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伦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奥莉维亚的脸，那张被岁月打磨得越发锋利和权威的脸，和他七分相似。
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自己像奥莉维亚一样，将卢纳里的未来视作自己的未来，为了卢纳里的利益可以抛弃掉一切个人感情，那么在不久的将来，他也会和坐在那里的奥莉维亚一样。
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他的孩子不管是Alpha还是Omega，他们的婚姻都是用来巩固家族的地位和权力的，至于孩子的意愿如何，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甚至，他会理所当然地认为，既然他们出生在卢纳里，就应该拥有将家族利益置于个人意愿之上的觉悟。
索伦想说他对陆稔并没有什么别的感情，根本不存在什么他被一个Beta迷得找不着北的情况，但他知道那没有意义。
在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的个人权力范围之后，单凭他自己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所以在面对陆稔的时候他会那么愤怒，愤怒于陆稔将自己置于那样的险境。
也愤怒于陆稔同样将他也置入这样的处境。
更愤怒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似乎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因为他非要和陆稔计较。
因为他放不下那个Beta，不是出于所谓的情啊爱啊的，而是因为他不一样。
他说的话做的事，总是让索伦有一种，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形的荒诞感。
说到底，就连索伦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在接收站骂卡西安的那句蠢货，到底是在骂他，还是在骂自己。
不过就是个无趣的Beta而已。
却让他不得不面对自己的无能和弱小。
索伦久久地站着，半晌他才开口：“母亲，我想保住那个Beta，不仅仅是因为我的个人感情。”
他抬眼，和坐在那里的奥莉维亚对视，和索伦不同的是，奥莉维亚有着一双大海一样的深蓝色眼睛。
当那双眼睛沉在暗处，瞳色也会如深海一样。
“边境的矿星枯竭了多少，领地的税收递减了多少，卢纳里投资的产业又有多少正在或者已经被阿斯特里斯蚕食鲸吞，账面上那些体面的数字又还能再撑多久？”
索伦嗓间微涩，但他直直注视着那双翻滚着压抑和危险的眼睛，没有移开目光：“卢纳里现在的处境，您应该比我更清楚。”
或许是预料到了索伦后面要说什么，奥莉维亚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但她没有打断索伦，看向他的目光甚至带着几分欣慰。
无论角度如何，作为继承人，他都应该事事从家族利益出发。
索伦说：“您或许看不上Beta，但在帝国百分之九十的劳动力都是Beta，如果没有Beta，帝国连最基本的运转也维持不了。”
“阿斯特里斯就是比我们先看到了这一点，很多贵族都嘲笑他们，说他们和Beta为伍损害贵族的脸面。但是母亲，难道您能否认他们能这么快走到如今的地位，不是因为Beta的支持吗？
“如果我们继续固步自封，一副高高在上的贵族做派，那么迟早有一天，他吞掉的就不是您的产业而是您的家族了。”
话音落地后，整个书房鸦雀无声。
因为他越发无礼的话，奥莉维亚眼底的那点欣慰也尽数退去，变成了冷意。
“所以你要将这个叫陆稔的Beta，当做一份投名状，”她慢慢起身，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极具压迫感地质问索伦，“向Beta示好？”
“您可以这样认为。”
“天真！幼稚！愚蠢！”奥莉维亚猛一拍桌，“你以为那些Beta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我们，不是在前线那些Alpha和我们这些Omega，他们Beta连在这个宇宙生存的能力都没有！
“阿斯特里斯为什么要拉拢Beta，那是因为他们在贵族群体里得不到认可，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寻求那些没用的Beta的认可！我们需要吗？
“卢纳里三百年的历史，元老院上百个席位，和皇室的世代联姻——我们需要去讨好Beta，向Beta示好来证明自己吗！”
奥莉维亚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
她用一种天真的目光看向索伦：“我问你，Beta能给我们带来什么？
“是能给你投票带来元老院的席位，还是能和皇室联姻巩固你的家族地位，退一万步，他能上战场吗？他能生孩子吗？你认为帝国的运转离不开Beta，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无法产生更高的价值呢？”
她抬手指向索伦，要求他回答。
索伦直挺挺地站着：“那么母亲，您能回答我，如果Beta的声望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毫无价值，那么阿斯特里斯又为什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仅次于卢纳里的第二个Omega家族呢？”
两双眼睛在空中交汇，谁也不愿意退步。
“是，Beta是不能投票，不能联姻也不能上战场和生孩子。但在帝国Beta的占比是多少，Alpha和Omega的占比又是多少，今天这些Beta们尚且服从帝国这些规则，那明天呢？如果某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不对的，他要反抗，那么多Beta，谁能拦得住？”
奥莉维亚轻蔑一笑，她并不认为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索伦知道不管他说什么，奥莉维亚都是不会听的。
甚至在遇见陆稔之前，他也没有想过会有这种可能。
但现在这个想法冒出来后，却一发不可收拾。
即使再不愿意和皇室联姻，索伦也是有家族使命感的，他当然希望卢纳里的家族荣誉可以永久地延续下去。
而不是随着时代的发展，变成一个迟早会被淘汰的老东西。
但奥莉维亚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很难轻易改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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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索伦撑着书桌，低垂着头，语气里带上了恳求，“那个Beta真的不能死。
“或许，卢纳里确实不需要向Beta证明什么，但阿斯特里斯正在一张张抽走我们的牌是事实，如果我们还想继续留在这张牌桌上，我们必须做出改变——
“哪怕我们只是为一个Beta，争取公正。”
奥莉维亚看着他：“哪怕你所说的公正，是对帝国规则的质疑，而你，索伦·卢纳里，是这套规则绝对的受益者。”
索伦：“是。”
“我现在确实对那个Beta更感兴趣了。”
奥莉维亚笑了声：“我可以尽力帮你保下他，但是索伦，一个Beta并不值得我为他大费周章，你又能交出什么让我满意的筹码呢？”
索伦沉默了。
奥莉维亚道：“既然你那么清楚卢纳里当前的处境，那你也应该知道你和皇室的婚约对卢纳里有多大的助力。”
卢纳里和皇室世代联姻，但不管是Omega还是Alpha，嫁进皇室的都绝对不是卢纳里的继承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皇室需要卢纳里的优秀基因来为他们延续血脉，但也仅此而已，皇室不会让卢纳里接触到皇权。
而作为唯一的继承人，索伦本来也不需要联姻皇室，他只需要从帝国最优秀的Alpha中挑选那么几个嫁进卢纳里，延续卢纳里自己的血脉。
但随着阿斯特里斯的逼近和卢纳里的日渐衰落，没有谁比奥莉维亚更清楚，卢纳里早已不似从前那样辉煌。
要确保卢纳里不毁在她手上，确保卢纳里永远站在帝国的顶端，家族荣誉永存，她必须要做出确保家族能进入皇权核心的改变。
那么只能将卢纳里和皇室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让索伦这个继承人参与到皇室联姻里，就必不可少，而且她的目标很明确——狄修斯·索拉留斯，那位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权继承人。
所以现在摆在索伦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
他所谓的自由，和陆稔的小命。
奥莉维亚前后摊开两只手，她问索伦怎么选。
索伦瞬间被掐住了呼吸。
索伦不由握拳，他一时难以给出答复。
奥莉维亚观察着他，也同时衡量着陆稔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可以回去好好想想。”
奥莉维亚起身，她从书桌后绕出来，走到索伦身边时，又很贴心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长发。
“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你的时间不多了。”
奥莉维亚离开书房回去休息了。
索伦却迟迟没有动作，许久他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略有几分茫然的目光。
当初为了逃避婚约，他费了多大的劲，现在他需要为了一个Beta妥协吗？
而这个Beta……陆稔，值得他付出那么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