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家之后苏逸疲惫不堪,倒头就睡,足足睡了一整天。
谁知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去,暮色浸透窗棂,临睡前还未读完的《四书章句》还摊着,墨迹未干的批注洇透了竹纸。
苏逸慢吞吞起身,单臂撑着,倚在床榻上,环视四周,竟发现谢明眴也不在房中,奇怪的是床一旁的烛火还亮着。
做什么事出去这么着急,竟也不知把灯熄了。
苏逸轻叹一气,正要伸手去够床边烛台,忽觉一阵阴风擦过,床头摇曳的烛火突然“噗”地熄灭,整个房间登时就黑了下来。
这一切事发太突然,苏逸只觉不对。
他神色一凛,随即低声斥道:“谁!”
然而无人回应。
四周寂静无声,苏逸凝神屏息,侧耳细听。
忽然间,苏逸还未曾反应过来,窗外便冲进一只短箭,划破了他的脸,伤口处渗出血丝,他不禁皱着眉头,翻身下床,便要往外追赶。
窗纸已经破掉,恍然间黑影闪过,他推开窗的时,人早已消失不见。
只见门口一团身影,一闪而过,倒在地上。
旁人在黑夜中辨不清谁是谁,但苏逸,绝技不会认不出来。
他心下暗道不好,甚至来不及穿鞋,便赤足奔出房门。脚步踉跄地向前冲。
“谢明眴!”
苏逸走近了,只觉喉头猛地发紧——那混蛋家伙肩头素锦已浸透血色,不知拖了个什么东西,手捂住肩膀是试图让伤口不再流血。
苏逸定睛一看,他拎着后脖颈的那人发现那是昏厥过去的苏月。
“怎么回事?!”
——
一年前的奚河。
谢明眴原身在暗中调查苏文昌时,顺藤摸瓜查到了江宁县,却在即将带证据回京的时候被人追杀,被派来保护的侍卫中有间谍。
箭支确实避开了要害,但却淬了毒,谢明眴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毒发入体。
所以按道理来讲,真正的裕王殿下是被害死了。
苏月所见之人,的确是已死之人。
但怪就怪在这。
谢明眴恰在此时此刻穿了过来。
谢九匆匆赶到的时候,却敏锐地察觉到谢明眴还有呼吸。将自家主子拖到了东边树林里,喂下了解毒丹。
谢明眴醒来得很快。
他还未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没来得及质问,却在接收到了大脑里的信息,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了反应。
他盘剥尽身上的衣服,取下玉佩扔给谢九:“找具尸体,把这衣服换上,连带着这玉佩一起,扔进暗河里。速去。”
“主子真要舍了这玉佩?“谢九捧着螭龙玉佩,有些犹豫:“这可是陛下......”
“对我来说只是块玉,对苏文昌来说,那便是我却死的铁证,等到时候,带兵去下水流,找到尸体。”
谢明眴撕下袖口衬布,“让苏文昌的人以为,本王连人带玉佩都被冲进了运河。”
“还有,”谢明眴顿了顿:“路上找人把尸体烧了,千万不能带回京城,但一定要有见证者。”
“是,王爷。”谢九答道:“那您还随我一起走吗?”
“不,我还有事要做。”
谢明眴想起在路边发现他尸体的那个小侍从。
他要解决了这个倒霉蛋,以绝后患。
于是两人便就此兵分两路。
谢九死尸套上锦袍时,扔进了河里。
谢明眴便守在原地,半死不活的躺在东边树林,等这倒霉蛋子再来一趟。
谁知,竟遇见了苏逸。
他的确余毒未了,晕过去也实乃人之常情。
谢明眴便将计就计,死缠烂打,装晕装死赖在了他的身边。
包括两个人第二天上山采药遇到的刺客,其实正是来通风报信的谢九。
至于肩头上的伤,则是因为谢明眴动作幅度太大,自己故意扯开的。
不寻计谋,苏逸怎么可能让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谢九回了京城,向圣上禀报裕王已死。
谢九一个什么表情都写在脸上的人,不哭不闹,说着自家主子死了的话,皇帝哪里会这么轻易相信,于是吩咐喜安悄悄跟踪他。
喜安是乾明宗谢明安的贴身侍卫,同时也是谢九的哥哥。
既然瞒不过皇帝,苏文昌疑心病重,自然也不肯相信,他下令将整个江宁县搜查一遍,直到在奚河里打捞上了那个被伪装成谢明眴的尸体。
尸体已经被泡发,看不清脸。
唯一能辨认出来的便是他身上的那个玉佩,苏文昌太过心急,真的以为谢明眴就此殒命,只觉大势将至。
至于谢明眴开在县里的那个香粉铺子。暗地里却是交头的据点。
谢明眴不是没想过回去,在谢明安那老狐狸发现他的来去踪迹之后,百般推诿。
理由一茬接着一茬。
说自己在江宁县发现了苏文昌的把柄,倒不如将计就计,假死脱身,也更好调查。
至于他抓到的那个把柄,便是王高旻。
他父亲通过贿赂江宁县知府,买卖县试通过者名额。
这也是为什么谢明眴虽然在家门口那般狠厉,这件事,归根究底只为了激怒户部尚书苏文昌。
江宁县知府自以为将这件事做的滴水不露,却没曾想栽到了谢明眴手上。
昨日府试结束,苏逸还在睡觉的时候,谢九便潜了进来。
谢明眴却听闻来报,苏文昌听说自己人在江宁县看到了谢明眴出现,甚至是在府衙门口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更觉得被羞辱,于是又派人气势汹汹杀了回来。
他皇兄那边告诉谢明眴,首辅史元容已漏出马脚,叫他务必保护好自己,隐藏好身份。
那不长眼的刺客偏偏挑在苏逸睡觉的时候。
谢明眴原本在苏逸的房间里看账本,怕谢九一个人应付不来,害怕伤到苏逸,就找机会溜了出去,想在外面把它解决掉。
他解决了众人之后,却被人背后突然袭击。
又是淬了毒的剑……
谢明眴甚至还没来得及安慰苏逸没事,便倒头晕了过去。
至于苏月。
半大点的孩子还没见过世面在目睹谢明眴的一场激烈的打斗还有满地的死人之后,被吓得一个屁股墩坐到了地上。
这还不算完。
谢九出手没轻没重的,一出手,剑尖就悬到了听墙角的苏月面门之上。
人就这样被当场吓昏了过去。
“事情就是如此。”
谢明眴倚在榻上,虚弱至极,但还是强打精神讲清楚前因后果道:“阿逸,你可还记得那日你问我香粉铺的账本?”
苏逸道:“记得。”
“里面记录的是朝中六部要员的把柄。”谢明眴道:“你若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
他并不等苏逸的回答,便自顾自地取出东西,递到他的手里。看着苏逸的表情由黑到白,他心里咯噔一下。
他见苏逸缓缓接过,翻开账册,瞳孔猛地收缩。
谢明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那本账册上记着的东西,太多太多。
最新一页赫然写着“江宁县令,收受考生纹银三千两”。
“你之前一直在查的,便是这事。”
苏逸合了账册,气得扔他身上,谢明眴遭不住这一击猛冲,转眼又咳出半口血。
苏逸慌了神,又去扶他:“我没伤着你吧?”
“无妨,已经好很多了。”谢明眴轻轻拍了拍苏逸的背:“我之前的确一直在查这件事,却没想到他们来得倒比我预想快,这群老孬种,三日也歇不下。”
“所以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失去记忆是骗我的,说不愿意相认也是骗我的。”苏逸眼眶红了,眼角滑下泪,哑着嗓子质问:“骗子。”
谢明眴叹了口气道:“不是骗,若是我说,是因为想和你待在一起,想得到你的原谅,才这么做,你会信么?…只是,这棋盘下的太大了也不行……你若是恼我,便打我吧。”
“算了,我不敢你计较,你先别说话了……”苏逸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憋着气,却怎么都发泄不出来。
也不敢发泄。
谢明眴心头一紧,抓住苏逸的手:“苏逸,我们到现在这么久,你也没气过,没恼过。是不是还是喜欢我的?”
“……”苏逸只是沉默。
他不擅长说谎,更不擅长面对着谢明眴说不。
谢明眴知道他心软了,伸手替他抹去眼角的泪:“你心疼我,是不是?”
“……”
谢明眴将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像是一丝缝隙也不愿意再松开。
“这次是我错了,我下次不这么做了,好不好?”
“你说的话,没一句是真话。”苏逸流着泪:“既然知道留在我身边要受那么多的伤,为什么不早早走了!你只是为了利用我。”
“不是这样的。”谢明眴握着他冰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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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苏逸打断。
对方胡乱抹了两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去检查他身上的伤口:“我带你去医馆。”
“不用,再等一会儿,会有人来的。你……再替我包扎一下伤口就好。”谢明眴抓着他的手腕,丝毫不松。
“真的?”
“真的。”
苏逸只得应下。
他循言包扎伤口,但却冷汗直冒,刀剑无眼,伤着重要部位,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不停的往外渗血,苏逸急上心头,只觉悲戚。
谢明眴垂头,低眉。
他瞧着见苏逸这个样子,心疼他,谢明眴竟恍然生出一种受伤也无所谓的想法。
至少苏逸会心疼他。
可半晌,又觉得这样不好。
他不想让苏逸心疼。
他抬手擦去他的泪:“阿逸别怕…没事,稍等一下,会有人来的。”
果真如谢明眴所说。
他们等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两道黑影破窗而入,还带着一位花白胡子的老者。
苏逸被吓了一跳。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此时此刻,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得再动。
苏逸扫过三人的面庞,却发现只认得其中的一位。
“谢九。”苏逸声音发颤。
谢九闻言,只抬头冲他微微颔首:“苏公子。”
那老者二话没说,冲上前来,扒开谢明眴身上的衣物,开始查验伤势。
他大致观察了一下,掀开药箱,苍老手指捏着银针在烛火上翻烤:“箭毒已入心脉,需剜肉换血。“
“等等!”苏逸按住老者手腕,“你们究竟......“
“阿逸,”谢明眴冰凉的手覆上他手背,“这位是太医院判徐慎之,五年前因不肯给史元容作伪证,被皇兄暗中救下…莫怕。”
徐慎之觉得啰嗦,他向来做什么事情都要快,于是迅速的割开谢明眴肩头皮肉,黑血溅上苏逸月白中衣。
一旁一位年龄较小的黑衣人回答道:“殿下为了使你县试不受影响,提前解决了王高旻,提前收钩,不仅惊扰了朝中的那只鱼,还暴露了自己。”
“什么浑话…小九,一切和苏逸无关,是我自己想的。”
谢明眴闷哼一声,额角冷汗坠入血色锦缎。
这伤太痛,要刀口刮在骨头上,一点点把毒刮出来,钻心蚀骨的痛。
苏逸在看见他表情的瞬间,就把先前的委屈和不快抛之脑后,倚在他的榻旁,表情急切:“谢明眴,疼就别忍着。”
“不忍着怎么行?”谢明眴笑了:“苏逸,没事。”
“什么没事?”苏逸听见他说这话就来气,慌不择路之际,便伸出手,放在他的嘴边,命令道:“咬,快点。”
谢明眴嘴唇轻碰,虔诚的吻了吻他伸过来的手腕:“乖,真不疼。”
谢九不再去看自家主子,而是表情生硬,看着他哥。
喜安睨了他一眼,把还躺在地下的苏月扶了起来:“你把人家吓晕的,还不过来看看。”
“是他自己胆小,如何能怨得了我?”
可话虽然这样说着,谢九人就蹲下来,接过手里的人,替他点穴。
不知过了多久,徐慎之长舒了一口气:“成了。”
苏逸定睛看去,谢明眴肩头黑血已转鲜红,地上铜盆里浮着半截乌紫箭簇。
窗外传来五更梆子响,谢明眴惨白的脸泛起潮红,他知道接下来便是神志不清的高烧和余热,不知还要昏迷多久,并抓紧最后一丝清醒,吩咐苏逸:“明日等到放榜过后,我们便启程前往南都,等明年三月份你参加完院试后我们便前往京城…至于其他的,其他的全部交给小九和喜安安排…”
晨光破晓时,苏逸抱着还在昏迷的苏月登上马车。
谢明眴披着狐裘靠在软枕上,腹部的伤口已经被清理干净。
“主子,京城密信。”
谢九突然勒马递进竹筒。
谢明眴展开信笺轻笑:“皇兄说,国子监祭酒的实在过分。这位置我盯上了,到了京城得告诉皇兄这要给你留着。”
苏逸轻轻握住他的手:“不要笑了,小心你的伤口。”
车帘外,他们路过了府衙,朱墙上的红榜正在晨风中舒展。
放榜的红纸处。
苏逸望着“案首江宁县苏逸”的金泥大字,忽然觉得那抹赤色艳得像谢明眴肩头沁出的血。
这案首之名,又何尝不是在拿着他的命做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