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一卷 第15章 暗礁藏珍

作者:七宝小可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赵强几个人从东平滩爬回村时,天已经亮透。


    钱婶那句“给海泥拜年”,一上午传遍了半个沙湾村。


    挑水的笑。


    晒网的笑。


    连路边啄米的鸡,都多瞅了赵强两眼。


    赵强脸上的蚊包肿得发亮,走路一瘸一拐。


    刘疤子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裤腰里。


    赖三嘴里骂了一路蚊子。


    马六怀里抱着那只泥鞋,抱得跟祖宗牌位似的。


    巷口有人问:“强子,昨晚发财没?”


    钱婶接得快:“发了,一身泥,够糊三面墙。”


    人群哄一下笑开。


    赵强猛地回头,眼珠子发红。


    笑声低了些。


    可那些眼神还在他身上刮。


    他咬着牙,往陈家那边看。


    陈家院门半掩着。


    门槛边有几道黑泥脚印,正是东平滩那种黏泥。


    院门口还摆着一只小竹篓。


    篓底零零碎碎几只小螺,两把小虾,还有两只瘦蟹。


    李二牛路过,探头看了一眼。


    “浪哥,昨晚就摸这些?”


    陈浪蹲在院里洗手,头也没抬。


    “东平滩还能有啥?够换包粗盐就不错了。”


    李二牛“哦”了一声。


    郭庆喜也凑过来,看见篓里那点货,眼里的疑心淡了些。


    “那赵强他们昨晚……”


    陈浪甩了甩手上的水。


    “我哪知道。他们爱泥里睡,海滩又不收铺盖钱。”


    钱婶刚好经过,噗嗤一声笑出来。


    “这话中听。”


    赵强站在巷口,脸更青了。


    他想冲进去掀篓子。


    可那篓子就摆在明处,谁都看得见。


    小螺是小螺。


    小虾是小虾。


    连只像样点的蟹都没有。


    他昨夜被耍成那样,偏偏找不出陈浪半点破绽。


    这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


    谢菜花从灶房出来,看着陈浪裤脚上的泥,眉头皱紧。


    “浪子,冻着没有?”


    “没。”


    “忙一夜,就这些?”


    陈浪把小虾拨了拨,声音不高。


    “娘,破滩就是破滩,摸不出金子。”


    谢菜花心疼得直叹气。


    她不怕少挣钱。


    她怕儿子拿命去海边熬。


    陈浪没多解释。


    说多了,爹娘夜里就睡不安稳。


    他把小货拎进屋,倒进木盆,又故意留了几只空壳在门边。


    给别人看的东西,得做全套。


    到了夜里,村里安静下来。


    赵强家那边还亮着灯。


    刘疤子蹲在门口挠脸,嘴里骂蚊子。


    赖三和马六谁也不肯再去海边。


    “强子哥,再跟我真不去了。”


    “我脚现在还疼。”


    赵强一脚踢翻门边的破桶。


    “废物。”


    刘疤子缩了缩脖子。


    赵强看向陈家方向,陈家灯灭得早,屋里没有动静。


    他不敢再轻易跟。


    昨夜那一身泥,把他的胆也糊住了半截。


    子时刚过。


    陈浪从屋后出来。


    他没穿昨夜那条沾泥裤子,也没背门口那只竹篓。


    他换了干净旧裤,背另一只旧篓,手里拿着薄铁片、草绳、旧网兜,还有一小包粗盐。


    村口不能走。


    东平滩更不能碰。


    他从屋后小路绕进芦苇荡,踩着干硬草根往后山走,乱石坡湿滑。


    草叶割腿。


    寻常人夜里进来,十步能摔三回。


    陈浪走得慢,却稳。


    前世他在这条路上摔过,流过血,也捡过命,西南暗礁沟不是谁都能下。


    这地方半封闭,潮一涨,回路就被水切断。


    礁缝里还有暗涌,看着水面平,脚下一滑,人就没了声。


    但它也藏货。


    藏真正的好货。


    潮水刚退到位时,礁沟露出一截截黑亮石脊。


    冷腥味从缝里冒出来。


    陈浪停在上方,没有急着下,他先看水线,再听回水声,石缝里还有“咕咚”轻响,暗涌没退净。


    他蹲在礁背上等。


    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水声细了,浪沫也软了,他才踩着礁背往下落。


    第一处石缝里,有鱼影一扭,不是石斑,是海鳗。


    两条。


    背脊乌黑,肚子肥,半截身子盘在石缝深处。


    这东西卖相好,喜宴上能做大菜。


    可它不好抓。


    乱伸手,手指头能被咬开口子。


    陈浪没有急着下手。


    他先把草绳绕到石缝另一侧,堵住退路,又把旧网兜压在水口边。


    海鳗受惊后只会往活水里钻。


    水口一封,它就得探头。


    陈浪用削尖木棍往缝里轻轻一顶,里面水花一翻。


    海鳗猛地往外窜,就是这一下,陈浪左手扣住鳃后硬骨,右手压住鳗身。


    海鳗力气大,尾巴抽在礁石上,啪的一声,溅了他满袖水。


    陈浪脚下不动,手腕往下一压,连水带鱼提进篓里。


    篓身猛地一震。


    他立刻用湿海草压住,再用草绳绕了两圈。


    第二条也照这个法子收进去。


    不多拿。


    两条够撑价了。


    再往前,水口边传来细碎响动。


    九节虾。


    壳硬,纹清,尾巴有劲。


    陈浪蹲下来,把旧网兜沉到水口下方,木棍从另一头轻轻一赶。


    虾群受惊,顺着活水往外弹。


    哗啦。


    一兜子全进网里,他挑大的装进篓,小的倒回水里。


    大的能上桌,小的卖不上价,留着过几天还能长。


    礁背阴面贴着六枚响螺。


    壳厚,口圆,吸得死紧。


    陈浪没硬撬。


    响螺破了壳,价钱就掉。


    他把薄铁片贴着岩面送进去,顺着螺口一点点起边。


    手不能抖,铁片不能歪,第一枚松开时,带出一股冷水。


    陈浪接住,放进湿海草里。


    一枚。


    两枚。


    六枚全下。


    壳口完整,壳面厚亮。


    这种货拿到海潮楼,罗友方一看就认。


    最后是泥沙底。


    几处细气孔往上冒泡。


    陈浪蹲下看了片刻,拆开小纸包,捏了一撮粗盐撒下去。


    泥孔很快一缩,一条肥蛏顶了出来。


    竹蛏王。


    陈浪两指顺孔插下,贴着蛏壳往下一抄。


    噗。


    整条带水拔出。


    又长又肥。


    蛏肉撑得壳边都合不严。


    陈浪嘴角动了动。


    这玩意儿上桌,比一盘小蟹有脸面。


    他没把一片泥沙都翻空。


    只取冒泡最稳的孔,十二根竹蛏王入篓后,


    天边开始泛灰。


    陈浪抬头看潮线。


    不能贪。


    再好也不能贪。


    贪一篓货,可能丢一条命。


    他把海鳗、响螺和九节虾用湿海草盖严,临时藏进岩石夹缝。


    外头压上碎礁石,再铺一层普通海草。


    远远看去,就是一堆被潮水冲上来的烂草。


    随后,他只背了几只小杂螺、小虾,从另一条浅路回村。


    村口刚有人出门挑水。


    陈浪故意慢了一步。


    郭庆喜看见他,立刻伸长脖子。


    “浪子,又去东平滩了?”


    陈浪把竹篓一偏。


    “随便摸两把。”


    郭庆喜看见篓底那点碎货,笑了。


    “这潮不行啊。”


    陈浪点头。


    “是不行。”


    巷口,赵强靠墙站着,他眼皮肿着,眼里全是血丝。


    看见陈浪篓里的碎货,他脸皮抽了一下。


    又是碎货。


    还是碎货。


    可他不信。


    陈浪越平静,他胸口越堵。


    “陈浪。”


    他开口,嗓子有点哑。


    陈浪停步。


    赵强盯着他。


    “你昨晚去哪了?”


    “海边。”


    “哪片海边?”


    陈浪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去睡一觉?”


    旁边有人又笑。


    赵强拳头攥紧。


    陈浪没再理他,拎着篓子进了院。


    等村里人散开,他把碎货倒给谢菜花。


    “娘,中午熬汤。”


    谢菜花看着那几只小虾,叹了口气。


    “你先睡会儿。”


    “我去镇上一趟。”


    “就这些也卖?”


    “换点东西。”


    陈浪背起另一只空篓,出了后门。


    他没走大道。


    绕回后山,取出藏好的珍货,湿海草一掀,海鳗还在篓底拱,九节虾尾巴弹得啪啪响。


    响螺壳口闭得紧。


    竹蛏王还吐着细水。


    陈浪重新盖严,脚步加快。


    天亮后不久,塘头镇海潮楼后门刚开。


    阿满正提水刷地,看见陈浪,眼睛一下瞪圆。


    “陈哥,又来了?”


    陈浪把篓子放下。


    “喊罗师傅。”


    阿满不敢耽搁,扭头就跑。


    罗友方出来得快,围裙还没系好。


    “什么货?”


    陈浪掀开湿海草。


    罗友方蹲下去,手立刻停在半空。


    “活海鳗,九节虾,响螺,竹蛏王……”


    他捏起一只九节虾。


    虾尾一弹,打在他手背上。


    罗友方反倒笑了。


    “好货!这可不是撞运气。”


    经理朱贵也来了。


    他一看篓子,脸上挂笑,眼底却开始算价。


    后天喜宴,主桌缺硬菜。


    这批货不算多,可样样能撑门面。


    尤其海鳗和响螺,城里来的客人认这个。


    朱贵摸了摸算盘。


    “货是好货,就是海鳗难养,九节虾掉活气快。价钱嘛……”


    陈浪伸手,把湿海草盖了回去。


    动作不重。


    罗友方看了朱贵一眼。


    朱贵手停住。


    陈浪拎起篓绳。


    “朱经理,塘头镇不止一家灶上烧火。”


    阿满低头憋笑。


    这话轻。


    可扎得准。


    朱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圆回来。


    “你这小子,脾气还不小。”


    “货有脾气。”


    陈浪道:“不鲜就没价,鲜就该有鲜价。”


    罗友方点头。


    “这话没错。喜宴菜不能糊弄。”


    朱贵瞥他一眼。


    罗友方当没看见。


    朱贵拨了几下算盘。


    噼啪声响得快。


    “海鳗两条,九节虾三斤六,两斤响螺,竹蛏王十二根。”


    他停了一下。


    “一百四十五。”


    陈浪没说话,手又提了提篓绳。


    朱贵眼角跳了一下。


    “行行行,一百五十。”


    陈浪看着他。


    罗友方咳了一声。


    “朱经理,后天喜宴,客人可不止一桌。”


    朱贵瞪他。


    罗友方笑眯眯。


    “我就是怕菜不够。”


    朱贵胸口起伏了一下。


    “一百五十三。”


    陈浪这才松手。


    “现钱。”


    “少不了你的。”


    朱贵让小姜拿钱。


    十五张大团结,三块零钱,摆在柜台上。


    陈浪一张一张点清。


    纸币有旧有新。


    边角磨手。


    但都是真的。


    他用旧布包好,贴身揣进里衣。


    罗友方越看越满意。


    “后天要是还有硬货,尽管送来。海潮楼吃得下。”


    陈浪道:“潮水给多少,我拿多少。不能贪。”


    罗友方点点头。


    “你这句话,比货还稳。”


    朱贵听在耳里,手指在算盘珠上停了停。


    稳的人,最不好压。


    可稳的人,也最适合长期做买卖。


    陈浪转身要走。


    朱贵忽然开口。


    “陈浪,等等。”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放在柜台上。


    钱不薄。


    至少五十。


    朱贵手指压着钱,笑得和气。


    “海潮楼可以先给你定钱。”


    陈浪停住。


    罗友方脸上的笑淡了些。


    朱贵继续道:“往后你的好货,只送我这一家。大黄鱼、海鳗、鲍鱼、响螺、石斑,只要够鲜,我都收。”


    陈浪问:“价钱呢?”


    朱贵笑了笑。


    “长期供货,图个稳。每次按最高行市走,我也不好做账。你让一点,我让你有固定销路。”


    话说得漂亮。


    可那叠钱压在柜台上,压的不是今天这篓货。


    是以后每一次开价。


    罗友方站在旁边,低声道:“好货不愁卖。定钱拿着安心,可价钱压死了,往后不好松口。”


    朱贵看了他一眼。


    “老罗,你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罗友方擦了擦手。


    “我是怕好货以后不进咱灶。”


    后厨一下安静。


    阿满和小姜都不敢吭声。


    陈浪看着柜台上的钱。


    五十块。


    对现在的陈家来说,不少。


    拿了,家里能添粮,能买工具,还能让爹娘睡个安稳觉。


    可前世他吃过这种亏。


    这钱好拿。


    也烫手。


    周老三压村口的货,是用秤杆压人。


    朱贵压高端货,是用定钱锁人。


    一个明抢。


    一个笑着收网。


    陈浪伸手,按住那叠钱。


    朱贵脸上的笑深了些。


    下一刻,陈浪却把钱往回推了半寸。


    “朱经理,定钱我能收。”


    朱贵眼神动了动。


    陈浪抬头,声音平稳。


    “但规矩,得我先说。”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