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这一夜,压根没睡踏实。
陈家墙外听来的那几句话,一直堵在他胸口。
好货。
镇上。
明天出去。
每个字都扎得他坐不住。
他一闭眼,就能想到陈浪背着竹篓进海潮楼。
再一睁眼,又想起苏晚晴那张清清淡淡的脸。
天还没亮透,赵强翻身坐起,抓起衣裳就往外走。
王桂花家灶房还亮着一盏油灯。
门没关严。
里头传来筷子戳锅底的声响。
一下。
又一下。
锅里的红薯被戳成烂泥,糊在锅边。
供销社那笔挂账,本来她想赖到陈长根头上。
结果到头来,三十三块七还得她自己认。
这口气,她憋了一肚子。
赵强推门进去。
王桂花抬头看见他,嘴角往下一撇。
“来了?”
赵强脸色不大好看。
“姨,你叫我干啥?”
王桂花把筷子往灶台上一拍。
“干啥?你还有脸问?陈浪都把现钱挣到手了,你还在这儿干瞪眼!”
赵强咬着后槽牙。
“我昨晚听见了,他今天还出去。”
“听见有啥用?”
王桂花压低声音,往门外扫了一眼。
“你得跟住他。”
“发财窝要是真让他一个人捂住了,陈家往后就真抬头了。”
赵强脸一沉。
王桂花又往他心口上戳。
“他有钱了,苏家还会退婚?”
“苏晚晴她爹最要脸。到时候人家一看,陈浪能挣钱,你呢?你算个啥?”
赵强拳头一下攥紧。
这话比什么都难听。
王桂花看着他发青的脸,心里才舒服了些。
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
“你别光想着上手打。”
“打坏了,他还能装可怜。你得动动脑子。”
“先把发财窝摸出来,再把他钱来路搅臭。到时候不用你说,苏家自己就嫌丢人。”
赵强抬起头。
“今晚我跟。”
“别一个人去。”
王桂花立刻道:“叫上刘疤子、赖三、马六。”
“人多,眼睛多,看得住。”
赵强转身就走。
王桂花在后头又叮嘱一句。
“记住,别让他发现。”
赵强头也没回。
“他算个啥。”
白天这一整日,赵强都没怎么露面。
他憋在屋里,连饭也没吃两口。
到了傍晚,村里各家灶烟一起,他便悄悄出了门。
入夜后,村西晒网场边,四个人蹲在黑影里。
刘疤子嘴里叼着根草,眼睛滴溜溜转。
赖三缩着脖子,已经开始拍胳膊上的蚊子。
“这大半夜的,真要去啊?”
“海滩上蚊子能把人啃光。”
马六抱着胳膊,也小声打退堂鼓。
“要不……明晚?”
赵强一眼瞪过去。
“谁不去,以后发财别想分一文钱。”
赖三立马闭嘴。
刘疤子吐掉草根。
“强子哥,咱这回不守东平滩了?”
赵强冷笑一声。
“守个屁。”
“上回就是让他耍了。今晚他去哪,咱就跟去哪。”
马六咽了口唾沫。
“万一他去礁石滩呢?那地方黑灯瞎火的,滑得很。”
赵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怕死就回家抱被窝!”
马六揉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夜越压越深。
陈家灯灭了。
院里静了一阵。
后墙那边,传来轻轻一声响。
陈浪背着竹篓,从屋后小门出来。
他穿着旧衣,脚上是新胶鞋,手里拎着一根削尖的枯木棍。
走到村尾,他停了一下。
远处狗叫了两声。
草丛里有鞋底踩碎干叶的响动。
还有人把气憋得太急,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
陈浪没回头。
他弯下腰,把裤腿上的草绳重新系紧。
身后黑影也跟着停住。
刘疤子压着嗓子问:“他在干啥?”
赵强死盯着陈浪的背影。
“做记号,认路。”
赖三眼睛一亮。
“发财窝快到了?”
赵强没吭声,呼吸却重了几分。
陈浪站起身,往岔路口走。
左边是后山。
右边是东平滩。
真正的西南暗礁潮沟,得从后山绕。
陈浪脚下一偏,走向了右边。
赵强一愣。
“东平滩?”
赖三也愣住。
“那破地方不是没货吗?”
刘疤子摸了摸下巴。
“越没货,越没人去。陈浪这小子鬼着呢,说不定好地方藏在更里头。”
赵强眼睛一亮。
这话正戳到他心里。
上回他们守在外头,被陈浪耍了。
这回陈浪自己往东平滩深处走,肯定不是白跑。
“跟!”
东平滩的泥,在夜里泛着黑光。
潮水刚退不久,滩上冷腥味重。
芦苇边飞着一团团小虫,直往人脸上撞。
陈浪踩下第一脚。
鞋底落在硬泥脊上,只陷进去半寸。
他不急。
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这片滩没有好货。
可这片滩会吃人。
哪块泥软,哪条脊硬,哪处看着浅、一脚下去能吞鞋,他前世都吃过亏。
今天正好用上。
后头四个人就没这么好命了。
赵强第一个下滩。
噗嗤一声。
泥没过鞋面。
他脸一黑,赶紧往外拔脚。
鞋底被泥咬住,差点留在里头。
赖三刚想笑,下一脚整条小腿陷了进去。
“哎哟!”
他低叫一声,双手乱抓。
马六赶紧去拉。
刚弯腰,膝盖一软,整个人跪进泥里。
啪。
泥水溅了刘疤子半张脸。
刘疤子抹了一把,压着嗓子骂娘。
“你俩是来赶海,还是来把自己栽泥里?”
赖三急得脸都白了。
“拉我啊!”
赵强回头低吼。
“小声点!想让陈浪听见?”
三个人这才憋住声音。
前头,陈浪弯腰捡起一把小螺,丢进竹篓。
哗啦。
声音不大。
落在赵强耳朵里,却让他眼睛更红。
“看见没?他开始捡了。”
刘疤子眯着眼瞧了瞧。
“强子哥,那就是小螺吧?”
“你懂个屁。”
赵强咬牙道:“大货窝前头肯定有散货。他这是探路。”
陈浪又往前挪。
他专挑泥脊、碎壳、老蛏洞旁边踩。
竹篓里的小螺小蟹被他故意晃得直响。
哗啦。
哗啦。
一声一声,吊着后头几个人往更深处走。
赵强几人越跟越深。
赖三的裤腿已经成了两根泥棍。
马六一只鞋陷了三回,最后没法子,只能用草绳把鞋帮绑住。
刘疤子脸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挠一下,一手泥。
“强子哥,再往里就是涨潮沟了。”
赵强瞪他。
“怕了?”
刘疤子嘴硬。
“我怕个卵!就是这蚊子太狠。”
赖三哭丧着脸。
“蚊子狠,泥也狠,我腿都快不是我的了。”
赵强懒得理他们。
他的眼睛只盯着陈浪。
前方,陈浪停在一处浅水洼边。
他用木棍拨了拨,又弯腰捞起两只瘦蟹。
哗啦。
竹篓又响了。
赵强赶紧趴低身子,眼睛死死盯着。
“他在那儿停了。”
刘疤子小声道:“要不咱绕过去看看?”
赵强想了想,摇头。
“别惊动他。”
“等他走了,咱再摸。”
于是四个人就在芦苇边蹲下。
泥凉。
风冷。
蚊子毒。
陈浪沿着水洼边慢慢走,捡小螺,翻碎蟹,偶尔还拿木棍敲两下泥面。
每敲一下,赵强的眼皮就跳一下。
这小子肯定在找眼。
发财窝的眼。
后半夜,潮气压下来。
赖三蹲不住了。
他半边身子靠在芦苇上,脸上全是包。
“强子哥,我腿没知觉了。”
赵强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忍着。”
马六也直打哆嗦。
“我鞋里进东西了。”
刘疤子瞥了一眼。
“别管啥东西,先别动。”
话刚说完,他脚下一软,半条腿陷了下去。
刘疤子低骂一声,赶紧去抓芦苇。
芦苇断了。
人也歪了。
噗通。
刘疤子一屁股坐进泥里。
赖三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刘疤子抬手就是一把泥甩过去。
泥糊在赖三胸口。
赖三也急了,抓起泥就要还手。
两人还没闹起来,赵强一脚踹过去。
“都给我闭嘴!”
声音一大,前头陈浪停了。
四个人立刻僵住。
夜风吹过芦苇。
沙沙响。
陈浪侧了侧头。
他没回头,只低声骂了一句。
“晦气。”
赵强眼睛一亮。
“他急了。”
陈浪把竹篓往肩上一甩。
篓里小螺小蟹撞在一起。
哗啦啦。
听着倒真有不少东西。
他踩着泥脊往回走,脚步稳得很。
赵强忙压低声音。
“别动,等他走远。”
陈浪从他们前头二十来步外经过。
黑暗里,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强屏住气,心口砰砰跳。
等陈浪身影消失在滩口,他才猛地站起。
“走!”
“去他刚才停的地方!”
赖三脸一下垮了。
“还去啊?”
赵强一把揪住他领子。
“发财窝就在前头!”
四个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
到了水洼边,刘疤子先伸手一捞。
一把烂泥。
赖三翻了半天,翻出半截死蟹壳。
马六用木棍扒拉几下,只扒出几只小螺,还没指甲盖大。
赵强不信邪。
他跪在泥里,双手乱挖。
泥水灌进袖子里,冰得人骨头疼。
他挖到手指发麻,也没挖出一只像样的货。
刘疤子看着水洼,又看了看远处,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赵强猛地抬头。
“啥不对?”
刘疤子咽了口唾沫。
“这里真就是破滩。”
赖三哭丧着脸。
“发财窝没有,蚊子倒是能装一篓。”
马六抬脚拔鞋。
拔了两下,鞋没出来。
他急得快哭了。
“我鞋!我鞋又陷住了!”
赵强一脚踩进更深的泥里。
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进水洼。
冰冷泥水溅了满脸。
他趴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浪早就发现他们了。
从村尾系草绳开始,就是做给他们看的。
那一路哗啦响的小螺小蟹,也是吊着他们往泥里钻。
赵强慢慢抬起脸。
泥从下巴往下滴。
天边已经泛起灰白。
潮水线也开始往里逼。
刘疤子慌了。
“强子哥,得走了!”
“再不走,潮上来就麻烦了。”
赖三手脚并用往外爬。
“我不发财了,我先活着!”
马六抱着半只鞋,一瘸一拐往岸边挪。
赵强还跪在泥里。
他猛地一拳砸进水洼。
啪!
泥水炸开,溅了自己一脸。
他浑身都在抖。
不是冷的。
是气的。
“陈浪……”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四个人爬出东平滩时,天已经亮了。
村口早起挑水的人远远看见,差点没认出来。
赵强满身黑泥,头发贴在额头上。
刘疤子脸上全是蚊包,一只眼皮肿得老高。
赖三裤腿破了,走一步哆嗦一下。
马六一只脚穿鞋,一只脚光着,怀里还抱着那只泥鞋。
钱婶提着桶路过,停住脚,上下打量一圈。
“哟。”
“你们这是赶海啊,还是给海泥拜年去了?”
旁边几个早起挑水的妇人也看过来。
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哪是赶海,这是让海滩给赶了。”
“赵强,你们摸着啥好货了?拿出来让大伙开开眼呗。”
赖三嘴角一抽。
刘疤子低头就想溜。
马六抱着鞋,脸涨得通红。
赵强没说话。
他回头看向陈家方向。
陈浪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回屋睡上了。
一篓小螺小蟹。
换他们半夜烂泥。
还让全村人看了笑话。
赵强抬手抹脸,越抹越脏。
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疤子凑过来,小声问:
“强子哥,还跟不跟?”
赵强一巴掌把他推开。
“跟个屁!”
赖三不甘心地嘟囔。
“那发财窝……”
赵强猛地转头。
“他就是故意耍我们!”
几个人都不敢接话。
赵强盯着陈家那边,眼底发红。
发财窝摸不到。
那就不摸了。
他抬脚往村里走,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
走到巷口时,他忽然停住。
“去苏家那边打听打听。”
刘疤子一怔。
“打听啥?”
赵强冷着脸。
“就说陈浪半夜鬼鬼祟祟往外跑,钱来得不干净。”
“他不是会赚钱吗?”
“我倒要看看,苏家敢不敢要这么个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