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顺着发白的发梢不断滴落,在沾满血污的脸颊拉出一道道黑痕。
良久,陈默睫毛微颤,骤然睁眼。
右眼底那抹独有的琥珀色精光一闪而逝,快得如同幻觉,只剩一片空洞浑浊的麻木。
他没有起身,更没有急着探查伤势。整个人贴死在湿冷淤泥地里,双耳紧紧贴着地面,极致凝神,扫遍整座谷底的动静。
岩壁滴水,啪嗒、啪嗒。
几声细碎鱼跃,转瞬死寂。
断龙崖底,空无一人。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
不止是伤势痊愈,而是脱胎换骨。断裂的筋骨尽数接合,肺腑撕裂的剧痛彻底消散,头脑清明透彻,经脉里涌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暖流。
陈默五指猛地扣进淤泥,指节发力。
扎实、稳健、力量充沛。
远超他坠崖之前的孱弱状态。
闭目内视,神魂扫过命数根基。
寿元四十年。
硬生生翻倍。
崖顶所有冷眼与算计,此刻依旧清晰刻在神魂深处。玄霄子的薄情宣判、李慕白暗中阴狠的绊脚、满场同门的漠然旁观、柳如烟全程的沉默退让……一幕一幕,分毫未忘,字字刻骨。
以死换余生,这笔账,血血相抵,半点不亏。
念头冷硬落地,陈默压下所有心绪。
他不能醒。
至少,不能清醒着回玄霄宗。
一个本该摔死在万丈深渊的废徒,突然完好无损归来,只会被冠上邪祟附体、魔修夺舍的罪名。届时宗门强者齐出,他刚捡回来的性命,转瞬就会葬送。
想要活下去、藏住底牌、伺机翻盘,唯有一计——装疯。
装得彻底,装得真实,装到所有人都笃定,他是坠崖摔碎了脑子,彻底成了废人。
陈默缓缓抬身,动作僵硬滞涩,关节转动带着木偶般的生硬是刻意伪装。
他抬手狠狠搓过脸颊,硬生生抠下脸上干结的血痂,混着冰冷泥水胡乱抹匀,让整张脸污秽狼藉,看不出半点原本神色。
做完这一切,他眼底彻底放空,瞳孔涣散,嘴角不受控制般耷拉下来,一缕口水顺着唇角滑落,满脸痴傻疯癫之态。
一步踉跄,他直直踩进深水滩。
冰冷泥水没过脚踝,溅起的水花惊得水底小鱼四散逃窜。他浑然不觉,脚步歪斜扭曲,左脚拖沓拖地,右脚刻意高抬,落地猛地一滑,整个人结结实实扑撞在岸边顽石上。
额头重重磕在石棱,瞬间撞出一片红紫淤青。
钝痛传来,他不躲不闪,反倒仰头,发出两声沙哑诡异的憨笑。
“师尊……拿剑砍我头……要杀我……”
嗓音粗粝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疯癫。
他撑着地面爬起,踉踉跄跄往山上走,一路撞树绊石,跌跌爬爬,毫无章法。途经溪流,他猛地俯身,整张脸狠狠按进冷水里,强行呛入数口冰水,剧烈咳嗽不止。
抬头时满头冷水淋漓,发丝糊满脸庞,涕水血水混作一团,狼狈凄惨,疯态毕露。
离玄霄宗山门越近,他脚步越急,疯癫的姿态越夸张。
他清楚宗门规矩,更清楚玄霄子的疑心。安分归来只会被重点审视,唯有彻底闹疯、闹乱、闹得人尽皆知,才能打消所有人的戒备。
转过山道,宗门主道赫然在前。几名杂役正扛着柴火赶路。
陈默双目圆瞪,猛地嘶吼出声,尖利的喊声刺破山间薄雾:
“断龙崖下有鬼!所有人都要杀我!别让我回去!!”
嘶吼震得周遭树叶簌簌落尽。
几名杂役吓得浑身一颤,肩头柴火尽数散落。转头看清这满身泥泞、状若疯魔的人影时,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是陈默!他不是坠崖死了吗?!”
“没死?这副样子……怕是撞邪了!”
胆小者直接腿软瘫地,胆大的也顾不上捡拾柴火,转头狂奔报信。
不等众人逃窜完毕,陈默猛地扑上前,死死箍住一名杂役的大腿,双臂力道惊人,任凭对方拼命蹬腿挣扎,分毫不肯松开。
“救我……别让师尊砍我……别杀我……”
含糊的呓语混杂着哭嚎,涕泗横流,疯疯傻傻。
四周闻讯的外门弟子、巡逻执事迅速围拢,人人面色惊惧,窃议声此起彼伏。
陈默余光扫过众人神色,心知效果到位。
他骤然松手,猛地翻身爬起,不顾众人阻拦,疯了一般直冲宗门主殿方向,边跑边嘶吼:“我要告状!师尊要杀我!玄霄宗要杀我!”
主殿议事厅内,檀香袅袅。
玄霄子端坐主位,身着崭新紫云金线道袍,仪态威严,正与两名长老敲定宗门大比的参选弟子名单,心境悠然。
殿外骤然炸起的疯癫嘶吼,瞬间打破殿内静谧。
不等众人反应,沉重的殿门被狠狠撞开。
一道肮脏破败的身影跌跌撞撞冲闯而入。
破烂麻衣沾满泥水血污,白发粘结成缕,满脸污秽,双目空洞涣散,浑身透着疯傻癫狂。
正是本该葬身断龙崖的陈默。
玄霄子指尖猛地一紧,手中玉杯剧烈晃动,茶水险些泼洒而出。
眼底瞬间掠过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万丈断龙崖,无人生还,这废物竟然活下来了?
惊骇转瞬被深沉的疑虑取代,面上依旧是一派掌门威严,不动声色。
两名长老亦是面色骤变,死死盯着闯殿的陈默,满脸诧异。
陈默无视所有人的目光,只顾反复癫狂呓语,声音忽哭忽笑,凄厉又卑微:“师尊要杀我……拿剑劈我脑袋……我不想死……他们都要我死……”
全程眼神涣散,举止错乱,看不出半分伪装痕迹。
玄霄子凝眸审视良久,目光锐利如刀,层层剖析。
疯态看着真实无伪,可断龙崖绝境逃生,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此子,绝对有问题。
他绝不会相信,一个逆天活下来的人,会真的摔成痴傻废人。
玄霄子压下心中猜忌,冷声沉声下令:“孽徒侥幸未死,却失心疯癫,擅闯主殿,扰乱宗门!来人,将他押入后山柴房,禁闭三日,严加看管!”
两名执法弟子立刻跨步上前,铁腕扣住陈默双臂,粗绳顺势将他反手捆死。
陈默拼命挣扎,四肢胡乱蹬踹,疯声大喊:“我不去柴房!那里有鬼!崖底的鬼要抓我!!”
凄厉的疯喊声回荡殿内,被执法弟子强行拖拽出去。
一路颠簸拖拽,直至后山偏僻柴房。
哐当——
厚重木门重重锁死,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
柴房昏暗潮湿,仅门缝漏进一线微薄天光。满地干草腐旧,木屑混杂霉味扑面而来,角落堆着干枯柴禾与老旧麻绳。
喧闹挣扎骤然停歇。
方才疯癫狂乱的人,瞬间蜷缩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
低垂的头颅遮住所有神色,被反绑的双手静静垂在身后,呼吸平稳绵长,沉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看似昏睡,实则双耳极致竖立,洞悉屋外所有动静。
片刻后,两道轻浅的脚步声绕房一周,最终停在窗外。
一缕淡弱的符纸燃烧气味,顺着门缝飘入屋内。
灵觉监控符。
只要他体内泛起半分灵力波动、生出半点异常气息,立刻就会被玄霄子精准捕捉。
陈默低垂的眼睫,极细微地一颤。
果然。
玄霄子从未信过他的疯癫。
全程戒备,全程试探。
陈默维持着蜷缩昏睡的姿态,心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冷寂。
防他、疑他、压他。
也好。
越是将他视作疯癫废徒,越是放松对他的真正忌惮。
他要的,就是这无人戒备、无人重视的蛰伏之机。
窗外风声轻动,落叶贴窗。
昏暗柴房内,看似任人宰割的废徒,眼底深处,一丝寒芒悄然滋生、暗藏、沉淀。
死过一次,他本就无惧再死。
从今往后,他蛰伏于泥沼,藏锋于暗处。
待到时机成熟,今日所有欺辱、算计、舍弃,他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