稳了几分。
第三天结账一百四十三。
三天加起来,净入三百六十三元。
这还只是中货。
没有动海潮楼那条硬货路。
也没把散货硬塞给吴守田。
傍晚回村,钱婶端着针线筐站在篱笆外。
“听说吴记海鲜店这几天卖得挺顺?”
李二牛腰杆一下直了。
“婶子,那叫顺吗?那叫……”
陈浪看他。
李二牛立刻改口。
“那叫还行。”
钱婶笑出声。
刘婶子从旁边过来。
“我看这回不是撞运气。散货、中货、硬货分开,人家店也敢接。”
篱笆外还站着三个村里年轻人。
一个叫李小满,一个叫林顺子,还有一个叫马小六
三人手里都拎着空竹篓,没敢进院。
李小满挠着后脑勺。
“浪哥,以后要是缺人搬货,喊我一声也成。”
林顺子也赶紧道:“我会洗筐,跑腿也快。”
马小六眼珠一转:”浪哥,我力气足,脚力稳!“
李二牛刚要替陈浪答应。
陈浪先合上册子。
“先不加人。”
三人脸上有点失望。
陈浪又道:“真想跟,先看三天。”
“看怎么挑货,怎么洗筐,怎么记账。”
“账不清,手再快也不能带。”
李小满立刻点头。
“成,我明儿来帮着洗筐,不要钱。”
陈浪看他一眼。
“做活就记工。”
“能不能分到钱,看规矩,不看嘴。”
陈长根坐在屋檐下,手里的烟袋都忘了装烟。
陈浪把当天账纸压平。
“明日开始,还是不加太多。”
李二牛急了。
“还不加?”
陈浪抬眼。
“周老三三天没动静,你觉得他睡着了?”
院里静下来。
孙铁柱皱眉。
“他会从哪儿下手?”
陈浪把苏晚晴那页纸重新夹好。
“封不住货,就会砸买货的人。”
第二日,话应了。
吴守田刚把门板支起来,蒋拐子就到了。
他一脚踩在门槛边,嗓门扯开。
“都来看看!”
“吴记卖来路不明的野货,吃坏人了!”
胡麻子堵在另一边,手里拎着一只死蟹。
蟹壳发暗。
脚软塌塌吊着。
臭味一散,前头买菜的人立刻捂鼻子。
田老五更干脆。
他往地上一躺,捂着肚子打滚。
“哎哟!疼死我了!”
“昨儿吃了他家的蟹,今日肚子绞!”
“吴守田,你赔钱!”
蒋拐子把死蟹往门槛上一摔。
啪的一声。
死蟹壳裂开,臭水溅到门板上。
吴守田脸色发白。
店里两个准备买货的客人往后退。
“这……真吃坏人了?”
“吴记这几天货是挺多。”
胡麻子立刻接话。
“多?那都是不走码头的野货!”
“没来路,没验过,谁知道从哪儿摸来的?”
蒋拐子指着盆里的蟹。
“陈浪那小子夜里钻芦苇荡,走旧盐道,货清白吗?”
这几个字一出,围观的人更多了。
不走码头。
旧盐道。
来路不明。
最吓买货的人。
吴守田喉结动了动,转身对伙计低声道:“先别卖了,把门板合上。”
伙计手刚摸到门板,巷口传来一道声音。
“门别关。”
陈浪来了。
他身后跟着李二牛和郭庆喜。
李二牛一看田老五躺地上,火气窜上脸。
“你娘的,装……”
陈浪抬手拦住他。
李二牛硬生生把话咽回去。
陈浪走到门槛前,先低头看那只死蟹。
再看吴守田柜台后的货盆。
“吴老板,早上我送的货,条子还在不在?”
吴守田赶紧从柜底翻出收货条。
“在!”
蒋拐子冷笑。
“条子能当饭吃?人都疼成这样了!”
田老五立刻嗷了一声。
“疼!赔钱!”
陈浪把收货条按在柜台上。
“先对货,再说话。”
周围议论声小了一截。
陈浪翻开自己的小册子。
“今日辰时一刻到店,辰时二刻验货。”
“梭子蟹一档三十九只,二档二十三只。”
“蛏王七斤二两,好螺二十斤,海虾八斤半。”
“破壳螺一只,已剔出,不入中货价。”
吴守田也稳了点。
他让伙计把盆全端出来。
“今日卖出梭子蟹五十三只,蛏王六斤,好螺十五斤二两,海虾六斤半。”
“剩蟹九只,都在这儿。”
陈浪拿竹夹夹起地上的死蟹,放进旁边破盆。
“看蟹。”
围观的人往前挤。
陈浪指着吴记盆里的蟹。
“我送的蟹,脚上绑的是细草绳,两圈压一扣,绳头短,不勒蟹脚。”
他又指死蟹。
“这只,麻绳粗,打死结。”
“蟹脚勒青,壳色发暗,腮口发黑。”
“不是今日死的。”
有人伸长脖子看。
“还真是,绳不一样。”
“吴记盆里的蟹壳亮些。”
一个老客开口。
“我这几天买过他家的蛏子,没沙,也没臭。要是坏货,我头一个骂。”
胡麻子脸一黑。
“你们懂什么?吃坏肚子还分绳子?”
陈浪看向田老五。
“你说吃了吴记的蟹。”
“什么时候买的?”
“买了几只?”
“谁称的?”
田老五打滚的动作停了一下。
蒋拐子立刻吼。
“买个蟹还要记这么清?你糊弄谁?”
李二牛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说吃坏,就说哪天哪刻买的。”
“别拿只臭蟹往人门口一摔,就想赖账。”
人群里传出笑声。
“这话没毛病。”
“肚子疼得还挺会挑时候,疼到门口了。”
田老五脸上挂不住,又捂肚子。
“疼就是疼!你们欺负人!”
陈浪蹲下,看着他。
“疼得厉害,就去请镇上卫生所的人来。”
“吃坏东西,要查吐没吐、泻没泻。”
“你敢去,我替吴老板出跑腿钱。”
田老五眼皮一跳。
蒋拐子上前一步。
“陈浪,你少吓唬人!”
陈浪站起身。
“我不吓人,我只认账。”
他把死蟹夹到众人面前。
“这只蟹,不在今日收货数里,不在卖货数里,不在剩货数里。”
“绑法不对,规格不对,死相不对。”
他看向蒋拐子。
“你说它是吴记卖的,把它进吴记的账拿出来。”
蒋拐子嘴角抽了抽。
胡麻子还想骂。
可周围人已经不往后退了。
他们开始往盆里看。
陈浪偏头,对吴守田道:“别人来闹,越关门越像心虚。”
吴守田看他。
陈浪道:“货和账摆明白,再让人尝。”
吴守田咬了咬牙。
他转身喊伙计孙小柱。
“孙小柱,快去支锅!”
小铁锅很快架起。
清水下锅。
一斤鲜蛏。
三只梭子蟹。
半斤海虾。
只放一撮盐。
火一旺,锅气冲起来。
蛏壳张开。
蟹壳转红。
鲜味压过门槛边那股臭味。
看热闹的人鼻子动了动。
“这味儿不像坏货。”
吴守田拿起筷子,先夹一只蛏子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把筷子往柜台上一放。
“我吴守田做买卖,坏货不进好价,臭货不卖客人。”
他把煮好的蛏子分给两个老客。
“你们尝。”
“若有臭味,当面骂我。”
老客也不含糊,夹起蛏肉,吹了吹,入口。
“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