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花这一声喊得响。
可喊完,她眼珠子一转,立刻指着赵强几人道:“强子,你们也进去!人多眼睛多,省得他藏了东西没人瞧见!”
赵强早等着这句话,抬脚就往门槛迈。
陈浪身子一横,挡在门口。
“我刚才说的话,大伯母忘了?”
赵强脸一沉:“陈浪,你找抽是不是?”
陈浪没看他,只盯着王桂花。
“外人不准进屋。”
“刚才全村人都听着。”
院里一静。
李大河把扁担往地上一放:“桂花嫂子,规矩是你应下的。”
林大海靠着墙,语气不咸不淡:“要不就别搜,要搜就按规矩来。沙湾村还没到外头混子随便闯人屋的地步。”
马六脸上挂不住,脚尖往后缩了半寸。赖三也不吭声了。
赵强咬着牙站在门外,脸黑得厉害。
王桂花憋得胸口起伏,最后狠狠一甩手:“行!不进就不进!我倒要看看你能藏到哪去!”
村里几位年长的被推了出来。
陈福生走在前头,李大河、周满仓跟着。刘婶子和何翠萍也挤进院里,说是帮着看,其实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陈浪站在门边,没让开太多。
他看向陈福生:
“福生叔,劳烦您几位看。”
陈福生点点头。
“我们只看有没有脏东西,不乱翻人家的家底。”
这句话一出,谢菜花攥着围裙角的手松了点。
王桂花撇嘴:
“穷成这样,还有啥家底?”
陈浪目光扫过去。
“大伯母,搜可以,嘴也管住。”
王桂花还想骂,可陈福生已经推开了里屋门。
屋里潮气重。
一张旧木床,一口掉漆木箱,一张缺腿用砖垫着的小桌。
就这么点东西。
陈福生弯腰往床底下看了看,用竹竿扫了一下。
灰团滚出来。
还有半截断草绳。
李大河把木箱搬到屋中央,回头看向谢菜花:
“长根媳妇,开箱吧。”
谢菜花手指抖了一下,她弯腰打开木箱,箱盖“吱呀”一声响。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布票粮票,只有几件打补丁的旧衣裳,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还有一个针线包。
针线包边角磨破了,里面的针用纸片夹着,线头缠得整整齐齐。
刘婶子原本还想说两句,嘴张了张,又闭上。
何翠萍伸手翻出一件陈长根年轻时穿过的褂子。
肩膀处补了三层。
她动作慢下来,把褂子又放回去。
院外有人踮脚往里看。
“就这?”
“长根家真穷啊。”
“这屋里比我家柴房还空。”
谢菜花站在门边,头低着,耳根涨红。
陈长根没说话,只把烟杆攥在手里,烟锅子磕在掌心,一下,又一下。
陈浪站在院中,背挺得直,前世他忍了一辈子,这一次,他不会再让爹娘低着头挨人踩。
陈福生把木箱盖好,沉声道:“里屋没有。”
王桂花脸色一变。
她立刻尖声道:“里屋没有,灶房和院里肯定有!穷人偷了东西最会藏,床底箱子谁不会装干净?”
这话一出,院里不少人皱眉。
陈浪眼神冷了冷。
陈福生也沉下脸:“桂花,说话别太难听。”
王桂花不服:“我说错了?不搜灶房,谁知道东西藏哪?”
陈浪抬手指向灶房门。
“搜。”
“还是那句话,福生叔他们看。”
“大伯母,你站外头。”
王桂花脸皮一抽:“凭啥?我才是看见人影的人!”
陈浪道:“所以你更不能碰我家的东西。”
“少一样,你说不清。”
李大河立刻点头:“这话在理。”
周满仓也道:“搜屋是为了讲清楚,不是让人趁乱翻家。”
王桂花气得牙根痒,却只能往旁边挪开。
陈福生几人进了灶房。
灶房本就窄,几个人一站,锅盖碰得轻响。
柴垛被拨开。
里面只有干柴、湿柴和草木灰。
水缸盖子掀开。
半缸清水晃了晃。
鸡窝也看了。
两只瘦鸡缩在角落,脖子一伸一缩。
刘婶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小声道:“没有。”
何翠萍也跟着说:“啥都没有。”
王桂花不信,伸着脖子往里瞅。
她眼睛一扫,忽然盯上灶房角落那口米缸。
米缸不大,外头糊着泥,盖子边沿缺了一块。
那是陈家最后一点粮。
王桂花快步过去,伸手就抓缸盖。
“说不准偷来的钱就压在米底下!”
院里一下静了。
谢菜花猛地抬头。
陈长根也往前迈了一步。
王桂花手指刚碰到缸盖,一只手按了下来。
陈浪站在她身侧。
他的手掌压着盖子,没让缸盖动一下。
“大伯母,米缸也要翻?”
王桂花被他看得手一顿。
“咋?不敢了?心虚了?”
陈浪声音不高:“要不要再进里屋,把我娘的被窝也掀了?”
王桂花嘴皮子动了动。
陈浪转身看向院里院外。
“搜屋前说好了,找脏东西。”
“不是羞辱我一家老小的饭碗。”
“不是把我家当贼窝。”
他手还压在米缸盖上。
“我陈家穷,可不是没脸。”
谢菜花眼圈红了。
陈长根握着烟杆的手慢慢停住。
李大河第一个沉下脸。
“桂花嫂子,差不多了。”
林大海跟着开口:“再搜米缸,就不是讲理,是欺负人。”
周满仓点头:“里屋看了,灶房看了,院里也看了。没东西就是没东西。”
几个妇人原本还挤在门边,这会儿悄悄往后退。
刘婶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小声道:“桂花姐,要不……算了吧。”
王桂花猛地回头瞪她。
刘婶子立刻低头不说话。
可院里的风向已经变了。
刚才那些看热闹的眼睛,现在都落在王桂花身上。
王桂花心里发虚,嘴上还硬:“谁知道他是不是提前藏外头了?昨晚我明明看见有人影出去!”
陈浪抬步走到院中央。
“屋也搜了,院也看了,鸡窝、柴垛、水缸都查了。”
他看着王桂花。
“大伯母,该按你刚才答应的办了。”
王桂花脸皮一僵:“办啥?”
陈浪语气平稳:“给我娘赔礼道歉。收回污蔑我和苏晚晴名声的话。再赔我家院门。”
院门还歪着。
刚才那一脚踹得门轴松了,土墙边掉了一地灰。
所有人都看得见。
王桂花立刻拔高嗓门:“我是你大伯母!我是长辈!哪有长辈给小辈赔不是的道理?”
陈浪没上套。
他只问一句:“长辈就能踹门栽赃?”
王桂花噎住。
赵强在门口骂道:“陈浪,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姨愿意搜你家,那是看得起你!”
林大海嗤了一声:“这脸给你,你要不要?”
院外有人笑出声。
赵强脸色涨红。
陈福生这时往前走了一步。
他年纪大,平时话不多,但在村里辈分摆着。
他一开口,院里就静了。
“桂花,话是你自己应下的。”
王桂花脸色难看:“福生叔,我这也是为了村里风气……”
“别扯远。”
陈福生打断她。
“搜不出东西,就该认。”
人群里顿时响起低声议论。
“对啊,刚才说得清清楚楚。”
“不能只许她搜,不许人要说法。”
“长根家这回真是被欺负狠了。”
王桂花被架在中间,脸一阵青一阵白。
让她给谢菜花赔不是?
不可能。
她这辈子最会踩人,哪会低头?
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一拍大腿。
“行啊,陈浪,你现在硬气了!”
“可你别忘了,你家还欠供销社八十块!”
她像抓住了救命绳,嗓门又尖起来。
“欠账不还,还在这装有骨气?”
“你爹当初求着我做保的时候咋不硬气?”
“你家要是真清白,先把八十块还了再说!”
这话一出,院里又安静了些。
八十块。
不是八毛。
村里不少人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个数。
谢菜花脸色微微一白。
陈长根喉头动了动。
王桂花见状,立刻来劲。
“怎么?说不出来了?”
“赔门?赔礼?可以啊!”
“你家先把欠款还了!我立马赔!”
赵强也跟着冷笑:“穷鬼还挺会摆谱。八十块,你拿命还?”
陈浪看了他一眼。
又看向王桂花。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大伯母这么操心我家的账。”
陈浪声音不大,却让院里每个人都听清了。
“今日正午,我去供销社,把八十块一次性结清。”
院里炸开了。
“啥?”
“正午?”
“一次性还清八十块?”
“陈浪疯了吧?”
谢菜花猛地抬头:“浪子……”
陈浪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稳。
谢菜花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陈长根也怔住了。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手里的烟杆慢慢放低。
王桂花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你还八十块?”
“陈浪,你昨晚做梦还没醒吧?”
“你要是能还上八十块,我王桂花名字倒过来写!”
陈浪点点头。
“名字倒不倒着写,我不管。”
“正午,供销社门口。”
“八十块还清,你当着大家的面,给我娘赔礼,给苏晚晴正名,再赔我家院门。”
王桂花笑声一停。
陈浪继续道:“你来不来?”
王桂花被他盯得恼火,嘴上更不肯输。
“来!我咋不来?”
“我不但来,我还要把全村人都叫去看看!”
“看看你拿啥还!”
陈浪道:“好。”
一个字,干脆得很。
院外的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陈浪说中午还钱!”
“他哪来的钱?”
“昨晚真出去弄到东西了?”
“不能吧?今年海边穷的螺都少。”
“要真还上,王桂花这脸可就没地方搁了。”
王桂花听见这些话,心口堵得厉害。
她本来是来抓陈浪把柄的。
结果屋搜了,灰吃了,啥也没抓到。
现在又被陈浪拖到供销社门口。
可她不能退。
一退,就是她怕了。
“走!”
王桂花狠狠瞪了谢菜花一眼,又瞪陈浪。
“中午我等着看你丢人现眼!”
赵强临走前用肩膀撞了一下院门。
门板又晃了晃。
陈浪冷声道:“门,再碰一下,多赔一块。”
赵强脚步一顿。
他回头,眼里冒火。
陈浪站在原地没动。
赵强咬了咬牙,最终还是跟着王桂花走了。
马六和赖三更不敢停,灰溜溜钻出人群。
院里的人也慢慢散开。
可消息比人跑得快。
井边有人刚放下水桶,就听见一句:“陈浪说正午还八十块!”
晒网场那边也炸开了。
“王桂花说他还不上,名字倒过来写!”
村口小卖部里,买盐的、赊烟的,全都伸长了脖子。
“真的假的?”
“走,中午去供销社瞧瞧。”
陈家院里终于安静下来。
鸡毛还落在地上。
柴火散了一片。
米缸盖子上,陈浪按过的手印还在。
谢菜花弯腰去扶鸡窝,手还在抖。
陈浪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板。
“娘,别收了,我来。”
谢菜花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
“浪子,八十块……你真有法子?”
陈长根也望着他。
院外日头升高,光照进来,把半边院子照亮。
陈浪把鸡窝扶正,又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
他没多解释。
海货不能久放。
鱼多离水一刻,价就掉一分。
他抬头望向镇子的方向。
供销社要去。
但在那之前,他得先把藏在草垛后的两篓海货,卖出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