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和赵强出了苏家院门。
院外的议论还没散。
“赵强这脸丢大了。”
“昨夜说替姑娘操心,今天自己张嘴要娶,啧。”
“王桂花也不是什么好心。”
声音不高,可院里听得见。
赵强走到土路口,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陈浪还站在八仙桌前。
他没追出来,也没骂人。
赵强胸口堵得更厉害。
王桂花又扯了他一把,咬牙道:“走!还嫌不够丢人?”
赵强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苏家院门里,苏山河没有立刻让陈浪走。
他朝苏长喜看了一眼。
“把门半掩上。”
苏长喜应了一声,过去把院门合到一半。
外头议论声小了。
苏山河又对苏有田、苏满囤、苏长贵道:“几位先到旁边屋里喝口茶。”
苏有田看了陈浪一眼,点头。
苏满囤磕了磕烟锅,没说话。
苏长贵临走前又看了桌上的账纸两眼。
刚才他还疑心陈浪。
现在疑心没了,心里反倒多了点别的。
这年轻人,不像沙湾村以前那个闷头挨穷的陈浪了。
人一走,院里空了下来。
陈浪把桌上的收货条、海潮楼账目、供销社清账凭据一张张收齐。
纸角压平。
折痕对齐。
再放进布包。
苏山河看着他。
“账摆明白了,婚约可以照旧。”
陈浪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苏山河声音沉了些。
“可日子不是靠今天一场嘴仗过下去的。”
“我还要看你接下来怎么立住门户。”
陈浪把布包系好,放在身侧。
他没急着拍胸脯。
“苏叔问,我就照实答。”
苏山河朝屋门看了一眼。
“晚晴,添茶。”
苏晚晴从屋里出来。
她端着茶盘,脚步很轻。
茶碗放到苏山河手边,又放到陈浪手边。
放到陈浪手边时,她指尖在碗沿边停了半息。
陈浪看见了。
他没抬手去碰她,只道:“多谢。”
苏晚晴垂眼,收回手。
茶水还冒着热气。
院里安静,只剩碗盖轻碰碗沿的声响。
苏山河没有绕弯子。
“你这阵子挣了钱,是靠几趟大货。”
“可大货不是天天有。”
“周老三也不会轻易放过你。”
“往后他封路,赵强继续闹,你家再遇上穷处,你拿什么撑?”
苏长喜站在门边,没插话。
刚才是查陈浪干不干净。
现在是问他扛不扛得住一个家。
苏山河继续道:“赶海有风险,夜潮也会吃人。”
“你说不让晚晴受闲话,那你怎么不让她担惊受怕?”
“你爹娘年纪也在那儿。”
“你若哪天回不来,陈家靠谁?”
苏晚晴端着茶盘的手停在桌边。
茶水晃了一圈。
苏长喜脸色也紧了紧。
陈浪抬眼。
他没有说一定发财。
也没有说绝不会出事。
这种话好听,落不到地上。
“赶海有风险,我不瞒苏叔。”
苏山河没动。
陈浪接着道:“可我靠的不是赌命。”
“是挑潮,挑路,挑货。”
“暗礁沟危险,我只赶退稳的潮。”
“潮不稳,不下礁。”
“货够了就收,不贪。”
“好货走海潮楼,普通货走吴守田,条子当天拿,账当天记。”
“周老三封码头,我就不往他秤杆底下钻。”
“赵强闹,我就让他闹到明处,让账和人证说话。”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会拿晚晴和我爹娘去冒险。”
苏山河端着茶碗的手停住。
苏长喜忍不住看了陈浪一眼。
这话没有半句虚的。
苏山河把茶碗放回桌上。
“说得像样。”
他又问:“可规矩不是嘴上立的。”
“你要娶晚晴,正式定亲礼、婚期、住处,都得有章程。”
“陈家屋子刚修了瓦。”
“里头家具、床柜、灶间,可都够?”
气氛又沉了下去。
这话扎得实。
陈家屋顶是补了,米缸是满了。
可成亲不是两碗饭的事。
床柜桌椅,聘礼礼数,亲戚往来,哪样都要钱。
陈浪没有硬撑门面。
“屋顶、墙缝、灶屋已经补牢。”
“米粮也囤上了。”
“家具还不够。”
“我会一件件置办。”
苏山河看着他。
陈浪继续道:“年底前,先把屋子修牢,床柜桌椅备齐。”
“再按规矩上门定亲、成亲。”
“我不拿空话哄苏叔。”
“也不拿一两次大货当一辈子的本事。”
“我要把路走成规矩。”
苏山河眼里的沉色松了几分。
他端起茶碗,这回喝了一口。
“你这话,比说挣多少钱中听。”
苏长喜站在门边,插了一句。
“昨夜王桂花说你暴富没根。”
“今天听着,倒不像没根。”
陈浪道:“根得一点点扎。”
旁边屋里,苏有田走了出来。
他刚好听见后半截。
“能认穷处,又知道补穷处,比嘴硬强。”
苏满囤跟在后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不糊涂就行。”
苏长贵也出来了。
他挠了挠头,先前那点尴尬还在。
“陈浪,刚才我也跟着犯嘀咕。”
“话说开了,我认。”
陈浪朝他点头。
“苏家替晚晴多问几句,应该的。”
苏长贵脸上好看了些。
苏山河看了一圈本家,沉声道:“婚约稳了,但礼数不能乱。”
“年底前,你若真把屋子、家具、正当销路都立起来。”
“苏家这边就按规矩走。”
陈浪站直,郑重应下。
“我记着。”
他没有再多说漂亮话。
苏晚晴低头收茶碗。
她走到陈浪身边,话音很轻。
“你别只顾着赶夜潮。”
“水冷的时候,别硬撑。”
陈浪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以后不是一个人逞强。”
苏晚晴手指一颤。
茶碗轻轻碰了一声。
她眼眶有点红,却很快低下头。
两人没有越礼。
可这句话,她听进去了。
陈浪准备告辞。
苏晚晴把礼篮里空出的布巾重新叠好。
苏山河正转身同苏有田说话。
她借着整理礼篮的空隙,把一样东西塞进布巾底下。
陈浪手指一顿。
是一本小册子。
册子不厚,边角被手摸得平整,线脚也补过一次。
他翻开一角。
里面写着米、面、油、盐、针线、布头、鸡蛋、红糖。
还有赊欠还清、人情往来的细账。
字迹清秀,分得极细。
陈浪抬眼看她。
苏晚晴没看旁人,只把布巾往篮边又掖了掖。
她贴近些,声音只够陈浪听见。
“我家早些年开过小货铺。”
“我娘教过我记账、看赊欠、人情往来。”
“你以后若真要把路走成规矩,账不能乱。”
陈浪握着小册子的手紧了紧。
苏晚晴不是只会站在屋门边等婚约的姑娘。
她懂账。
也懂人情往来。
苏晚晴又把茶盘往怀里收了收。
“别只靠大货。”
“村里若有人跟你走货,最难的不是卖一次高价。”
“是谁交货,谁记账,谁保活,谁送镇上,谁分多少钱。”
“账不清,再亲近的人也会生怨。”
陈浪没立刻接话。
他指腹按在小册子边上。
“这话我记住。”
苏晚晴道:“规矩先立在前头,后头才不伤情分。”
陈浪看着她。
“等我把第一趟规矩走稳,再来同晚晴你细说。”
苏晚晴轻轻点头。
苏山河转过身来。
“说什么呢?”
苏晚晴把茶盘端起。
“说礼篮布巾叠好了。”
苏山河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陈浪一眼。
没拆穿。
“回去吧。”
“路上别耽搁。”
陈浪提起礼篮,向几位长辈行礼。
“苏叔,有田伯,满囤叔,长贵哥,我先回。”
苏山河点头。
苏长喜送他到院门口。
门外还有两个看热闹的没走远,见陈浪出来,立刻装作看天。
苏长喜压着嗓子道:“陈浪,今天这事,我服。”
陈浪看他。
苏长喜道:“赵强那种人,嘴上说稳,脚底没根。”
“你不一样。”
陈浪笑了笑。
“路还长。”
苏长喜也笑了一下。
“长才好,看得出人。”
陈浪出了苏家。
天色偏斜。
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潮味。
他把小册子贴身放好,脚步比来时更稳。
回到沙湾村时,村口有人伸长脖子看。
李二牛早等在那里。
一见陈浪,他立刻迎上来。
“浪哥,咋样?”
陈浪道:“稳了。”
李二牛猛地松了口气。
“稳了就好!我这一下午,心都吊到嗓子眼了。”
旁边,孙铁柱扛着锄头走出来。
郭庆喜也从草垛边露了头。
两人显然等了有一会儿。
孙铁柱先开口:“陈浪,听说苏家那边没退婚?”
陈浪点头。
郭庆喜搓了搓手。
“还有件事。”
“村里都说你卖货有条子,不怕周老三压。”
“我和铁柱想着,能不能跟你试一趟?”
李二牛眼睛一亮。
“对,浪哥,你带带我们。”
“我们不抢你的窝,也不乱问。”
孙铁柱也道:“普通货也行。”
“总比被周老三压秤强。”
陈浪没有马上答应。
他想起苏晚晴那本小册子。
又想起她那句话。
账不清,再亲近的人也会生怨。
他抬头看三人。
“可以试一次。”
三人脸上一喜。
陈浪抬手压住话头。
“但规矩先说在前头。”
“货分等级。”
“大货、中货、普通货,不能混。”
“账当天记,钱当天清。”
“谁摸的,谁送的,损耗多少,都写明白。”
“走我的路子,价我来谈,账我来记。”
“保活、送货、损耗,该扣的先扣清。”
“剩下的钱,按货、按人、按出力分。”
李二牛愣了一下,立刻点头。
“我听你的。”
孙铁柱也道:“清楚点好,省得后头红脸。”
郭庆喜看着陈浪,认真问:“那周老三那边呢?”
陈浪道:“他愿收普通货,就按明价收。”
“不愿收,就走吴守田。”
“好货另走海潮楼。”
“谁也别私下拿我的名头去压价。”
“也别拿我的路子去乱卖。”
“危险潮口不许贪。”
“谁不守规矩,以后不带。”
三人对视一眼。
都点了头。
陈浪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们心里反而踏实。
不远处,钱婶端着簸箕站在门口,听了个全。
她小声嘀咕:“这小子,真是变了。”
刘婶子从另一边探头。
“变得好。”
“村里也该有人治治周老三那杆秤了。”
消息很快传到村口收鱼点。
周老三坐在木凳上。
茶碗捏在手里,半晌没喝。
周小虎站在旁边,压着声。
“三叔,陈浪回来了。”
“苏家婚约没退。”
“李二牛、孙铁柱、郭庆喜都想跟他走货。”
“他说货分等级,账当天记,钱当天清。”
“还说价他来谈,账他来记。”
茶水已经凉了。
周老三的手指收紧,茶碗边沿硌得指节发白。
他原以为陈浪只是会摸几趟大货。
会卖几次高价。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小子要把村里的人和货,都从他秤杆底下拢出去。
周老三慢慢放下茶碗。
碗底碰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桌面溅出几点冷茶。
他盯着那几滴水,眼底阴了下来。
“去。”
他看向周小虎。
“把蒋拐子、胡麻子、田老五都叫来。”
“再去镇上问问吴守田。”
周小虎一愣。
“三叔,问吴守田干啥?”
周老三抬眼。
“海潮楼能收陈浪的货,别的饭店也能。”
“他想立规矩。”
“那我就让陈浪第一趟规矩,走不出沙湾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