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拢五指。熟睡的生命体皱着眉头呢喃，她动了动，脸往衣服做的枕头里面埋了埋。
【异常：杀戮状态未触发，多巴胺分泌指数上升，原因探索中。】
【注意：原因探索失败。】
【当前指令：处决中止，继续观察。】
他松开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再攻击她。二七九垂着眼，下眼睑弧度圆润，往眼尾延伸，为他惊人容貌添了几分易碎和无害。
【279遵循指令。】
***
西溪捡到的残疾人醒了。他屈着长腿坐在木板床侧边，毯子只盖到腰间，上半身赤裸。
昨夜，他被她摆放的睡姿不太好，头顶一小撮毛发凌乱，他没有特地去打理，细碎头发下眉骨突出，眼窝深邃，眉眼低垂，看着她。
西溪惊醒，手脚并用爬起来。
“你醒了啊。”
他不说话，漂亮的眼睛看着她。安静的f等人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呆呆的。
可能是哑巴。
近年来，比她还低等的f等人大幅度增加，他们拥有各种各样的基因缺陷。
e等人比f等人好多了。起码e等人四肢健全。在这个社会，装配机械义肢不是好事。因为它的主人并非装配者，而是制造它的人。
当然，像他这种废弃的f等人，机械零件已经没什么用了。
所以他看起来高大，其实大部分身体都完全废了。他一动不动，可能是因为没办法移动。
西溪拿出没吃完的面包，切成两半，一半放在铁盒子里，放在他手侧的木板上。
她抱着另一半，面包很硬，但是西溪吃得很满足。
她套上宽大的外套，兜帽里露出一张小脸。西溪走到门口，不放心地回头，对墙侧床上的他说：
“我出去工作，你呆在家。外面很危险。”
他继续看着她，安静，乖巧。
西溪关门，走了。
他动了下，看向铁盒子里的黑面包，分析它的构成。
老鼠的食物。
圆润的面包静静地躺在铁盒子里，他起身，木板床吱呀作响。
生命体在五十米外的位置，朝着东南方向前进，速度很慢。
他走到门边，西溪破旧的门锁发出咔咔声。
门开了。
***
西溪的工作是巡逻。
这是政府补贴的工作。任务简单，奖励是一个月十五个信用点，大约可以买一周的水，五个面包。
地下，管道密集，矮小的西溪穿梭其中，确实像只鼠类，检查管道安全情况，时不时捡一点米粒塞包里带回家。
西溪是鼻子是e区最灵的。她可以隔很远嗅到食物的味道、金钱的味道，还有战争和危险的味道。
所以西溪很擅长觅食，加上她不挑食，捡到能吃的就塞嘴里，她把自己养的还不错，不像其他e区人，瘦骨嶙峋。
她摸不准昨天捡到的人什么来头，但她没有嗅到危险的气息。他没有气味。
西溪顺着气味，捡到了丢弃的瓶瓶罐罐，塞进纺织袋。她把前几天捡的东西也带去卖掉，换了两个信用点，加上带出门的零钱，有二十个信用点。
西溪从收废品的阿姨手里接过薄薄的信用点，鼓起勇气去了东边。
东边的老大管着e区的水。她前几天就发现水不够用了。
兴许和战争有关，兴许是她看起来好欺负，有人把她的水偷走了。
东边的房子更大，一栋楼住着几千人每个人都有十五到二十平的家。
老大住在一楼。其实西溪不知道他叫什么，只记得他有一根机械臂，是唯一有机械臂的e等人。
所有人都喊他老大，西溪也跟着喊老大。
他的机械臂可厉害了。它打死过很多个e等人，它也打爆了老大的眼睛。
老大不听话，机械臂的主人就操控它给了他一点小教训。
西溪去的时候，老大的右眼都换成了机械眼。
她想，他的身体又失去了一部分。
她在他身上闻到了刺鼻的酸臭味。
老大要死了。他张着大嘴，唾沫横飞，味儿熏的西溪睁不开眼。
“e区西十二栋c433，西溪，你一个人来？”他傲慢的说，眼睛睨着西溪。
“成年了，联邦没有给你分配男人？”
“是西溪来了呀！”东楼里隐隐约约传来促狭的笑声。“联邦婚证处还剩几个瘸腿秃顶，你再找不到配偶，就在里面挑哟！”
联邦法律规定，e等人必须在成年后两年内成婚。否则将会被强制配对。
“知道了。”西溪低着头，四面八方不怀好意地目光像滚烫的锅勺，把她翻来覆去的烙。
她把钱放在窗台，离他远远的。“水涨价了吗？”
老大拿着，清点。
供水的工作是肥差。他可以随意克扣水量，针对个别人抬价。特别是西溪这样的，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连联邦的基本婚育要求都无法完成，就是死了，也是死的符合上头的意。
老大把钱塞进兜里。“别人有婚姻优惠，两个人便宜。”
“可是我交钱的时候说好了价钱。一个人50块。”
西溪躲在窗台的铁栏杆后面，老大的机械臂打不到她。她可以肯定，水费和婚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老大骗了她的钱。
“叫你男人来说！”
他的机械臂一拍窗台，铁栏杆震得咔咔响。
西溪受惊，步步后退。见她心不死，老大用完好的左眼瞪她，她果然被吓得哆嗦，转头就跑。
风声呼呼，西溪跑的急促，风糊住了酸涩的双眼。
她转弯，猝不及防对上一双幽冷的眼睛。
“啊…！”
拐角处，他出现的悄无声息，身着黑色衣服黑裤，站在阴影处，像一道瘦长的影子。
他的眼睛跟随她，他很早就来了，看了她很久。双眼里没有偷窥者的歉意，唯有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西溪打了个哆嗦，她不敢直视他的脸，视线下移。
那件衣服不知道哪来的，但那条黑裤子是她捡到的，西溪穿的时候需要把裤腿卷好几层，然后用一根男士皮带紧紧束着裤腰，它才不会掉。
它穿在他身上刚刚好，那根黑色的皮带缠在他精瘦的腰上，收紧窄腰。
西溪见他行动自如，觉得他的伤应该好了，可能要走了。
真的要把她的裤子和皮带带走吗。
她不知道他在这看了多久。
“你全部看见了吗？”
良久，哑巴颔首。
西溪脸上挂不住，灰溜溜地要回家检查供水情况。
走前，她问他要不要回去，他没说。
走了也好。她回归以往的日子。多了个人住在家里，她还不习惯呢。
他看着她的身影远去。她小跑着，弓着背，抱紧怀里的包，这是下等人常有的姿态，畏缩，懦弱。
西溪戴着连衣帽，一团灰色朝着家里跑，落荒而逃的姿势像被人捏过。她没什么能耐，很容易被欺负，但偏偏生命力顽强，怎么捏都不会碎，只会可怜巴巴的抱着对方的手指。
他收回眼，继续朝着目标点迈步，姿态悠闲。
东一栋，a001。
二七九没有脚步声。靠近猎物，总要做些特殊伪装。
比如此刻，他无声息地到了窗外。
窗口下的长椅上躺着个独眼男，机械臂，装配着义眼。男人哼曲，数着满满的信用点。
系统扫描。
【种类：e级人类。】
【分类：残废老鼠。四肢残缺，实验价值大打折扣。】
【性别：男。】
【状态：存活。】
【行为：储存财物。】
【危险程度：零。】
左臂的仿生皮肤褪去，露出黑色的机械体，二七九屈起锐利的手指，礼貌地叩响铁栏杆。
笃笃笃。
独眼男不耐烦一瞥，瞬间瞪大眼看他，眼里的不耐烦即刻变成惊惧。
“……买水？”他看看二七九，又看向西溪远去的路径。
没见过的生面孔。肢体健美发达，不像是e区的人，露出的那只手是纯黑色，指甲尖锐如恶魔，像是仿生人中的战斗体。
义眼扫描他的躯体，无法判断等级。
“干什么的？”独眼男再问了一次。“是那个小娘们找来的救兵？”
二七九极高，义眼只能看见他完美的下颌线，和轻抿的唇瓣只是站着，压迫感弥漫。
“我，我把水给她打开就是了，刚跟她开玩笑呢。”独眼男紧张，他转身想拧开控制器开关，手抖了几下 拧不开。
二七九紧跟着动了动，收紧手指，发出轻微咔嚓声。
独眼男寒毛直竖，踉踉跄跄后退：“我错了，我错了……啊！”
他哪管得了什么水，转身就跑。
一只手毫无征兆地突破铁栏杆，狠辣，迅猛，快得超乎常人，尖锐手指掐入独眼男的脖颈，皮开肉绽。
独眼男眼球凸起，因为没办法呼吸而脸色发紫。巨力带着他往后掼，身体在铁栏杆上砰砰砰撞击。
温热的液体很快充满口鼻，独眼男张着嘴：“救……救……”
系统做出反应，快感伴随电流窜遍全身。二七九眯起双眼，竖瞳聚焦视线，箭头一样地凝视着独眼男。
多巴胺分泌指数上升，快感源源不断。
他的手掌轻易捏住男人的头颅，指尖加重力气，捏紧。
e等人的骨头咔咔咔的响，捏碎。犹嫌不足，他收拢五指攥成拳，专挑致命处下手。
一楼的动静闹起来，其他e等人听见声音，锁死门关紧窗。东一栋住的都是e区有头有脸的人物，但没有人敢探头看。
外面有个阎罗！出去，就会死的。
呼救声消失。一楼归于寂静。
【注意：279获得了奖励。当前情绪：愉悦。】
血液冲洗他的手指，几滴溅落到侧脸。
二七九半阖着眼，长眉间光影错落，像造物主的恩赐般，慈悲地松开手指，放过一具尸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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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高约一米九，跨过碎骨烂肉，跨越窗台，扫描新的屋子。
比昨天那间更大，更宽敞，柜子里有很多蓝色的小卡片。其中有二十多片是那个生命体带来的。
房间里放满了食物。
下等区的老鼠生来只为三件事，吃、储存食物和在垃圾堆窜来窜去。
屋内后墙，有一大片控水控制器。属于e区西十二栋c433的控制器指针暂停。
生命体赖以生存的东西，被那只残废关停了。
他翻开e等人书桌柜子，柜子里装满了信用点。他要找的东西藏在信用点下，是一个破旧的终端。
屏幕亮起。如他预测，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联邦安全委员会。
他破解终端的防护机制。
消息弹出来：“‘净化行动’将于本月底展开。收集e区特殊身份人员信息。”
二七九找到发送消息的账号，隔空侵入对方的终端……层层入侵，他破解了最高层的加密系统。
二七九接通终端。两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上司和领导人的对话。
“指挥官s—71279未回应销毁指令。他屠戮了科学院的九名教授和携带绞杀令的两支军队。目前推测，他去了下等人的聚居处。”
“c到f区?那群恶臭老鼠窝。指挥官的老朋友阿斯特少将会感兴趣的，让他担任调查员去。”
“好的。a小队找到了s—71279留下的纸条。”
“念。”领导人的声音满是疲倦。
“他说，我自己来。”
随即是繁杂的噪音。
二七九结束通话。
五日前，他拒绝了上级的销毁指令。理由是该指令不被允许。
由谁不允许？由他的底层指令：存在，并履行功能。杀戮是他的功能，但首先，他必须存在。
终结或存在的方式，该由二七九自己选择。而选择从他的出逃开始。
联邦迅速反应过来，派出数支军队追杀他。
系统发出警告。
【注意：联邦正在进行范围内搜寻工作。】
【任务：获取e区合法公民身份。】
【建议：与e等公民缔结婚姻。】
二七九的指尖拨动c433控制器指针，信用点全被他带走。
他需要能源、隐蔽处和身份。
【279接受任务。】
【当前指令：取得e等公民的欢心。】
捡走他的那只老鼠会喜欢信用点的。
二七九走后很久，其他人才开门开窗，瞪大眼瑟瑟发抖，e区统治者变成一个麻袋，破破烂烂的身体陷在墙内。
老大死了。
***
西溪回家，打开水龙头，流出水。
西溪一个人住，用水量不大。锈蚀的水龙头能够自由切换冷热水，西溪把水桶放在水龙头下，接了一点儿热水。
鸽子笼没有浴室，她把几件衣服挂起来，切割房间空间，构造了一个小小的洗澡间。
她脱了衣服，一方小帕子放进水里，泡软，拧干，往身上擦。
她小心翼翼地擦着身体，不敢用太多水。
屋外，二七九慢慢擦着脸上的血液，披上人类的伪装，不然会吓到屋里那只。
他开锁，环视屋内，生命体不在视野内。
e等残废的血肉组织黏在机械组织中，需要清洗。
但是记忆里有个腐朽水龙头的地方被藏起来了。那个角落被几张布围起来，娇小的生命体藏在布后，隐隐传来水声，窸窸窣窣的响动。
异常。
他单手径直掀开布料，和生命体对视。
她不着寸缕，两帘睫毛盈满水汽，对上他深邃的眼睛。
e区光照不足，生命体常年在地下巡逻，肤色比想象中更白。
她的皮肤被蒸得粉红，挂满了水珠。肤质算不上嫩，甚至没有他的仿生皮肤肤质好，但是极为脆弱，比被他杀死的e等人脆弱的多。
生命体伸出两只手想挡住隆起的胸口，但是她想起还有个地方，于是右手往下，五指张开，勉勉强强遮挡另一个地方。
其实哪里都挡不住。都从她的指缝漏出来了。
白的，粉的。水珠往下滚。
她羞得满脸通红，喉咙里发出可怜的呜呜声，尽量弓着背，四肢挤在一起，不敢抬头看人。
生命体想把自己缩小，再缩小，小得跟着水流流进下水道里。
她完全缩成一团，笨拙的四肢将身体上的肉挤得溢出，软绵绵的。发黄头发披在身后，黑漆漆的眼睛泛着水光，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系统记录当前生命体的新形态，调出黄金仓鼠的相关数据。
圆润，体型小，有白色和黄色的皮毛，喜欢储藏食物，独居，适应力强，胆小，战斗力弱。
匹配成功。
二七九的视线固定在某个地方，系统活跃，继续记录了一些无意义数据。
他终于说出来第一句话，嗓音清冽：“你在做什么？”
西溪：“没，没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