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跟小刀子似的，刮得王思明面皮发紧。
即便如此，他嘴里依旧哼着小曲，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往办公楼走。
张厂长找他又能咋地？肯定不是啥要紧事。
今天是初五，早上听小郑说中午食堂会包饺子，何师傅亲手调馅！
有何师傅出手，王思明都能想象出那饺子将会何等美味，忍不住暗自咽了咽口水。
师父和娘真是没口福，一个昨天偷偷走，一个今天非要走。
不然留下来，不就能吃到香喷喷的饺子了？
也不知道师父这老头，昨天饿着肚子赶路，有没有犯胃疼的老毛病。
心里这般琢磨着，人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办公楼下。
大楼门顶上，年前挂着的横幅还没摘，正随着北风来回飘舞，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欢度新春，大干实干迎新年。
啧啧，想想真是可惜啊！
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大年三十，竟是在大山里跟虎妞一起度过的。
王思明摇了摇头，迈步走进办公楼，来到张厂长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一道洪亮沉稳的声音。
王思明推门走了进去。屋里暖气充足，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寒气。
他神色轻松地走到椅子旁边，习惯性等着张厂长开口让自己落座，可等了半天，却没等来那个“坐”字。
嗯？这就有点尴尬了！
王思明低头看去，只见张厂长正坐在办公桌前，低头专心翻看着厂里的生产进度报表。
瞧那专注的模样，仿佛忘记了眼前还杵着个人。
算了，别贸然打扰厂长的正事。
自己坐下就好了嘛。
想着，王思明便拉开椅子，身子往下微微一沉。
眼看着屁-股就要挨到椅子上——
“嗯？”
一道带着十足威严的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
王思明身体比脑子快，屁-股瞬间弹了起来，连忙站直了身体，一脸懵圈。
他下意识望向张厂长，却见对方压根就没抬头，目光依旧死死钉在报表上，半点动静都没有。
王思明：“......”
张厂长可真是的，一惊一乍，吓死个人！
他偷偷翻了个白眼，再次坐了下去。
谁知道，屁-股还没挨着椅子呢，对面张厂长陡然一声冷哼，紧接着抬手“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了桌子上！
王思明吓得一个激灵，屁-股再次弹了起来。
他偷偷打量着张厂长的脸色，这才发现对方脸色阴沉得厉害，几乎快要滴出水来。
这是心情不好？该不会是昨晚被媳妇给踹下炕了吧？
算了算了，他可不想往枪口上撞。
王思明索性也不坐了，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张厂长才缓缓放下报表，慢悠悠抬起头，一脸意外：
“咦？小王，你啥时候来的？来了咋不坐下啊？”
王思明：“......没事儿厂长，我平常都是坐着，站一会儿也挺得劲儿的......”
才不是呢，我是怕你再冷不丁抽冷子！
见厂长总算恢复了正常，他一边回话，一边顺势又准备往下落座。
张厂长却作恍然大悟状，淡淡开口：“哦？原来是这样。
我本来打算让你坐下歇歇，既然你觉得站着得劲儿，那干脆就别坐了，一直站着吧。”
已经坐下的王思明：(?Д?)ノ
确定了！张厂长分明是故意在整他！
这人也太不讲道理了！自己在家里受了气，也不能拿他来撒火吧！
纵然心里如何不满，他也只能乖乖重新站着身体。
“厂长，你找我有事儿？”
张厂长慢吞吞地把钢笔帽扣好，歪着头上下打量着王思明，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
“是啊，呵呵，有事儿。
小王啊，我问你，过年那几天长假还不够你浪的？
年后刚开工，你不回来上班，反倒接着请假，连什么时候回来都说不准？！ ”
“我......”王思明猛地一噎。
他当初去黑省寻找顾昕，特意叮嘱艳红，要是自己没能及时赶回来，就先帮自己请假。
没想到厂长居然是因为这件事憋着火。
可他不能跟厂长说出实情啊。
他正想着找些说辞糊弄过去，张厂长却又是猛地一拍桌子，脸色彻底严肃起来：
“好小子，你知不知道，后天就是去省城进修班报到的日子！
你要是今天还没回来，你的名额就泡汤了！”
王思明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厂长之前提过年后要去报到，可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啊！
“张......张厂长，我......”
张厂长挥手打断他，站起身指着他就开骂：“你知不知道你这个名额有多难得？
这是我和赵书记层层上报、费尽心思，才好不容易给你争取下来的！
全厂多少双眼睛盯着？
你不珍惜，有的是人抢着顶替你的位置！”
王思明嘴里一阵发苦，默默低下了头。
他虽说有天赋，但厂里能顶上这个进修名额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张厂长的训斥噼里啪啦，一句接着一句：
“当初是你主动央求想要名额，是你拍着胸脯保证，到了进修班必定刻苦拔尖，全心全意为厂里争光！
是你信誓旦旦要认真学习，回来好好为厂里、为国家出力！
我信了你，赵书记也信了你！
名额公示之后，全厂职工也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可我万万没想到，你自己反倒毫不上心。怎么，这个名额你是不想要了？！”
王思明连忙抬头，一脸讪讪讨好，“要！我肯定要！
张厂长，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随便请假了。
那我现在已经赶回来了，名额还在我手里对不对？”
张厂长狠狠瞪了他一眼，见这小子满脸忐忑焦急，不像是装出来的，这才缓缓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语气放缓几分：
“实话跟你说，你要是再晚两个小时回来销假，这个名额，立马就跟你没关系了。”
王思明长长松了一口气，心说好险！
要是真错过了这次进修的机会，那往后的三年，他就只能匍匐在师父的魔爪下瑟瑟发抖了！
那日子可没法过了！
张厂长挥了挥手：“行了，这两天好好准备，后天一早，跟着另外两名同志一起坐火车前往省城报到。
记住，到了那边踏踏实实学习，万万不准再给我掉链子！”
“我保证，以后绝对再也不会了！”王思明急忙点头应下。
待王思明离开办公室，张厂长这才缓缓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一口气。
其实，就算王思明没能及时赶回、耽误了报到，他也能给摆平。
不过这就没必要说出口了。
谁让这小子就是欠吓唬呢，就该好好长长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