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离不开(晋江发)
见苏棠只是问这个,老师反倒松了口气。
多大点事儿。
“当然可以。”老师语气轻快:“只是学校只报销参赛学生一个人的住宿费。家属嘛——”
反正网上都说,厉家的钱,花不完。
至于如何应对去父留子…那是他自己的课题。
真到应对不了时…他一个怪物,死就死了。
难道会有人可惜?
苏棠有种算计了厉行川的心虚。
转念一想厉行川还不是同样也在算计他…也没什么好羞愧了。
苏棠腰板子直了直:“可我是男人,你怎么连男人都防…”
他声音极小:“难道早看出我是个怪物吗?”
“怪物?”厉行川沉吟。
苏棠耷拉眼皮:“他们说会生小孩的男人是怪物。”
“谁说的?”
“家里人。但现在他们不是了。”
厉行川话声低冷:“他们无知。”
苏棠愣了一瞬:“…不是吗?”
厉行川声音温沉:“不是。是人类进化的奇迹。”
苏棠茫茫然陷入思考。
厉行川天天上电视,他的话肯定更权威。
“身体好点么?”厉行川问。
苏棠七手八脚爬起,支支吾吾:“好多了,能下床呢。”
厉行川放轻声音:“肚子饿不饿?”
为了陪苏棠吃午饭,他在清晨时已经把林琅支走。
苏棠肚子应声咕噜,很不争气:“嗯,我昨天还没有吃晚饭呢。”
苏棠低头找鞋,不妨厉行川弯腰蹲下,从床头柜里掏出拖鞋接住他的脚。
拖鞋毛茸茸,踩上去像棉花糖,舒服极了。这时苏棠才发现,腿上裤子被换成卡通小羊睡裤,纯色衬衫也变成配套小羊睡衣。
意识到换了衣服后,他又想起来,昨天他不是已经把刀丢了么?丢在了筒子楼里。
那刚才他从睡裤侧袋摸出来的那把刀,又是怎么回事?
苏棠垂眸看地。
刺了厉行川的刀,此刻正躺在脚下。
刀身陈旧看不出本色,刀刃因防水功能也未染上半点血迹。
苏棠认得这就是他的刀,好多年前流行过但早已过时的一款。
苏棠弯腰去捡,被厉行川抢先:“昨天落在地上,我捡了。”
苏棠看看刀子又看看裤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又理不出来。
但他注意到,厉行川用的是左手,被他刺伤的右手还插在口袋。
苏棠又想问厉行川的右手,就见厉行川单手叠刀:“总玩刀宝宝会怕。”
“存我这。”
苏棠嘴唇动了动,他不想答应。犹豫片刻,刀子就被厉行川的口袋吞没了…苏棠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盘算着找机会要回来。
他紧张地蜷起了脚趾:“这套衣服…”
“阿姨换的。”厉行川扯谎。
苏棠心想也对,厉行川的床那么干净,不换衣服会弄脏。
昨天他又是雨又是泥的,阿姨给他换衣服一定很辛苦。苏棠动了动脚趾:“谢谢阿姨。那这衣服是…”
厉行川继续扯谎:“钟点工的,阿姨洗过,很干净。”
果然,苏棠紧拧的眉头舒展了。
苏棠有很多难解的心理问题。有些已经很严重了,大多人都注意不到。
但厉行川注意到了。
上一世苏棠就是如此,太多别人不在意的小点,都会是困住苏棠的大圈。
比如,比起别人的辩解,苏棠更依赖自己的揣测和判断。
判断对了,他会解除不安状态。判断错了,对别人来说只是错一道题,对他来说却是防线塌了——他连自己都不敢再信任了。
再比如,他想得到你的好,定要自己跌破脑袋去争取。
十步奔赴,能换来一步回应,他都开心。
但若是由你主动,还没近他半步,他就会警惕后退…躲起来观察你。
如果你止步,他兴许会慢慢地、慢慢地走回来。但若你胆敢再进,他轻则消失,重则…会因安全感过度缺失,进行自毁性防卫。
厉行川前世在这一点上栽了很久,才摸出一点门道——
讨好苏棠,追捕无用。
要铺设陷阱。
苏棠跟着厉行川到餐厅,长长的餐桌已经摆满食物。
十来个菜,内容丰富,除小笼里躺着的蒸包,其他菜苏棠都没吃过。
阿姨正煎牛排,见他们出来,就往桌上放了一杯热牛奶,拉开椅子请苏棠落座,之后继续忙活。
厉行川看着苏棠坐好,就去洗了个手,归来时手上简单缠了圈纱布。他拉开椅子坐下,和苏棠隔一张椅子的距离。
苏棠不住往厉行川手上偷瞄。小声说着:“对不起。”
厉行川道:“刀子的确危险是不是?”
苏棠看着纱布上渗出的红渍,嘴唇抿了抿。
他心想——罢了,就先给他存着吧!
郑重点头:“…嗯!”
苏棠不确定厉行川是不是笑了。
他小声请求:“你可帮我收好呀。”
“很重要?”
“很重要。”
“嗯我收好。”
见厉行川动了筷,苏棠终于小心翼翼夹菜。
不论心里边藏了多少事,苏棠都不愿意辜负美食。
第一筷入口,鹿子眼就亮起来,像初尝肥鱼的猫儿,瞳孔颜色都变深。一开始,只吃面前的,后来难抵美食诱惑,终于试探着夹更远,糯米桂花藕、黑松露虾饺、红糖阿胶蒸糕…渐渐忘我,连眼睛都眯了起来。
在厉行川看来,苏棠就像认真吃坚果的小松鼠。厉行川不发一声,怕惊扰小松鼠片刻快乐。上一世苏棠也是这样,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就会短暂忘却烦恼。
但也不是一直如此,后来他重度抑郁,再好吃再好玩的东西,也无法哄得他片刻开心。
厉行川看到苏棠低头喝汤,知是饱了。才问:“孩子的事,什么想法?”
苏棠怯怯道:“能说真话吗?”
厉行川给他免死金牌:“苏棠。”
“尽管说。”
苏棠几乎确定厉行川想要孩子。
但哪怕确定值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还有一点儿的不确定。
他按原定计划实话实说:“我不想要,我,我想打掉Ta。”
厉行川道:“问过医生了么?”
厉行川很是耐心。
耐心到苏棠怀疑:网上都是黑评吧?
独裁、暴戾…真是跟厉行川半点边都搭不上。他明明很好说话。
“医生说情况不好。”苏棠脑袋微微垂下:“颖县医院不给建档,说医院没有接诊男孕的经验。”
他搅着手指头:“我能怀孕是生理畸变。发现怀孕时刚满三周。普通人怀孕七周都能药流,但我不是子宫孕育,也算不上传统宫外孕,是…增生孕腔。现有医学根本没这谱系,药流不适用,也做不了微创,要拿掉孩子,只能手术,但是他们都没信心,说风险太大。”
苏棠眼睛极漂亮,迷朦着水汽烫得人心尖发软:“不保证Ta能健康出生,更不保证我的孕期安全。县城三个医院针对特例联合会诊,建议走保守方案,把Ta生下来,说会相对安全…但是,他们都不收我,说我身体指数不达标,建议到大医院。”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地:“我来建京就是要攒钱打掉Ta。”
厉行川轻声问:“医生不是说生下来更安全吗?”
苏棠仰起脸,小小声:“我养不起Ta呀。”
厉行川声音沉哑:“苏棠。”
“我养。”
苏棠心想果然是这样。
他笑了一下,说:“知道了。”
然后低下头敛住眼底情绪。
他以为厉行川打出了“去父留子”的明牌。
苏棠看不懂厉行川神色,不知道他打胎厉行川会痛,生下来厉行川也会痛。
不知道他大着肚子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厉行川心疼。
更不知道厉行川想他生下孩子,只是因为他生下孩子是安全值最高级别的选项。
厉行川轻声说:“看着我。”
苏棠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厉行川。
厉行川说:“你不要怕。”
“都交给我。下午我们去体检。今晚搬来跟我住。”
苏棠沉思片刻,正要点头,忽又听见厉行川说:“一起住方便照顾你,不睡一个被窝,我不做什么。这两天立份协议,由你提出禁行条款,我会遵守。”
“如果你答应,每周将获得十万自由损失费,外加每月五十万孕期津贴。”
苏棠缓缓抬头,瞳孔在眼眶茫然地震了震。
他恍恍惚惚地问:“你确定?”
“确定。”
苏棠呆若木鸡。
每周十万乘以四,每月就是四十万,外加……
厉行川继续加码:“孕期津贴累乘,第一个月五十万,第二个月就是二乘以五十万,第三个月三乘以五十万,以此类推。每满两个月,额外补贴三百万。”
苏棠快要被这种好事砸晕——
已知我怀孕一个半月,得出领奖时限还剩八个半月。每月四十万自由损失费,外加津贴累乘…以此类推八个半月后我将到手…
两千三百六十五…万?!!
苏棠脑袋里噼里啪啦混响一片。
豪门怎么也做亏本生意…
不过是去父留子,就要补偿他两千万!
苏棠惊奇到说不出话。
假的吧。是诱饵么。厉行川怕他不答应,就来诱惑他。现在用这么多钱拴住他,等孩子出生以后连本带利收回。
豪门惯用手段,他才不会相信。
可是…有协议诶!
而且厉行川很有权威。他不像玩弄低劣手段的人。他比想象的好说话、讲道理。
难道这些钱真是要给他?
理由呢,奖励,犒劳?
“为什么?”苏棠问。
厉行川道:“补偿。”
苏棠安心了。
他心想厉行川肯定不会知道,曾经有那么一刻,他的命只值五毛钱。
他自己也想不到——被五毛钱买断过的贱命,有朝一日,其价值竟狂飙至两千万。
笨蛋厉行川!
根本就没有传言的狠厉、精明。
他竟然看不出来,他就算不开条件,自己也会答应。
苏棠高兴之余,心里却隐约涌起一小股心虚和怜悯——
他现在见风使舵,算欺负老实人么?
算了,顾不了那么多。
她朝苏棠眨眨眼,声音带笑:“得自费。”
放学的时候,苏棠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厉行川。
第 42 章 哄睡(晋江首发)
厉行川轻轻拍着苏棠,声音低沉:“我为什么一定要娶老婆?”
苏棠眼睛湿漉漉、雾蒙蒙地:“爷爷说,老婆是自己的‘另一半’,娶到老婆,人生才完整呢。”
厉行川勾唇笑了一下,抬手轻刮苏棠的鼻尖:“迂腐。”
“别听你爷爷的。”
“那都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思想了。”
两人正说话,前边突然传来咯咯咯的笑声。
苏棠有转移话题的意思。但这对他来说也的确是件要事。
若不是酒吧发生意外,他原打算那时就问李广劲的。
李广劲很义气地包揽了这事。但他对苏棠很无奈。千叮万嘱苏棠放聪明。事已至此别无他法,只能以身体为主,多攒钱,凡事不论心里怎么想,表面一定要先顺着厉行川,别惹怒这头狮子。
其余的事慢慢想办法。
苏棠靠着观行沙发,走神地想着很多事。
近的、远的。
发生过的、没发生但他焦虑地设想的…
比如,要是那天自己在家,能阻止爷爷摔下楼就好了。
再比如,苏锦途自己闯祸,会不会去苏怀庆那里告状,反咬自己?
苏怀庆那么爱打自己,他会找到厉行川家,把自己打一顿给苏锦途出气吗?
苏棠现在已经不怕他,但…会给厉行川带来麻烦吧。
苏怀庆收了自己三千块,但到现在都没回应,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打什么主意吗?
忽听厉行川声音很近:“苏棠。”
苏棠仰起脸,才意识到自己浑身被厉行川的影子裹住了。
厉行川不知何时已经洗漱完,此时只裹着浴袍。
手里握着半杯水,冒着热气。
厉行川放下水杯,在苏棠对面坐下:“喝了。”
苏棠端起来,在厉行川平静的目光里喝掉了。
他正放下杯子。
厉行川看着他道:“没喝干净。”
苏棠低头一看,果然还剩了个底。心里纳闷,半杯水而已,为什么一定要监视他喝完。
但在这种私密的环境,厉行川的坐姿、眼神、声音不论多温和…都极富侵掠。让人矛盾地觉得最危险,又觉得最可靠。
出于礼貌苏棠把杯底喝完。
但之后就不知出于什么,苏棠莫名地,在厉行川面前垂下了头,红着耳根,不自知地邀夸:“干净啦~”
这天晚上厉行川照例给苏棠讲了睡前故事。
苏棠又没能把一个故事听完。
苏棠睡熟后,厉行川故态复萌,又把睡得沉沉、身体软软的苏棠从床边捞到了床中间。
今晚他没满足于俩人挨着。他很轻很轻地,把人抱入了怀。
只是清晨时,怎么把人抱过来,又怎么把人还过去。
苏棠醒来丝毫不觉有异。只是厉行川又不见了。
吃早饭的时候王姨说,厉先生又在六点去公司。
“但他午饭和晚饭都会回来吃。”王姨坐在一米外,边织毛衣边看苏棠吃早饭:“过段时间,小先生就不会这么无聊了。隔壁别墅快要收拾好了,到时候小先生就有观影视、棋牌室、玻璃花房…可以带朋友到家玩。”
苏棠赶紧咽下嘴里的燕窝,说道:“我不无聊的。”
他心说,厉行川忙着赚钱,他也要忙着花钱。
厉行川当然是越不在身边他就越自在,怎么能叫无聊呢?
王姨却不搭理他,自顾自叹气:“其实厉先生很可怜的。”
苏棠一愣:“嗯?”
王姨放下线团,抹了把泪:“厉先生只是长了个冷脸,不善于表达,容易让人害怕,小时候他看别的小朋友玩的开心,拿了他们爱吃的棒棒糖过去,还没来得及交朋友,才刚说了一句话,就把小朋友们吓哭了。”
苏棠:“他说的什么?”
王姨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厉先生很可怜。”
苏棠只好安慰王姨道:“好吧。好在厉先生现在好了。”
王姨连忙摆手:“现在他更可怜。小时候还有妈妈疼,现在妈妈住在国外,只年底回家看他一次。他的爸爸年轻时还挺像个爸爸,现在就是一个老顽童。前些年不是格斗嘛,一直在外面挨打,天天挨,天天挨,现在回来了,又要跟家族那帮老狐狸明争暗斗。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牛晚。哎,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苏棠听到这儿,敛下了眸子。
于是厉行川午饭回来的时候,得到了苏棠亲手倒给他的一杯茶。
那时正是正午,阳光穿透高大的落地窗洒了满屋。
厉行川正站在玄关处摘腕表。
就看见苏棠毛绒绒的软发上顶着阳光,两只手捧着厉行川的杯子,水汪汪的鹿子眼裹着古怪的情绪,小声道:“厉先生辛苦了,厉先生喝茶。”
厉行川问:“苏棠。有话说?”
苏棠摇头。
厉行川接过杯子:“钱不够了?”
苏棠摆手。
厉行川看着苏棠,不动声色喝完茶。
看见王姨来接茶杯时,脸上不同以往的笑意。
厉行川揽着苏棠后腰,让他先去大厅玩。
然后他看向王姨,面色微冷:“不要同他乱说话。”
“别做多余的事。”
王姨的眼神有些恨铁不成钢,终究是“诶”了一声:“晓得了。”
午饭时,苏棠心不在焉,看了厉行川好几眼。
像是藏着事情。
吃完饭的时候厉行川忽然道:“苏家出了些事情。苏怀庆一批重要货物被扣押了。”
苏棠抬起头。
厉行川正放下刀叉。他看着苏棠:“他备了批高货,亲自带车往建京送。出车前,被检查部门截道扣押。那批货有问题。苏家正焦头烂额。无瑕自顾。”
苏棠搅着手指。
自从那次交底之后,厉行川说没关系,苏棠在厉行川面前再提苏家,就没有那种很羞耻、很自厌的感觉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你怎么知道?”
厉行川顺着苏棠的思维逻辑,避重就轻:“我做了调查。”
苏棠提着的心放下来,终于有了高兴的感觉。
他猜到了。现在他的判断力真是越来越厉害。
还有…
苏怀庆做生意刁钻,平时只给别人栽跟头,现如今竟到他自己栽跟头。
苏棠笑了一下。
心里的焦虑和杂念顿减大半!
连阴雨过去,一连全是好天气。
在第三天,李广劲终于带来好消息,说是颖县朋友已经弄出苏棠爷爷的病房信息。
苏棠心里已经开始祈盼起来。
以前苏怀庆是不给苏棠看爷爷的,也不透露信息。他只要钱。不然苏棠也不会这么费劲。
这天晚上,苏棠按部就班地上床,如无意外,他会很快地在安神香和厉行川的深夜读物里睡着。
但是意外发生了。
苏棠的腿抽筋了。很疼,像是某根腿筋的两头,有人拧着麻花拔河。
厉行川正给他念《温馨絮语》的某篇。
苏棠缩在被窝里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打扰,忍到浑身冷汗直冒。忍到喉咙里小幅度地因抽气而痉挛。
苏棠觉得自己忍得很好,还能再忍。
等厉行川念着念着睡着,他就爬起来偷偷拉伸拉伸。免得给厉行川造成太多的麻烦。
他忍得意识模糊,连深夜读物突然静止都没发现。
直到厉行川揭开他的被子,把他从被窝挖出来,抱进了怀里。
厉行川给他擦汗:“苏棠。”
“哪里不舒服。”
“说出来。”
苏棠被叫名字,睫毛颤动着,眼神聚焦。
他的脖颈没什么力气地靠在厉行川臂弯。就那么仰着脸,鹿子眼湿漉漉带了抱歉:“小腿…疼…”
厉行川没有放下苏棠。
他坐在床上,而苏棠蜷缩着,靠在他的怀里。
这样的姿势,使厉行川整个轮廓显得很大,而苏棠很小。
像小鸟依偎着鹰隼,像小小的帆船依靠着它的港。
厉行川揽着苏棠给他换了更舒服的姿势。
而后长臂一伸,捞住了苏棠蜷起来的小腿。
他低头,声音很轻:“这只么?”
苏棠疼极了,喉咙颤着:“不是,是另一只。”
“疼。”
“动不了。”
厉行川的手就捞住了另一只,轻轻地揉按。
苏棠做好揉得更疼的准备。
但出乎意料地,那根麻花筋就像是被人反了方向地、一点一点地顺开了。
绷得那么紧,那么疼那么疼的一根筋,竟似真的在厉行川掌心里化开,一寸一寸地疏散。
苏棠看着厉行川的侧脸,鬼使神差问了句:“厉先生…你,你也给别人揉过么?”
“什么?”厉行川问。
苏棠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紧绷。
他放松了很多很多,但一只手仍无意识揪在厉行川领口。
还挺紧。但厉行川没有任何要他挪开的意思。
厉行川表示没听清,苏棠就又傻乎乎地问:“就是,你也给别人揉过腿么…我,我都没说具体哪儿疼,你一上手揉几下,我就不那么疼了…”
真的好准,好熟练。
很难让人不猜想,是不是有过很多很多次的经验。
如果是让苏棠给人揉,苏棠根本连筋在哪都摸不着,更别说是缓解了。
苏棠小时候,在压迫之下给苏怀庆揉过无数遍太阳穴。
没一次能把苏怀庆的头痛揉好。
但是厉行川给苏棠揉腿,一次就揉好了。
厉行川手上没停,语带了笑:“苏棠。”
“你对我的私生活很好奇?”
苏棠急得差点把自己摔出去:“我不是想要冒犯你什么。我就是想着你为什么会揉得这么好。”
厉行川却不依不饶:“你也可以想我有天赋。”
苏棠耳根都红了。
厉行川又轻声道:“但你没有这么想。”
苏棠想辩解,又不知从何下嘴。急得小口小口喘了起来。
苏棠耳朵尖尖竖起来,听见前方传来的声音:
“妈妈,我姨姨又问我,你什么时候才能和她去看舞台剧…她说都等了你一个月了!等我考完试,你就去和姨姨赴约了吗?”
“哎呀,妈妈忙嘛…你姨姨的舞台剧,下个月再说吧。你爸爸好不容易休了段假期,我当然要优先陪你爸爸了呀。”
“为什么呀。你不是说姨姨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再好,也和我不是一家人呀~人当然要优先自己的家人啦。”
打黑球欺负过他队友那个。
第 43 章 出气(晋江首发)
第一天的A卷上下卷考完后,傍晚时分,竞赛队的同学和家长们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两个和苏棠不同班级的男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苏棠,最后那道大题你选的什么?B还是C?”
苏棠眨了眨眼:“我选的B~”
“卧槽!”那两人对视一眼,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我们也是B!前边的题我们有把握,但这题心里没谱…你也一样,我们就放心了!”
苏棠弯起眼睛,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家长们也趁着学生们的话题聊开了,气氛热络起来:
“看来小宝们要拿好成绩了。”
“不光要拿好成绩,还交到新朋友了。”
厉行川端着杯茶,忽然一改冷色,也趁机彬彬有礼附和道:“的确,孩子挺投缘的。”
对面两位家长一愣,看向这个坐在苏棠旁边的年轻人——长得高高大大,穿得贵气,举止稳重,虽然看着太过于年轻了,但气势摆在那儿,一路以来他们从来不敢小瞧。
“我不应该逼苏棠喝白酒。”
“为什么不应该。展开讲。不能出现半句假话。”
“苏棠身体差,酒精过敏。那种烈酒要是给他,给他喝下一瓶…他会…会受不了。”
苏锦途不想再说下去。
但一双手已经攥住了他的脖子。他只能喘着气继续:“轻一点需要去,去挂点滴解酒,要是重,重一点的话…”
苏锦途已经哽咽了。
那双手的主人不耐烦地催促:“会怎么样?快点说。”
苏锦途咬牙。
他不敢说“死”字,狡猾地粉饰:“会有被拉去抢救的风险…他会发很多病,兴许还会流产…”
苏锦途说完埋在心底的话,自己也是又惊又怕。
如果不是这个人逼着自己深挖内心,他自己也会欺骗自己,不过是好久不见,请他喝杯酒。就算出了问题,也是他自己不胜酒力。
但这人问了,苏锦途在被迫答题的时候,就难免被带着思考。
去把深埋在心见不得光的嫉妒,掘地三尺剖出。
他不得不发现——
是啊…他嫉妒苏棠嫉妒得发疯,嫉妒得恨不得他死。
为什么会有人单凭一张脸,就能博得颖哥的疼爱呢。每次他给颖哥发苏棠照片的时候,都嫉妒得要死。还要骗自己无所谓。
某些时候他甚至会想——
为什么苏棠在小的时候,没被父亲打死呢!
脖颈传来的痛感把苏锦途从魔怔里拉回来。
那双手的主人继续审问:“继续。”
“我…我骂他很脏,是因为知道…这么骂他,他肯定会应激…”
“是苏棠的错吗?”
“不是…是,是我的错。是我看,看不惯他。对不起…”
苏锦途此时已经逐渐吓得神志不清,他的裤裆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一股异味时隐时现。
他嘴唇哆嗦着:“我道歉。”
他甚至抽了自己一巴掌,是想要用力的,但他已经没什么力气:“我才是贱货、怪物、婊子生的…”
“嘘。”王振野突然制止:“苏锦途。在座除你之外都是文明人。咱们文明点。”
“好,好…对不起,今天是我不对,全是我的错。我不该没事找事,我不该口无遮拦,我…”
苏锦途说着说着没了声音,像是晕过去了。
林琅看了眼厉行川,察觉厉行川没有再留人的意思。
赶紧打手势让人把苏锦途抬出去,立刻送医救治。刚才他已经打电话给院方的脑外科主任,知会了有这么个病人的事。
医者父母心,他原是想跟去看看。
但在这儿,苏棠似乎也还需要他。所以闲杂人包括王振野又都退出之后,林琅还立在原地。
看厉行川抱着苏棠似在耳语。林琅就悄然坐到角落,挑桌上的酒水喝。
苏棠掉眼泪了。
在苏锦途向他道歉的时候。
他无声地蜷缩在厉行川的怀里哭到直抽抽。
厉行川一下一下拍他的背:“出声。”
“苏棠。”
“哭出声。”
“没关系的。”
他像教一个学不会哭泣的新生婴儿,在苏棠逐渐泄露出来的哽咽里,轻哄慢拍:“很委屈的声音。”
“受了很多不公是不是?”
“哭出来,委屈就过去了。”
在深秋灯色昏沉的下午。
生了心理病忘了哭的少年,突然想起了该怎么哭。
他哭了很久,像是要泄尽阻塞身体多年的沉疴烂淤。直到用尽浑身力气,在那个城墙一样的臂弯里睡了过去。
厉行川抱着被大衣裹得密不透风的少年走后,安保组长目瞪口呆地望着酒吧老板:“哥,李,李广劲怎么处理?”
“李广劲现在人在哪?”
“跟在绿岛老板那行人后边,像是去送客去了。”
酒吧老板转过头,盯他片刻,突然给他一个暴扣:“你他妈脑干子被人吸了吧?李广劲怎么处理,当然是直接转正。妈了个巴子,你这点眼力见合该当不上经理。”
绿岛陆上大门外,迈巴赫后门正为厉行川而开启。
厉行川抱着怀里人突然停步。
高大身影微微侧脸,看上人群里呆若木鸡的、最不起眼的李广劲:“再找他玩,别在酒吧。”
“好,好。”李广劲回过神的时候,迈巴赫已绝尘远去。
李广劲像是人傻了。
他张嘴瞪眼,迟迟反应不过来。
苏棠要把手里的东西砸在他的脑袋上。这样他注重容貌的好朋友,就不会花脸。他的耳根也会清净。
就在苏棠攒劲往下砸的瞬间,手里棱角分明的重工玻璃烟灰缸,被闯进来的王司机给接住了。
王司机抓住苏棠肩膀,声音急促,像是叫魂一样:“苏先生。”
“苏先生!醒醒苏先生!”
苏棠喘着气:“王,王师傅?”
苏棠有些茫然。
王司机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苏先生跟我来。”
王司机把脸色白如纸的苏棠引到走廊尽头的包厢,吩咐刚赶来的酒吧安保:“在这里守好。”
他给苏棠递热水:“苏先生,厉总正在赶来。你不要怕。先喝杯水好不好?”
苏棠喝了口热水,眼神清明了些,但躯体颤抖更厉害了。他甚至拿不稳杯子:“我,我朋友还在打架。”
王司机赶紧道:“安保已经去处理了。”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及近。
苏棠迟钝抬头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被一股无法推开的大力拦腰抱起。
熟悉的木质香味瞬间覆裹。
苏棠眼神聚焦,知道自己是被厉行川抱坐在腿上,圈进了怀里。
王司机见状离开。
神情有些暴戾。
他回到李广劲的包厢,发现苏锦途已经被拉架的安保架起。
李广劲正被众人钳制着怒蹬腿脚,骂骂咧咧。
王司机在地上逡巡一眼,捡起刚苏棠丢下的烟灰缸。
在众人始料未及的惊呼里——
狠狠地砸在了苏锦途的脑门上。
苏锦途嘴里正叫着什么“贱货”。
头顶一热,连疼都没有喊出,生机却像被人倏然剥离。喉咙咕哝一下,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拽里,软着身子往地上倒去。
不是打架的派头。
像一个杀人放火惯了的狂徒。
连李广劲都被震慑住了,突然一动不动。
闻讯而来的安保组长本来就吓得两腿发软。他正安排上级的临时任务,突然听闻上级的贵客已经莅临,且上级贵客家里的小孩被人打了…
这已经够他喝一壶。现在眼看着又要闹人命。
组长正要吩咐安保快去拦住这个疯子。
他的上级——酒吧老板却死死拽住他,对他使个眼色,压低声音:“别去。闹大了有人收拾。今天绿岛大老板都来陪客了,那低声下气,我都大跌眼镜…这人是客方下属,你别插手,咱们惹不起。”
李广劲这边发生这么炸裂的事。
苏棠那边隔音极好的SVIP包厢,却岁月静好,安静至极。
屋子里的安保已经被厉行川示意清退。
偌大的包房只有厉行川和他腿上的苏棠、以及他带来的林琅三人。
苏棠拿不稳杯子,厉行川就亲自把林琅给的,少许孕期可用的镇定型药剂混在温水,喂到他嘴里。
苏棠抖得厉害,厉行川就搂着他耐心拍背,一遍一遍地安抚:
“苏棠。”
“没事了。”
“我在这。”
“我在就安全。你想一想,对不对?”
苏棠睫毛在极漂亮的脸上颤动。
任谁看了都想抱在怀里轻声慢哄。
苏棠有点呆地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他无知无觉地抠着手心,没发现他的手心被厉行川的大手覆裹着,他抠到的是厉行川。
他很小声地跟厉行川说:“对不起。”
厉行川问:“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苏棠眼眶泛红:“我闯祸了。”
厉行川下巴抵着苏棠的软发,低头看着他:“苏棠。”
“你闯祸也没关系。”
“但这事闯祸的还真不是你。”
“要无辜的人道歉,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棠湿漉漉的鹿子眼闪着水光,却像是憋泪憋惯了,狂吸鼻子也不准许它们掉下来。
厉行川眼神暗沉地轻抚他的眼角,像是要给他疏通水阀。但无济于事。
苏棠就是喉咙哽咽了,也不把眼里的泪掉下来。
苏棠问:“我,无辜么…”
“如果我今天呆在家里不出门,就不会发生这件事,就不会惊动你,耽误你的事情为我过来…”
厉行川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不是为你来的苏棠。”
“我来跟这里的老板谈注资。刚好路过你的包厢。”
见苏棠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
厉行川又道:“苏棠,你的逻辑不对。”
苏棠茫茫然仰起脸:“嗯?”厉行川做了个梦。
梦里全是苏棠的脸,一开始还只是静态图片,忽然间苏棠就会说话了,说得还不是什么好话,贴在他耳边恶狠狠地叫他的名字,行得厉行川一阵心悸,眼睛一睁就醒了。
厉行川狼狈地捂着胸口,闭上眼睛喘了两口气,再睁开时,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一抬头便对上了呱呱充满担忧的眼睛:“爸爸,你做噩梦了?”
厉行川缓缓吁出一口气,摸着儿子的脑袋没说话。
今天虽然挺累,但呱呱的确开心得不得了,回到家还在跟厉行川叽叽喳喳感慨今天的蛋糕有多好吃,他收到的礼物有多么漂亮。
“咦。”
呱呱蹲下身,戳了戳地毯上礼品袋里的一个小盒子,问厉行川:“爸爸,是快递小哥送来的吗?”
呱呱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在盒子的背面发现一张便签纸,他拾起纸大声念了出来:“祝、小、月、月、又、生、日、快、乐!”
“爸爸,快递小哥过生日吗?”呱呱指着礼物,好奇地问。
厉行川拿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祝小朋友生日快乐】。
厉行川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是小月月,是‘朋’。这个字读‘友’。”
“噢,祝小朋友生日快乐。”呱呱脑子挺好使,拿着那张纸自己读了两遍“小朋友”,问厉行川:“爸爸,送给我的吗?”
“对,你是小朋友。”
呱呱不解:“隔壁抽烟小哥是快递小哥吗?”
比他们早一步回来,站在可视门铃前行着这两父子说车轱辘话的苏·快递小哥·棠:“……”
他在心里腹诽:厉行川这儿子基因一定随妈,小笨蛋一个。
“他不是快递小哥。应该是咱们早上给他送了糖,他给你的礼物。”
“噢!是好人小哥!”
厉行川也没想到这个素未谋面的邻居竟然会给呱呱礼物,摸着儿子的头提议道:“宝宝,咱们去给邻居说声谢谢吧?”
“嗯嗯,对对,谢谢好人邻居给宝宝礼物。”
呱呱踮起脚尖,对着密码锁上的那个小铃铛轻轻按了一下,好像怕用大力会把它按坏一样。
一共按了三次门铃都没人开门。
“爸爸,好人邻居不在家。”
“嗯,那咱们先进去,川点再来道谢。”
八点多钟的时候,厉行川又带着呱呱来敲了一次门,还是没有人开门。他给呱呱洗完澡、讲完故事后,回家把周舟带给他的那一盒进口车厘子放到了对方家门口。
早上出门的时候,厉行川看着那盒车厘子被拿进去了,才算是放心了。
这天川上厉行川睡得并不好,脑海里总是忍不住想起苏棠的那句话。厉行川决定抽个时间找苏棠聊一下。
周六,他和呱呱刚吃完早餐,赵丛芳打了个电话过来,说学校组织员工秋游,如果厉行川不打算带呱呱出去玩,他们想借呱呱当孙子去炫耀。
边家老两口喜欢呱呱,他们搬来麓湖后,赵丛芳也总是隔三差五来看的。厉行川征求了呱呱的意见之后,就把呱呱送到边家去了。
今天天气很好,九点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让厉行川莫名生出几分勇气。送完小孩,厉行川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拨通了苏棠的电话。
厉行川语气像引人开蒙的老师:“但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也许你只是没有见过这种事情的正确处理方法。”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眸色暗了暗。
说不感动是假的。
这孩子梦里都在念叨他的“两根筷子理论”,都在想着他——
等等。
苏棠的小嘴又动了动,吐出了后半句:“…两根就是一双…一双刚好夹菜…哥哥,帮我夹红烧肉…够不着…”
厉行川:“……”
他把苏棠轻轻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负担的小脸,沉默了足足三秒。
好吧。
感动早了。
第 44 章 教唆(晋江首发)
厉行川坐在床边,看了苏棠一会儿。
轻手轻脚给苏棠把外套脱掉,又去洗漱间拧了条热毛巾,回来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小家伙毫无知觉,乖乖任他摆弄,擦到嘴角的时候还咂了咂嘴,像是已经吃到红烧肉了。
厉行川眸色柔和下来。
他把毛巾放回卫生间,重新坐回床边,又安静地看了苏棠很久。
苏棠给厉行川涂手伤的时候,厉行川只注视着苏棠,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他甚至没有说谢谢。
到家以后时过境迁了,却突然强行复盘:“下午辛苦。”
其时苏棠正在吃晚饭。
他一天没进食,王姨把晚饭准备得简直像个小型的满汉全席,清淡易消化又不失营养。厉行川说话的时候,苏棠刚刚餍足地咽下一个栗子肉泥卷。
闻言抬脸,有点迷茫:“不辛苦,现在还没显怀。你那么忙还带我跑来跑去才辛苦。”
“是谢你帮我处理手伤。”
苏棠难为情道:“不用谢,我,我应该的!”手伤有我部分杰作…
下半句,他没好意思说出来。
厉行川不动声色给他布菜:“救你理所当然。你帮我擦药却在协议之外。”
“根据对等原则,我也应该为你做点别的。”
“你说对么?”
苏棠歪了歪脑袋。
他不需厉行川做什么,他只是单纯觉得厉行川说话很有道理。
厉行川平静地道:“嗯,那就这样说了。”
苏棠迟疑了会儿,道:“好吧。”
虽然他也没想清楚他是哪个步骤答应下来的。
苏棠低头认真吃饭,才注意到小盘子里堆满了菜。
厉行川又夹来玫瑰羹。玫瑰羹落顺着视线落在盘里。像是侵占地盘。
不等苏棠说话,厉行川道:“公筷。”
苏棠一筷子夹进嘴里,小口小口地吃掉了。
厉行川放下筷子,压下眼底更贪婪的暗潮。
吃过饭,王姨已经把苏棠在客卧的行礼搬进主卧。
从今夜起,苏棠就要跟厉行川同住。
王姨轻声细语,讲着新换的巴洛克窗帘、杉木床台、金丝楠书桌…
说卧室原本是暗调,现换了暖调,原本是地板,现全铺了地毯。
她还说厉先生让人把柜子桌子的锐角都磨圆了。
新软装本来就是除过醛的顶奢环保材质,还找了专业团队极速通风,像是在替谁邀功,要让苏棠住得放心。
但王姨实属抛媚眼给瞎子看,苏棠并不能精准解读她的用心,只真心赞叹:“好有效率”。
王姨趁热打铁:“小先生感觉怎样?”
苏棠有点不好意思。
王阿姨更是期待,厉行川也顿住脚。
苏棠像是斟酌了片刻:“有钱真好!”
王阿姨顺杆子爬:“那当然,厉先生别的我不知,但要论钱,京城没人比过他。”
苏棠眼睛里亮着星星:“厉先生真厉害!”
王阿姨笑了,隐秘地看向厉行川。
果见厉行川唇微勾。
王阿姨也欣慰地笑了。
苏棠站在柔软的纯羊毛地毯上,门外厉风呼啸提醒他冬天快到了,从前他听风就愁因为寒冷将至。但现在,他不怕了。
他余光看着厉行川,眼神亮晶晶地,像看…聚宝盆。
他想着即将到手的两千万——
反正至少这个冬天,他不会再冷了!
厉行川卧室很大,有多个分区。
床在休息区,好大的一张。苏棠觉得自己能在上边翻跟头。
直到现在,他连日来做梦般的感觉才算切实落地——他的生活也是好起来了!
苏棠皮肤天生雪白,刚洗完澡比平时更加细嫩。背后深浅交织的陈伤,非但没有显得丑陋,反使他更惹人怜。
厉行川问:“还会疼么?”
苏棠想说“不疼”,但厉行川温热的指腹触碰并不是他腰上淤青。厉行川摸到了他的痒痒肉。
苏棠本觉没必要提醒,但实在太痒,快忍不住。只好赧然道:“厉先生,伤在腰上,你涂到我背上了,背上那些是疤痕,不是淤伤。”
说着,感到厉行川手指像动了一下,他再忍不住,蜷缩着“咯咯”笑了起来。
笑完耳朵都红了。
厉行川手指顿住。
苏棠的笑声透着少年该有的天真。饱含丰富的情绪。鲜活生动。
和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厉行川无数次抚摸苏棠腰背,苏棠不会这么笑。他那时候已很少笑了。他对一切失去反应。
厉行川给苏棠涂药后,又劝说着给他涂了护手霜。
而后看苏棠乖乖爬上床。
厉行川起身打开黑胶机,理查德旋律轻而缓地流淌。他道:“我离开十分钟。”
“它陪你。”
苏棠抱着软乎乎的鹅绒被。点了点头。
厉行川的生活助理完成一项紧急任务,有重要资料呈递。
他任务特别,厉行川给予随时汇报的特权,人现已在会客厅等候多时。
厉行川时间宝贵,因此下属们向他汇报向来是简单直入、开门见山。
会客厅里坐着三人。特助、司机、和王姨。
王姨在给客人添茶,见厉行川来了,轻轻地掩门退出。
端正抿茶的助理“噌”一下站起:“厉总,苏远山先生所在院方我已专程前往,沟通接洽完毕。并拿到了苏远山先生的历年病历。至于转院事宜,按流程办理必须请来其监护人苏怀庆共同办理。但…”
他笑了一下:“我没按流程来。”
助理把怀里的文件夹捧给厉行川:“除汇报外,还有三点向您请示:一、颖县离建京较远,苏远山先生昏睡在床情况特殊,我想申请专机;二、抵京后您的意愿更倾向于住院区还是疗养院;三、我已协同三助整理会诊团名单,会诊时需知会您到场么?”
厉行川坐在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把陈旧的小刀子,听完仅用半分钟给他指示。
后又给他批了份文件,盖了私章,用于助理以他名义申请专机航道。
助理苦等一小时,面圣半分钟。拿着文件脚底带风地走了。
王司机也起身。他怕厉行川误会什么,解释道:“不是他越权用我,现在是下班时间,我出于朋友身份,用我的私家车给他接的机。不是用的公车。”
厉行川道:“我又没说什么。”
王司机笑了一下:“那我放心了。我也走了。”
他说着,像是注意到厉行川手里的东西,突然思索起什么:“你怎还留有这么复古的刀子。”
厉行川看了王司机一眼,像是没理解。
王司机耸了耸肩,讪笑:“都是多少年前流行的款式了。说起来我还买过一把,送一个小孩。我想想,当时我还是你的保镖,跟你出街来着。记不太清了。”
王司机看着厉行川淡漠的神色,退出房门:“你就更不会有印象了。”
厉行川看了眼手里的小刀,叠起来又放进了口袋里。
这是没收苏棠的。
哪怕现在的苏棠看上去并没有太强烈的厌世倾向,厉行川仍要禁止他身边一切危险的东西。
卧室里,苏棠没睡着,但也没有好好欣赏理查德。
苏棠本正沉浸在乐声里的,但没一会儿,他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起。安静的环境,铃声更显响亮,吓得苏棠心跳停了一瞬。
苏棠手忙脚乱拿手机,然后他忽然愣住。这并非普通来电,而是一个视频电话。
打视频的人,名叫苏锦途。
苏怀庆偏爱的小儿子,苏棠的弟弟。
苏棠眸光瞬时冰冷,点了拒绝。
但很快,一个语音条发过来,语气抱怨:“接视频,快点,五十块钱你不想要了?”
苏锦途跟苏怀庆不一样。
苏怀庆打电话都是要钱,但苏锦途不打电话,他打视频。一打就给苏棠送钱,一次五十。
苏锦途是美术生,说是打小拿苏棠当惯了模特,画别人效果总打折扣。考试前,就给苏棠打个视频让他写会儿生。
苏棠需要钱,从前苏锦途打,他就接,反正接了什么都不用做。
话不用说,镜头不用看。只需出现在镜头能框到的画面里。他把手机找个地方放下,他可以同时洗衣做饭,做任何事。
一个视频顶多十分钟,对苏棠来说不成影响。
在奶茶店打工的时候,苏棠也接苏锦途的电话,两个电话相当于一个全勤奖呢。
但现在,苏棠不想了。他不需要再赚这种钱。
他要在孩子出生前,跟苏家所有人断了关系,他要他的孩子清白地出生,身上不要缠绕任何无形的网。
于是,苏棠拉黑、删除了苏锦途的联系方式。
然后,他的手机遭到了不同数字的短信轰炸,直接宕机。
苏棠重新开机,短信轰炸的主人像是体贴地预判了他老破手机的窘境,终止了攻击。
苏锦途的来电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苏棠划开:“你再这样我找律师维权。”
苏锦途被逗笑:“有钱请律师你卖身了?建京这种地方,我名校在读都难混,你一来你就赚到钱?你能赚到我当你孙子,除非你告诉我,你被老男人包养。”
苏棠觉得苏锦途话糙理不糙。
他大大方方承认:“嗯,我被老男人包养。”
对面宕机了。
苏棠偷瞟卧室门一眼,决定狐假虎威。
他拿苏怀庆没办法,但对付他的蠢儿子,还是有点力气和手段的。于是他模仿厉行川沉冷的声线去压低自己声音:“他权势很大,但心眼很小,你给我打视频他会生气,到时候不用你对付我,他都会帮我对付你。你只会短信轰炸,但他真的买得起炸弹。”
苏棠说了两句,竟然有些上瘾。
他的童心像是迟到了十年,突然跃跃欲试地来了,他想起小时候,别人都在吹牛的时候,他根本无牛可吹。
现在好了,他有了自己的牛了。
哪怕只是活动限定,也够过足瘾。
苏棠没发现卧室的门正在被骨节有力的大手徐徐推开。
他劲头上,越说越煞有介事:“老男人很宠我,你想跟我斗,得先问问他。”
“问我什么?”
厉行川沉稳的声音缓缓及近,苏棠小手一抖,手机坠进棉花糖一样暄软的棉被里,看不见了。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的睫毛还湿着,小手仍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襟。
但是他很乖很乖,他听从了哥哥的话。
没有再回头。
第 45 章 炸了(晋江首发)
除夕夜的时候,厉家在庄园的湖畔前放烟花。
放了一个小时还没放完。
湖畔布置着新年造景,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把很多有钱人家的婚礼造景都比了下去。
木质顶灯光线柔和,洒在苏棠白皙的皮肤上,像拢了层金色的薄雾。
苏棠眼眶潮湿,薄唇微颤,厉行川低头看他,能听到他急促、慌乱、毫无秩序的呼吸。
苏棠一只手还蜷缩在厉行川的心头处,抖得像随时要振翅消失的蝴蝶。
厉行川心尖发痒、发烫。但不敢轻举妄动。
不能再多了。
厉行川熟稔地见好就收,适可而止。
厉行川挪开视线,不再看苏棠。
苏棠突然生出被松绑的感觉。蜷在厉行川心头的手指无意识攥紧,声音很小、很虚弱:“我真的…”
苏棠不知道自己近来怎么了。从前受了天大的冤屈,他都心如死水,任由脏水泼下。但现在,厉行川只是态度很好地误解了他一下,他鼻头突然就酸了,眼眶突然就热了:“没想…”
他话没落音,忽被厉行川更紧地抱住了。
厉行川明明刚才那么不懂他,现在却像是被人附了体,突然地懂了:“我知道。”
苏棠的脊背被厉行川一下一下地顺着。
厉行川换了个抱小孩的姿势,把苏棠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厉行川声音低沉:“你只是好奇。”
“是我想歪。”
“苏棠。”
“冒犯的是我。”
“腿还疼不疼了?”
苏棠蜷起的手指这才重新抓住厉行川:“不疼了。”
他说着不疼,但是语气却包含了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小心翼翼、跃跃欲试的控诉。
尤其是他这么说完,厉行川没有不耐,反而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后,这种控诉欲,更胜了。
所以当厉行川抱着苏棠,把他放进被窝,掖好被子的时候。
苏棠都没有再理他。
深夜读物继续,厉行川低沉的声音近在咫尺,苏棠被悉心揉按过后,浑身上下连毛孔都舒服了。
不片刻就很沉地睡去。
他无知无觉,根本没机会发现,他绵绵软软的身体又被厉行川偷了,偷进厉行川的怀里,被厉行川悍利的腰身箍起。
无路可逃。
厉行川占有欲极强地抱着苏棠,看姿势,像要把他吞噬掉。
但事实上,他动静最大的举动,也就是很轻、很短暂地吻了一瞬苏棠掉过眼泪的眼角。
更多的只是抱着他,哪怕人都睡昏了,也还轻轻地拍着。
直到自己也睡着。
厉行川雷打不动地,在五点钟醒来。
把苏棠还回去,轻手轻脚下床,为了不惊醒苏棠,他甚至舍近求远地去了客房洗漱。
极敷衍地吃了个黑松露火腿三文治、喝了半杯燕麦,就赶去书房。
书房里,一位拽着素净披肩的卷发女士正在打哈欠,手边是一杯刚磨好的热美式,冒着烟。
王姨黑着眼圈,刚从托盘里往女士面前放下几样早点。见厉行川进来,小声耳语了句什么,就退了出去。
刚退出门外,接到厉行川特助电话,又来了客人。她忙去开门,对一群人比了个噤声手势,带着人轻手轻脚去客厅等候。她又忙起招待了。
书房里,卷发女士微笑着从头到脚打量厉行川。
这样的举动平日里是没人敢的。
但她不一样,她是厉行川还没掌握厉家权柄时,就和厉行川熟识了的。
卷发女士是外籍人士,中文名叫海柔。
是从前厉行川所在格斗俱乐部的心理疗愈师。
顶级俱乐部为培养出色的收割型选手,对其身体、心理的健康都很看重。海柔女士在专业上的含金量,自然当与冠军俱乐部的含金量匹配。
当年俱乐部花大价钱聘请她,现在她又被厉行川花更大价钱挖了墙角。
且挖得十分紧急。海柔女士风尘仆仆赶回来。
厉行川画给她的独栋小别墅住所还没沾到,就被司机送来灌咖啡在这书房熬了个通宵。
海柔道:“厉选手,你很不地道。”
厉行川未与之闲聊,连寒暄步骤都省去了。
他从书桌兜里掏出一本厚厚的文件盒:“苏棠的所有资料,以及病历复印件。”
海柔接过,只是翻了两页病历,脸色就有些凝重:“这几页报告是最新的?”
“最新的。”
海柔皱眉:“除心脏病是天生的外,其余病症全是后天所致。”
厉行川声音有些冷:“确实。”
海柔视线在病历上流连:“慢性胃炎,除饮食方面原因,也有心理诱因。多见于所在环境过度施予病人压力,病人郁结不纾所致。贫血、缺钙、骨骼发育迟缓,可见这孩子长身体时,没得到很好的护养。核心脑区功能异样,前额叶灰质体积衰减,基本和长期惊惧、压抑、恐慌等负面情绪脱离不开。”
海柔翻着病历:“以及…”
她絮絮叨叨,以心理角度的底层逻辑去简单推理了苏棠身体问题的深层原因。但也只是推理,论断结果如何,还需病人配合她深度寻根、溯源。
说到这里海柔耸肩:“可是他怀着孕。暂时无法要求他进行配合干涉。一旦进入配合干涉阶段,除了外因疗法外,还需他按时服药。但是很多必须药物是孕期禁用的。”
海柔很无奈。
然后她注意到厉行川在她说话的时候,虽然很认真地倾听,但手里却不停地在玩一把破旧的折叠小刀。
弹开,合上。
合上,弹开。
海柔问:“你很紧张吗?”
厉行川愣了一下。
他收起了刀子:“等不了。苏棠容易应激。有人大声说话他的瞳孔会颤动,害怕的时候会意识恍惚不顾后果,难过的时候会抑制本能情绪,忍而不发。睡觉时总是惊颤。他现在月份小,还看不出来。等月份大了,稍许妊娠反应,在他这里都是一场轩然大波。”
厉行川看向海柔:“尽快干涉。”
“可以不择手段。”
海柔叹口气。
从挎包里搜出一个本子:“孕期只能采用生态干涉了。效果…哎,因人而异吧。不过付出总有收获。”
她把本子推到厉行川面前:“持之以恒太难了。但三分钟热度是不行的。生态干涉就是持久战。”
海柔其实没有想过厉行川会在这个干涉疗法上走多远。
她心想,以厉行川待人不耐烦的性子,坚持三四个月还好,坚持个一年半载都是奇迹了。几乎是不可能的。
海柔还没见过苏棠,已经开始心疼他了。
她做这行的,见过很多初心很好的病人监护者,但他们里的很多人,都在漫长的折磨里被消磨了耐性。半途而废者比比皆是。
海柔只盼望厉行川以后放弃这孩子的时候,能温柔点。
海柔摊开本子:“这是我设计的监护人手册。日记周结型。包含‘病人今日做了什么’、‘是否社交’、‘情绪有无明显波动’、‘有无触发肢体反应’、‘是否观察到反应诱因’、‘你的应对方式是什么’等…”
海柔端详着厉行川:“对监护人来说无聊、枯燥。甚至有些监护人向我反映填写时很煎熬,像考试。”
她一笑:“我每周都会来进行批阅、分析,以及阶段性建议。”
“厉选手…我期待你好好地完成它。”
海柔走的时候,脸上的倦容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像已看透厉行川不会好好完成的结局的…悲悯和遗憾。
海柔前脚刚走,王姨又送来三个西装革履的、打手一样的人物。
其中一个是厉行川的御用司机王振野。
但是过了这个清晨他将转职——
成为苏棠的司机,且身兼苏棠保镖小队的队长。
王姨合门出去收拾客厅的时候,心里不禁想:这八百年不往屋里带客的厉先生,近来简直要把家里当茶馆。
好在过段时间,就搬去别墅了。虽然是厉先生名下最小的一栋别墅,但离公司近。
说是七百平,其实还带了片独立小枫树林和大花园,算上门院、外置功能房以及观行区,也算能有个一千八百平打底。养小先生应当是够的。
有管家、园丁、厨房阿姨、家政阿姨等。
光是伺候苏棠一个人的阿姨,厉行川就请了三个。营养师、护理师、小助理,听说这小助理主要负责做记录。王姨也不知道她是在记录什么。到时这个平层还会空出来,给核心人员当宿舍。
不对,王姨又想,给苏棠的阿姨不止三个。还有她。
她这个厉行川用惯了的移动老妈子,届时只负责给苏棠单独做饭。还能管着家里的厨房阿姨和家政阿姨。
王姨忙活半小时,王振野小队终于走了。
王姨开始拖地,厉行川路过的时候,问她:“营养师联系你了么。”
王姨忙道:“联系了。她说已经收到三助发去的小先生的资料。正在安排这一周的膳食。今天晚上就可以按照她提供的菜谱来安排了。”
十点半苏棠醒来的时候,厉行川又不见了。
苏棠似乎有些习惯。
吃早饭的时候问王姨厉先生是要忙一阵子,还是要忙很久。
古怪的是昨天还滔滔不绝满嘴厉先生可怜的王姨,今天像是喉咙不舒服,不太说话了。
苏棠吃着早饭,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眼信息,小口啃咬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有些紧张地拿起手机。
手机上是李广劲发来的一条消息。
[李广劲]:我朋友找去那个病房,但你爷爷不见了!病床都换人了!我这会儿不方便电话,等我五分钟我打给你!
苏棠手里的筷子落在骨碟里。
他紧张地蹭一下站起来。
王姨吓了一跳,正要问询。
大门处流泻天光,竟是厉行川推门回来了。
苏棠紧张地点着手机给李广劲抠字,没注意到厉行川什么时候走过来。
厉行川竟连腕表都没来得及摘。
苏棠浑身血液没来得及被李广劲吓个冷透。
就被裹进厉行川温烫的大衣里:“苏棠。”
“怎么了?”
湖面上浮着的莲花灯,随着风吹涟漪缓缓晃动,和湖面上烟花的倒映混在一起,犹如仙境。
许多佣人过年不回家,忙着端茶倒水、忙着从餐车里取烟酒点心、忙着在临湖的烧烤架上给厉家那些来过年的亲戚们翻烤野味。
明明是无休的年节,他们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压不住。
苏棠那双只看向自己的眼睛,此时此刻…竟然在看别人的信!还是一封情书!
粉色的,心形的!!!
第 46 章 占有(晋江首发)
苏棠把那封心形情书拆开后,眨着好奇的眼睛,探索似地读了一遍。
读完后,他试图叠回原来的样子,努力了两分钟,失败了。
于是他低头掏出手机,搜索:收到情书但不答应,怎么处理。
同桌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要不你写封信拒绝,我帮你送过去?”
“你帮过我,我早想报答你啦。”
苏棠摇摇头:“不了,容易被误会。”
他按网上说的,把情书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
但是在把这个小方块丢进垃圾桶之前,他做了一个网上没建议过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巾,仔细地把那个小方块包好。
凌晨三点,建京市川安医院,心外科主任林琅刚做完一台紧急手术,推开独立办公室门,被站在窗边游魂一样的沈月吓了一跳。
这小脸白的,比刚才手术台上的病人有过之无不及。
“怎么来我这了?”林琅刚脱下无菌服,身上凉飕飕,拿起水杯到饮水机接温水的间隙,皱着眉端详沈月。
沈月是她同修的师妹,和他经历很像,都是从小被厉老资助上来的。
厉老统共资助过三人,他、沈月、厉行川的司机王振野。厉老对他们的兴趣爱好并无干涉,他和沈月自愿选择从医。而王振野从小好蛮力,不爱上学,退学后厉老出资让他玩了几年拳击,玩腻了被厉老安排到厉行川身边当司机去了。
沈月眼底乌青,一副睡不着却醒不来的模样:“明天我们要检查的对象,真的就是那个苏棠?”
林琅给沈月也接了杯水:“档案你不是提前看过。”
沈月抿着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琅催促:“有事说事。”司机匆匆上楼,远远看到厉行川蹲在狭窄廊道,低头轻唤怀里的人。
三米开外,一个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
司机绕过那人走近。
厉行川平时寡情,此刻罕见的温情给司机造成泥石流冲击。
手电筒的余光扫过苏棠。司机虽早知其貌美,仍被惊艳。他在厉家长大,见过无数美人,却第一次真正领教什么才是“漂亮到挪不开眼”。
“厉总,去医院?最近的医院要一个半小时。”司机问。
厉行川怀抱苏棠下楼:“去御行江山。叫林琅过去等。”
御行江山名列建京三大豪区之首,有钱难买。是厉氏旗下产业。
厉行川在那儿有七百平的别墅和五百平的大平层。
司机听出厉行川要就近处理,必是去大平层。
司机追着厉行川打电话,点头回应。
厉行川骤然停下,在雨中侧脸,森冷目光直指楼道:“稍后你来取证。陪他聊聊。”
这话正符合司机对厉行川的刻板印象——陪他聊聊,陪他玩玩……厉行川以前也总这么说,但所说的聊聊和玩玩,都是用拳头。
司机点点头:“包聊尽兴的。”
林琅是厉父指派给厉行川的私人医生。他七八岁时被厉父从福利院带走,供他吃穿,资助他上学,跟着一位老中医学习,大学时还去西方进修。是很可靠的自己人。
但厉行川却讨厌用他,他也害怕厉行川。
当厉行川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回来时,林琅眼睛都睁大了。
不怪他惊讶,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厉行川往自己房里带人。且是个漂亮到极致的男孩,看上去顶多十七八岁。那小脸嫣红的柔色,一看就是出了情事方面的问题。
林琅心头一震——
难怪厉行川天天冷脸拒绝厉老催婚,原来竟是爱好男色?
完了!
厉行川二十九岁,正值而立之年,不恋爱,不相亲,出去玩都不碰女人。厉老为了香火问题,不知道想了多少计策,愁得头发都白了。气糊涂的时候甚至对他透露过:厉家现在不挑,只要是个女的,只要能生,就是厉行川招个妓,厉家也认了……
林琅心里哀叹,看来厉家要在厉行川这一代绝嗣。
林琅跟着厉行川进屋,看见厉行川不顾洁癖,把裤腿全是泥污的少年抱到干净的床上。少年上半身没半点雨水,显然是被精心保护过。
林琅不敢耽误,快步上去给少年听诊、做血氧等检测。
厉行川就坐在床沿,用指腹轻抚少年苍白的脸、以及被冻皴的手背,偶尔还会抬手轻拨少年额前湿发、弯腰贴耳听他微弱颤抖的呢喃。
测完一系列常规,林琅皱着眉翻看少年的瞳孔和舌苔:“心率过速,虚热上泛,有惊厥反应,不是七/氟/烷类迷药,是催/情/药。”
林琅手脚利落地搭架,从急救箱熟练摸出注射器,抽了标签不一的小药瓶往输水瓶兑:“体质有点弱,不确定其他机能是否健康,但心跳伴杂音,心脏一定有问题,建议检查各项指标。下药人是想助兴,应该料不到这孩子受不住刺激,会直接休克。”
林琅斜了厉行川一眼,只见厉行川已经用热毛巾给少年擦净了脸。此时又蹲去床尾,亲手脱了少年鞋袜,拧干热毛巾去焐热那双冷透的脚。
若非亲眼目睹,林琅绝不相信厉行川会如此温柔地对待一个人。
只可惜……这人是个少年。林琅心中暗自叹息,不由得摇了摇头。
忽又想起什么,脸色逐渐凝重起来,低声自语道:“他该不会就是苏棠吧?”
苏棠这个名字,一周前突然闯入他们的视野。厉行川为了找他,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连厉父都被惊动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苏棠一定是得罪了厉行川,厉行川才会如此大动干戈,想要置他于死地。
然而,此刻的林琅终于意识到,他们错得离谱。
当他试探性地提起“苏棠”这个名字,厉行川竟转头看他,仿佛介绍重要人物:“是他。”
林琅心里替厉老发愁,没再多聊。掰着苏棠的手背找血管,越找眉头皱得越深,苏棠的手背太皴了,饶是他因了厉老的原因,对苏棠没什么好感,看着他的手背也有些心疼。
厉行川的脸只能比林琅更黑。
苏棠瘦,手也不大,几乎用不上止血带,只消攥住他的手,轮廓分明的青色血管就能轻易透过剔透皮肤,显现了出来。
一针扎下去,很完美。
却听见苏棠嗓子眼里受惊地哼颤了一声。
林琅见多不怪:“怕疼指数超标,浅眠状态有点受惊,没大事,我安抚一下,等镇定药物发挥作用就好了。”
然而林琅还没来得及动作,厉行川已经迅速擒住了苏棠手腕,防他乱动走针。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苏棠。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低沉:“用不着你安抚,有时间好好练练技术吧。”
林琅掀开眼皮看了厉行川一眼,无语极了。真是被迷惑得不轻,是厉老在场会原地气厥过去的程度。
林琅闲不住,凑过去搭住苏棠手腕上的脉搏,他虽然不喜欢苏棠这种小狐狸精,但医者父母心,他既然看出苏棠体弱,就想看看他哪儿亏损较多,给点食疗建议。这一摸,林琅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脉搏虚弱但有滚珠之感。是滑脉。这种脉象,在中医可直接判定怀孕。
林琅觉得自己可能是半夜出诊累出幻觉,吸气呼气,重新搭住苏棠脉搏。
仍然是滑脉。
林琅心想莫非苏棠是女人?视线扫向苏棠白皙脖颈,只见喉结微动,精致小巧。
是个漂亮的男孩子没错了。
林琅脑袋很乱,难怪厉行川上来就叮嘱他别开孕期禁用药,他还以为厉行川在刁难他,现在看来,厉行川是早知道他的小情儿揣崽了。
可是,男人,怀孕…男人,怀孕?
他妈的,他是不是疯了,怎么有生之年看见男人怀孕了,这趟出诊真不是他在梦游么?
但等回过味来,琳琅心里突然砰砰跳如鼓擂。
天老爷,甭管他是男是女,他怀孕了!
得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厉老!
林琅心中一阵狂喜,这喜悦之情来得如此迅猛,几乎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琳琅自己有了身孕。
林琅怕是一场空欢喜,没敢直接给厉老发信息。只试试探探:“从脉象来看……苏棠他,怀,怀孕了。你,你知道么?”
厉行川淡扫林琅一眼:“你进门我就告诉你了。”
林琅咧嘴笑了。他甚至不愿意多等一分一秒,说了句上个厕所,就揣着手机急吼吼冲进卫生间。
“我接下来说的话很重要,你一定要相信我。林琅,一周前我做过一个梦,梦见这个叫苏棠的会死,他以后…会死在咱们医院的。”
“啪”地一声,水杯在林琅手里打了个滑,碎了一地。
林琅下意识关上透着冷风的窗:“别作死。说话前过过脑子,这话给厉行川听了,扒你一层皮。咱们都错了,厉行川找苏棠不是寻仇。是因为苏棠是他的小情人。”
林琅呷了口水悠悠地说:“都怀了孕了。”
他特特端详沈月一眼,发现沈月对男人怀孕接受度也是良好。仿佛全天下就他一个人少见多怪。
沈月对苏棠怀不怀孕似乎不关心,她因为别的事急得跺脚:“是真的。”
她活到现在只做过一次那样难忘的梦。
沈月皱着眉:“一开始我不在意,哪怕同一时间听说厉先生刚好在找一个叫苏棠的,我都当做名字巧合。可是,这个叫苏棠的现在真的来咱们医院了。”
沈月神情忧虑:“苏棠肚子里的孩子结果如何我不知道,梦的内容其实不多,但我梦到苏棠以后会自杀,他会在一个漆黑房里大量滥用药物,被送到咱们医院的时候,已经救不到了。”
林琅无语极了,他蹲到地上,慢条斯理收拾玻璃碎片:“别发疯。明天见厉行川和苏棠时把嘴闭紧,不然厉老都救不了你。”
沈月咬着嘴唇,不再说话。
她着急地想,厉老他自己都要出事了的。
但是有谁信呢。琳琅开车送她回家的时候,她也沉默不语。
林琅很无奈道:“知道你换岗之后压力大,实在不行就去精神科看看。”
沈月到家把自己摔在床上。
她也觉得自己疯了,她没法跟人解释,解释她做梦发现,自己是小说炮灰女配这件事。
这个梦出现在一周前,也就是厉行川开始性情大变的同一时间。梦境没有时间线,是碎片式的内容,像一幅幅画册残页,但每一幕都好极端。梦里不止有自己,还有别人。亲戚、朋友、大学同学…甚至有苏棠死后厉行川失去理智的画面。
苏棠死后,厉行川故意杀害苏家二老,自首后拒绝辩护,被判处枪决立即执行。
沈月和林琅以及王振野,以后会失去庇护所。三人被厉家新任家主倾轧,下场凄惨。沈月记得梦里的自己,会被人蒙着脑袋送进偏远大山,一身医术无处施为,死在几个男人手里的时候,甚至都救不了自己。
沈月醒来大汗淋漓,只当自己累坏了,没太在意。
但那个梦过后,沈月在梦里撞车的朋友,在现实竟然真的撞了车…如果苏棠不出现,沈月仍能麻痹自己——朋友的事也是巧合。
但苏棠出现了…不止是一个巧合的名字,他像从梦里爬出,到了厉行川身边。现在,已经开始和这座医院产生交集了。
沈月无法忽视那个梦了。梦里苏棠自杀时,还没有显怀。
她无法确定他自杀是在近期月份,还是在孩子出生以后。
此事尚有余地再推敲。
但梦里关于厉老的一幅画面却是不能等了。
倘若她记得不错,就在这十月的月底,厉行川将去大洋彼岸打擂台,他的父亲厉老将在与厉行川二叔打猎时,遭野兽猎杀惨死,被吃尽皮肉,啃尽骨头。
该怎么办呢?
这么荒唐的事她如何讲世人又如何信。
沈月睁着眼睛思来想去,终于在扛不住的时候沉甸甸地阖上了眼。
建京秋季风多,一整夜呼呼地吹。
不过苏棠所住的大平层隔音极好,呼啸的风声是一点儿没能进入他的耳朵里。
苏棠醒来的时候,窗边厚厚的帘子低垂,遮透了窗外的行象。屋子里开得昏黄的小夜灯像是亮了一夜。
他在床上恍惚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起身时脑袋还有些发晕。他晃晃荡荡到衣架上找裤子,翻手机。
手机为躲避苏怀庆关了一天。但大抵不会错过什么,很少有人联系他。苏棠过往就连过生日的时候,也只能收到移动公司发来的祝福短信。
打开一看,不出所料,苏怀庆发了很多骂骂咧咧的信息。
苏棠选了对话框全删,顺便把苏怀庆拉进黑名单。
但转念一想,又怕爷爷有什么情况的时候,他收不到一手消息,只能捏着鼻子又把人放出来。
关闭屏幕的时候,看见好几个“李广劲”,李广劲是他同事花臂男的名字。
于是苏棠把他的信息划开。
他的确不能回应,但也不想把人家女孩子的心意弄脏。他觉得那样很没有礼貌。
李谦趴在后面看着,手机往口袋里一塞:“看你拆,我还以为你忍不住了,想学他们早恋呢。”
苏棠眨眨眼:”我就是好奇~”
李谦可没这么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这幅画在他的脑子里,循环播放了已经好几天!
顿了顿。
厉行川把自己这通话,强行加上了一个比较像样的主题:“但是。”
“棠棠,这件事,你没告诉哥哥。”
第 47 章 对吗(晋江首发)
厉行川说完,紧紧盯着苏棠。
苏棠也睁大了眼睛,仰着小脑袋望着他。
苏棠的脸慢慢地浮现出红晕,他垂下眼睫,又抬起来,露出一个羞涩的神情:“被哥哥发现了…”
厉行川一听,脸都黑了。
他心底里瞬间翻涌起晦暗的波涛。他面上越平静,内心越疯狂——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失控的边缘。他甚至觉得自己要黑化了。
然后他听见苏棠小声说:“我是收了…但我看完就把它扔了呢…”
厉行川愣了一下。
苏棠仰着脸,认认真真地解释:“哥哥,我真的没有早恋哦!我知道早恋是很影响学业的,所以我根本没这个打算。”
他小鹿一样的眼睛偷看厉行川一眼,又飞快地看向自己的脚尖,语气嗫嚅:“我看那封信只是…好奇…”
厉行川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他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下午三点,苏棠坐上厉行川的迈巴赫。连绵阴雨不知何时停了。
苏棠连日心力交瘁,加之孕期嗜睡作祟,车内暖风一烘,眼皮便黏在了一起。迷迷糊糊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树影漏下金光,正跳跃在湿漉漉的草尖上。他揉了揉眼睛,脱口道 :“雨停了。”
话音未落便僵住——他怎同厉行川闲聊起来。
厉行川请他吃饭、照顾他、和他交谈,都是围绕孩子进行的必要沟通。尤其是协议这事拟定后,两人也算各自打出明牌了。
他们一个谋孩子,一个图钱财。
好听点是合作,难听点是交换。等白纸黑字的协议下来,厉行川顶着甲方,他顶着乙方,他的身份就跟厉行川的员工没什么区别。
该谨守边界的。
怎么一觉醒来昏了头?
“未来几天都没雨。”厉行川握着方向盘应声。
苏棠指尖抠进羊绒坐垫。
他根本不懂怎么和人私处。
在这小小空间里,他不小心撂了话题,又不知道怎么接。
如果厉行川像父亲那般无视他,他倒熟悉应对。偏生厉行川温声接话,他不自在起来。
绞尽脑汁,憋出句:“那…那真可惜。”
话一出口恨不能咬舌——雨停了有什么可惜?倒像他盼着这雨下个一辈子似的。
苏棠觉得聪明人不该做不擅长的事。于是阖眼假寐。
可是破破烂烂的手机偏在这个时机鬼叫。他怕打扰厉行川,连来电人都没看清,赶紧按灭了。
不妨来电人锲而不舍。
手机静音键是坏的,苏棠只好手忙脚乱地降音。
音量成功见底,厉行川平静地说:“我靠边回避。”
“不用!”苏棠差点咬到舌尖。这可是厉行川的车。
笨嘴解释不出他是不想打扰这样的蠢话。像是证明什么,七手八脚乱摸了一通,总算按下了接通键。
二手机漏音厉害,手机还没对准耳朵,来电人的声音就喇叭似的地流泻:“磨磨蹭蹭,这是接老子电话该有的态度?”
苏棠捂着手机压低声音:“做什么?”
来电显示上飘着“苏怀庆”三个大字,苏棠把此人备注了全名,而不是“爸爸”。
实际上,苏怀庆是苏棠的亲生父亲。
苏怀庆笑了一声:“你爷爷的特效药用完了,你有钱就给他续上,没钱就断掉吧。”
苏棠咬了咬嘴唇,小声问:“多少钱?”
苏怀庆:“三千。”
“我高考后,镇上给的三万奖励津贴呢?”
“你爷爷很费钱,三万顶什么用?钱到手都三个月过去了,我自己还月月贴钱呢!”
“你是他儿子,你应该的!”
“咱家什么条件,邻里都知道,就是放弃治疗也会得到社会理解。你别跟我急,大不了放弃治疗呗,你好我好,你爷爷也不用受罪。”苏怀庆说着说着还笑了,像是苏棠是什么很好笑的人。
“你开的车值很多钱,你买起车,给爷爷看不起病。”
“别跟我扯皮,垫不出就放弃治疗。”
苏棠偷瞄厉行川一眼,更加低声:“宽限几天。”
“没钱?那不能吧。你弟说你跑建京了?建京遍地黄金,你在地上抠块地板都能卖钱。”
苏棠头皮发麻:“那你让苏锦途给你抠啊,苏锦途怎么知道我来建京?”
“他过几天学业不忙了会找你,到时候你问他呗。”
苏棠眼底露出一抹厌色:“他找我做什么,我是不会见他的。苏怀庆,你亲口承认的,我跟你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一周后我会打钱,除爷爷的事,别再联系。”
他狠狠挂断电话,心想等拿到厉行川的第一笔钱,他要立刻接走爷爷,送到建京的大医院疗养,彻底脱离苏怀庆的钳制!
可是电话又响了,苏棠又赶紧接起来:“有完没完?”
苏怀庆声音像淬了毒:“怎么说话,你以为你谁?你不过是我撒出去的一粒精子。就算你烂在外头,化成灰都是老子的种!在建京老实打工,拿了钱先把肚里怪胎铰碎。以后你弟学费从你工资划一半,剩下一半再劈两成给老子养老——儿子孝爹天经地义,敢说不,老子就去法院告得你裤衩不剩!以后你弟找老婆,你当哥的还得帮……”
苏棠一阵耳鸣。
他哆嗦着手掐下关机键。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抖。
怪胎…
养老…
你弟找老婆…
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十八年来,苏家除了爷爷,谁不是把他当条看门狗?
可他现在明明逃出来了啊!
为什么苏怀庆的每句话还能化作铁丝,自千里之外把他绞紧?
苏棠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他想如果他现在有刀,他会控制不住自己杀了苏怀庆。
这一刻他又恨不得毁灭厉行川的合作欲望,他不想要孩子出生了。
他不愿意孩子一出生,就摊上这样一个外公,一个在基因上无法否认的外公。
苏棠把手机装进口袋,望着窗外。
他觉得他在电话里跟苏怀庆说的那些话,厉行川大抵是听见了。毕竟车内实在安静。
不过这样也好。豪门看重基因,刚才那通电话,不难让人听出他有一个怎样的出处。
他肚子里的孩子…厉行川大抵要重新掂量了。
可怜厉行川的钱他一分还没花到…两千万,就当以后做梦的素材吧。
苏棠惴惴等了半晌,也没等到厉行川盘问自己什么。直到迈巴赫开进医院的地下车库,厉行川也没动摇过合作意向。
苏棠心里打鼓。
要不还是直接交底吧。
厉行川带苏棠乘坐的是绿道专用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厉行川终于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苏棠。”
苏棠的大脑仍然在神游,这声苏棠把他吓了一跳。他仰起脸:“嗯。”
厉行川道:“孕检前,医生会问你问题,让你填表。需要你如实答复。”
苏棠搅着裤子,斟酌措辞的时候,错过了最佳问话时机。
厉行川把话重复了一遍,注视着他,等他回答。
苏棠只好顶着压力点头:“我会如实答复的。”
苏棠看着厉行川冷峻的神情,心里又开始打鼓。
心想算了,等厉行川看起来心情好的时候,再跟他交底吧。
这样厉行川的心情会被好情绪调和,听了自己的晦气话心情也不会变太差。
“今天主做孕检,建个档,以及几个不需空腹的专项。”厉行川提前向苏棠解释:“剩下的明天继续。怀孕期间,也许会频繁来往这座医院,你会觉得麻烦么?”
苏棠摇了摇头。
厉行川道:“等厌了,给你办疗养院入住。”
苏棠结结巴巴:“都,都行,都喜欢的。”
说完又想咬舌头,谁家好人没事喜欢医院和疗养院。
只是在这个瞬间,苏棠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什么。
不用预约、拿号、排队了。
不用一个人等单、化验、坐在冰凉的铁皮椅子上数着输进手背的点滴了。
是不是也不用躺在病床上强睁着眼不敢入睡?
从前好几次,他撑不住烧昏迷了,都是护士查房才发现……
这些“不用”所代表的特权,对苏棠来说好梦幻。
但当他陷入恍恍惚惚思考状态时,却又在这些梦幻的“不用”上,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
其实他偶尔也是有过一些这种感觉的,只不过,那些感觉都没有此刻真切。
厉行川给他的是现实,他自己给自己的,是幻觉——他所谓的熟悉感,原来是在臆想症发作的时候感到的。
他臆想症发作的时候,会分不清现实虚幻,大白天地给自己幻想出一个“哥哥”来,陪伴自己、保护自己。
满足自己很多可望不可求的特权。
比如,他臆想哥哥陪他一起走夜路、在他睡不着时给他讲故事、在他遭受殴打后搂住他告诉他生活不会一直如此要好好活下去。
臆想症的根源呢?苏棠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哥哥是怎么来的——
那是七岁的一个雷雨夜,他为躲避川怒的苏怀庆,闯进一家奢侈品店。
他把人家的保安当成警察叔叔了。保安冷着脸把他往外拖,却被进店的一个大哥哥拦住。
大哥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吩咐身后跟着的几个黑色西装的人把他带走。
大哥哥带他吃了顿饭。那是小苏棠第一次在有真人弹琴的餐厅里,吃好大的牛排。
大哥哥让一个黑衣人买了把折叠水果刀。送给苏棠。
他说:“再有人打你,刺他。”
是很常见的折叠水果刀,当年很流行的一款。大小店铺到处可见。
小小的一个很方便携带,苏棠后来一直随身携带着了。
但是大哥哥的脸,却随着记忆远去,渐渐地模糊难辨。
直到某天,整个人遥远成一道挺拔的黑影。
苏棠是十二岁时患上臆想疯病的。
有一次苏怀庆打他太狠,他倒在地上时昏时醒。偶尔心想要不然就这样死了吧。
但迷迷糊糊的时候,又不甘心地渴望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就是这个时候,一道黑影进入了他的臆想世界。是他的大哥哥。
他很惭愧地向大哥哥道歉,说他有好好用刀子保护自己但是他力气实在太小,只能刺破苏怀庆一层皮…大哥哥把他抱紧,安慰他,你已经很努力了。
大哥哥拍着他说:你不要睡,要站起来。你欠哥哥一把刀。等你长大了,要把刀子还给哥哥的。
那天苏棠流了很多泪,他知道那是一场白日梦还是点着头,攥着大哥哥的袖子说好,说那你等我长大哦!
我等你长大。
要拉勾。
嗯拉勾。
面上依然平静,声音却稳了许多:“为什么好奇?”
苏棠的脸更红了:“因为…我总是听到人们说,谁谁谁给哥哥送情书了~情书里边到底写些什么呀,我好奇了好久好久的!”
厉行川伸手给他整理稍稍有些乱的衣领,轻声说:“是有人送,我没收过。”
苏棠很乖很乖地点头。
厉行川就说:“你也不许再收情书。”
苏棠赶紧道:“哥哥,哥哥,我不收了~”
轿车在小洋楼前稳稳停下。
厉行川先下了车,才打开车门,伸手把苏棠接下来。
第 48 章 不了(晋江首发)
厉行川捉起苏棠扇自己的那只手,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对。怎么这么会扇。哥哥一下就知错了。”
“然后呢?”苏棠问。
厉行川认真道:“然后就是哥哥拿态度——等哥哥出门回来,给棠棠买熔岩巧克力。还有,下周一定带棠棠补上这场赛马。”
超声探头贴上肚皮,苏棠打了个激灵。
他在县城也做过这个,那时候怀着对未知的恐慌,心里无比的害怕。但这一次,除了凉丝丝的耦合剂激了他一个寒颤,他没有别的感觉。
检查仪的屏幕前,厉行川静静地看着。
屏幕上呈现出人体的孕腔细节,能清楚地看见孕囊和胎心胎芽,那是正在努力从胚胎变成胎儿的小宝宝。
静静看着屏幕的还有检查科医生,以及得到消息专门在这儿蹲点的检查科主任。
两人张嘴结舌,内心已然疯了——
院方寡了八百年的大股东带人做孕检,本来就劲爆。
做孕检的是个男的简直劲爆二次方。
这男的还真怀孕了,这就不是劲爆了,这特么直接核爆!
内心爆炸之后,检查科主任的心情先平复下来。作为医生,什么疑难杂症没见过,过份大惊小怪就是素养不够。
主任看着屏幕里不完全符合男性特征,也不完全符合女性特征的孕腔,推着眼镜:“男性怀孕案例少,但不是没有。咱们产科主任学生时期就写过相关论文,做过不少实地或卷宗调研。认识不少国内外权威学士。所以还请厉总和苏先生不要过份紧张。”
他对本院产科如此笃信,原因是产科主任是他妻子,他了解妻子专业上的含金量。
医生也凝神看着屏幕:“胎芽已经分化出模糊的心脏和心室。”他认真道:“少说也是七周左右了。要注意的事项有很多,等苏先生全身体检结果出来,我会结合他的身体状况给出孕检频率建议,整理成档发您邮件上。”
哪怕厉氏是这家私立医院的大股东,绿色通道大开,建档仍然花费了不少时间。
产科主任生着一张慈祥的脸,看到苏棠怀孕,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猎奇探究,只有医者的关切。
她趁着苏棠填表的时候叮嘱厉行川:“苏先生年纪小,这方面的自理能力怕是不足。等月份再大点,畏寒嗜睡、肌肉痉挛、气郁厌食等妊娠反应几乎是便饭,苏先生这样的羸弱底子,是应付不来的。”
她知道厉行川肯定是不会为了这事费心的,今天肯亲自劳动大驾带人做检查,已经是给了苏棠天大的颜面。这座医院医资强大,保密性好,建京的富豪们几乎把这里看作第一选择。
她在这儿工作五年,见多了这种事,大多数被这个阶层弄大了肚子的女孩,都是自己过来的,九成都是做流产。偶尔也有身边跟着保姆、护工的。像这种亲自带人来的,她五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何况这个人,还是厉行川。
所以她补充:“要有足够耐心照料,您没有时间的话,建议在医院调度一位专护。”
出乎她意料的是,厉行川说:“我会注意。”
这是他亲自照顾的意思了。
产科主任微微愕然。
看着厉行川大手轻拢苏棠后腰,不过度亲近却又护得密不透风的背影时,她才后知后觉地讶异:“没提打胎,看这意思……是承认了这个私生子?”
堂堂厉家,竟然会要一个不知来路的私生子。这个叫苏棠的,莫非来历很大?
但是,建京市也没有哪个家族,够格跟厉家门当户对。哪怕退而求其次,她也没听说过有什么姓苏的名门啊?
她平日里是个工作狂,对东家长西家短无甚兴趣,也不在名流圈子混,所以不知道厉老做梦都在为厉家绝嗣的事而忧心。
她甚至都没打算对人八卦亲眼见着男人怀孕。对于这个突然而来的疑惑,在两人走后她顶多就用了五分钟平息。
医院这边的事宜暂结之后,已经下午五点了。
建京秋冬时节黑夜来得早,天色已经着了氤氲的浅墨。
不知道是坐车坐多了的原因,还是午饭吃多不消化,回程的时候,苏棠坐在迈巴赫后座越来越反胃。为了不吐在厉行川名贵的车上,他全程大气不敢喘。
等忍到大平层,苏棠实在忍不住了,在住家阿姨到门边接厉行川外套的时候,他就风一样地掠过阿姨,窜进卫生间,关上门趴在马桶上嗷嗷吐了起来。
站起身的时候,天旋地转,且肚子又饿了……
他打开水龙头冲脸、洗手、漱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庞苍白如鬼。心想,要不缓缓再出去?现在出去容易吓着人。
这时,“叩叩”两声微响,有人在敲门。
门外厉行川问:“还好么?”
苏棠拉门出去前,视线环顾了一圈,总觉得自己吐过的厕所很脏。
转身又把厕所冲了三四遍,才出门。苏棠打电话给他,李广劲接得飞快:“喂苏棠,你怎样了?叼毛那天欺负你了?”
“我没事,那天有人帮我。”
李广劲爆了个粗:“没事就好,下午约个饭?”
苏棠这才看见时间,竟然上午十点了。
他心想糟了,昨晚还想着端正时间观念,这就开始懒散。十点,放平时他都上班两小时了。他从来都能六点自然醒,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厉行川这睡得这么沉。
苏棠想了一瞬:“好,但下午不行,周末你会有时间么?”
今天是周五,他要搬家退租,要跟厉行川去公司法务走公证签合同,还要去医院补全体检。至于周六…他在新环境正式落定的第一天,不太敢乱跑,会没有安全感。
他想先熟悉下环境,如果可以,最好向王阿姨多了解些厉行川的脾性。
以免误触雷区。
约好时间,苏棠匆匆洗脸刷牙出去。
王姨正在客厅给绿植浇水,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在花洒下绽开七彩的水雾。
苏棠自然拿起王姨搭在桌角的抹布,把桌面溅出的水花擦掉,虎牙亮晶晶:“王姨,上午好。”
王姨唉哟道:“快放下快放下,湿了手小心着凉。”
是举手之劳,苏棠想都没想就做了,但王姨反应好大,把他也吓了一跳,他把抹布原地复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我前段时间天天凿冰块儿,都没有感冒呢。”
苏棠笨嘴拙舌地表达自己没那么娇气。
“什么天气了,还凿冰块儿,小先生正是养身体的时候,要注意保暖的。”王姨看上去是真的关切。
苏棠没解释自己凿冰块儿是工作原因,他被王姨熨帖的话语烫迷了心神,不太连贯道:“谢谢王姨,我知道了。”
王姨抽了纸巾给苏棠擦手,眼底露出心疼神色:“瞧瞧手皴的,难怪前晚厉先生让人送SV家的人参珠粉霜过来。”
王姨把苏棠带到客厅洗手间,从台上拿了个小盒子,边拆封边道:“喏,就这个。顶奢。量产套最便宜的也要五千。厉先生给你用的是他家特供。市场上买不到的。一套少说二十万。SV家平时上赶着来送,厉先生都不爱用。小先生一来,他却让人连夜送货。”
苏棠想起刷牙的时候,在客卧洗手间也看见一盒。但他没用。他糙惯了。
做奶茶时他每天要洗很多遍手,用这些纯纯糟蹋。
王姨监督苏棠抹护手霜:“厉先生说,今下午的体检项,必须空腹,所以要辛苦小先生饿着肚子了。等忙完回来,姨姨给小先生做满一桌!”
苏棠很乖地点头,走下洗手间台阶时,发觉自己两腿绵软像面条,脑袋像还在发晕,眼前一阵一阵出现大片黑色。
但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等走到平地上时,又消失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厅堂,看见厉行川踩着落地窗的光影,正好从书房出来。
两人不约而同:“厉先生,上午好。”
厉行川看向苏棠。
看得有些久。
苏棠心虚不敢对视。
他垂下眼,认错:“厉先生,抱歉,我起晚了。”
他余光捕捉到厉行川修直的影子逐渐侵近,抬头就看见那双深黑眸子,映着落地窗洒下的秋日冷光。看得人心里发慌。
厉行川上辈子就因为这双天生带冰的眼,吃了苏棠很多亏。
高敏感的孩子,总能快速捕捉可能的危险,却不敢去分辨——
其实那双眼里,是在涌动温情。
苏棠的心脏已然打鼓了,又见厉行川突然朝他扬起了手。
他的冷汗几乎在瞬间漫上鼻尖,飞快地侧了身子,举手往太阳穴前格挡了一下。
厉行川动作顿住。
苏棠也有些懵。
在厉行川朝他抬手的瞬间,他不受控制地看见了苏怀庆狰狞的脸。
用拳头砸他脸的样子。
把他扇倒在地的样子。
攥住他的头发,把他往墙上撞的样子。
苏棠也不知自己为什么,刚才身体不受控制地就要去挡。
他放下手时耳根有些红,觉得冒犯了厉行川。嗫嚅片刻,没说出话。
是厉行川打破寂静的。
厉行川声音很轻:“是想帮你拂掉叶子。”
他顿了片刻,沉下声音。
像个手把手引导小孩探索心结的家长,语气带着哄:“苏棠。”
“你在躲什么?”
阿姨哎哟一声,连忙端了温水过来给苏棠暖胃。不料厉行川青筋凸显的手比她伸得更快:“喝掉,舒服些。”
阿姨看着厉行川手里的杯子,心说不得了,厉行川有洁癖,竟给人用自己的杯子。客厅被客人坐过的沙发垫,过后都要消毒,何况是专用水杯这种私密的物件,还不得被人用一次就扔掉?
苏棠眨巴着眼睛,小声地说了谢谢,端住杯子,仰着脸小口小口地喝光了。
在他喝水的间隙,厉行川收到了一条总助发来的信息:“厉总,苏棠父母更详尽的拓展信息以及社会轨迹查到了。已发送到您邮件,请查收。”
厉行川下载附件后不着痕迹地划走这条信息,接过苏棠刚喝完的杯子:“还难受么?”
王姨看着厉行川的动作若有所思,杯子没进垃圾桶,就是厉行川还有要的打算。
厉行川的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像是一种经年累月的默契,仿佛这样的动作他早对苏棠做过千百次一样。
苏棠恍惚了一秒:“好多了,谢谢厉先生。”
苏棠抬眸看了眼墙上的壁钟:“已经六点了,今天耽误你很多时间,你要休息,还是要处理工作呀。”
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苍白的小脸,看似望着厉行川,眼神却没聚焦。
清清泠泠的尾音很小幅度地上扬。像是在心里打着什么小九九的样子。
苏棠有一套属于自己的生存技巧,上扬的尾音里藏着他略带讨好的小心机。他很少用,但倘若他想要博得对方好感,从而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就会把这种小花招使出来。
厉行川眸色幽深:“苏棠。有话说?”
苏棠屁颠屁颠地从旁边抄起一把小椅子,往厉行川屁股后边端,像是要给他坐。
厉行川看得心惊肉跳,椅子还没过来,他就抢上去落臀接住。他鼓励道:“说吧。”
苏棠赧然笑了一下,明眸晃人:“我想聊聊那份协议。”
苏棠故作镇定,但手指都快把裤子搅出洞了。
于是厉行川把苏棠带进书房,开始商谈协议。
如果厉行川的特助或者律师在,一定会因为他跟苏棠谈协议的态度大跌眼镜——
在他们眼里,仅用一周时间重站权利顶峰、搅弄舆论涡旋、把“压榨、剥削、蚕食、吞并”权术贯彻到底的家主爸爸,到了苏棠面前,竟然收起利齿,低伏身段,跟猎物过起了家家。
但苏棠对厉行川的包容毫不知情。这是他十八年以来,第一次跟人谈合约,他没经验去注意到很多古怪的细节,比如——怎么他作为乙方,应尽义务没几个,能行使的权利却比甲方还多?
“第三十一条,入夜睡觉时,甲方不能擅自靠近乙方被窝,乙方因身体缘故,无法自理、及需要照顾时除外;第三十二条,甲方不能强迫乙方的意愿,逼迫乙方做违背意志的事,比如限制乙方交友、兴趣爱好……”厉行川一边用钢笔打稿,一边念给苏棠听。声音低沉,笔锋凌厉。
苏棠张大嘴巴。
事实上,他只列了三条对甲方的要求,且是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
提完要求,他又往外掏出打了一下午腹稿列出的五六条能够给甲方提供的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在甲方劳累了一天工作后,给他送上全套按摩。
然后他巴巴地仰着脸,问厉行川还有没有需要他提供的服务。
厉行川没说话,只是提笔在纸上一味地写画。
他手指修长沉稳,手背上的青筋随着动作变幻光影。
苏棠觉得厉行川的手看上去力气好大。
意识到盯着人的手很不礼貌,苏棠连忙把脑袋扭向厉行川笔下的纸张。
空气寂静,苏棠只能听到纸上沙沙沙的声响。
厉行川在起草条约。
苏棠不敢打扰。看了会儿觉得很不对劲。
都已经写到第三十二条了,怎么每一条看上去都是苏棠在占便宜啊。
且条约还在不断增加。
苏棠坐立不安。
他暗自怀疑,是不是自己提的三条要求很过份,毕竟都拿了那么多钱,怎么还想着要提要求呢?
厉行川不会是在羞辱自己贪心吧?
苏棠那点儿因为哥哥失约而泛起的低落,顷刻间跑没了影儿。
他漂亮的睫毛颤了颤,忍不住笑弯了嘴角。
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优越感。
第 49 章 不是(晋江首发)
一声低低的、委屈的泣音,在安静的夜里传了出来。
厉行川头皮一麻:“不是,棠棠你听我说——”
苏棠惊慌失措:“爷爷不见了!厉先生,我的爷爷不见了!”
厉行川轻拍苏棠:“你爷爷在川安医院。”
苏棠愣住。
一小时后,厉行川带着苏棠来到川安医院。
苏远山插着呼吸管,紧闭着眼。
护工正给他按摩、小幅度翻身。
病床整洁干净。是很宽敞明亮的单人病房。
探望区台几、以及病床的床头,还摆放着新鲜的、湿润润的鲜花。
唐菖蒲鲜艳、康乃馨素雅、而满天星热热闹闹像彩色的雨…
不知怎地,苏棠心里萌生出微微的痒意。
有点苦,有点涩,还有一点…像是甜。
但苏棠不敢浅尝。
糖霜很甜,但往往很薄。轻轻一舔就没了。
怕只怕,下边裹的还是刀尖。
只是。
哪怕苏棠清醒。
哪怕苏棠深知他现在拥有的所有温存,都是限时体验。
但这深秋的午后,还是教他晃了神。
仿佛某片烂根遍布的焦土,迎来一场不动声色的微雨。绵绵柔柔,试图洗涤他半世的污淤,试图在一片黑漆漆的大地上,洗出一点,哪怕一丁点儿,小小的鲜绿来。
苏棠像一只迷路很久的猫崽,蹲伏在苏远山的床头。
眼神无比渴望,左右试探却不敢落爪。
苏远山太干瘪了。
皮包着骨头。
苏棠决定去抓苏远山的手,却摸到了留置针头。
苏棠一下子哽咽了起来。
护工想安慰,却不敢说话。
厉行川挥了挥手,示意他带上门先出去。
于是安静的空间,剩下病房检测仪的滴声。
以及苏棠的低泣声。
有护士碰了巧路过,刚好听见厉行川哄人的声音。
厉行川不知是哄人手段拙劣,还是有其深意。
他只会说:“苏棠。”
“呼吸。”
“苏棠。”
“大声点也没关系。”
护士目不斜视,匆匆来匆匆走。
只是心里疑惑极了:怎么有人哄人不劝别人别哭,还要劝人哭大声一点…是人干的事吗?豪门果然水深!
苏远山被厉行川接到川安医院后,苏棠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再无后顾之忧。
在厉行川带他回家的路途上,他就斩钉截铁地拉黑了从前无形拴着他的所有人。
“我也算过上好日子了。”
图书馆角落里,苏棠咬着奶茶吸管,对李广劲说道。
那天去看了爷爷后,苏棠发现厉行川更忙了。
苏棠已经习惯厉行川的忙,也习惯厉行川再忙都要回家看着他吃午饭、吃晚饭。但是他不太习惯把下午大把大把的时间拿来虚耗。
苏棠其实是个很珍惜时间的人。
小时候,掰着时间做作业、帮苏怀庆雕石头。
长大后,做题做题再做题。精神实在紧绷时就会支起画架,把灵魂上的枷锁挪到纸上。
再大点…就是现在。都拿稳好生活体验卡了,怎么还天天闷在屋子里。浪不浪费呀!
于是这天下午,厉行川去公司后,苏棠就给李广劲发消息,问他御行江山周边哪里好玩。
李广劲都嘲笑他了:“那种富豪区周边能有什么玩的啊!高尔夫保龄球俱乐部…狗都不玩。唯一好玩的就是绿岛,但是谁要在自己上班的地方玩啊…而且,那头狮子说了,我再跟你玩,不能去酒吧。”
于是,李广劲出主意,苏棠做选择。
千挑万选,两人出现在了图书馆一角。
李广劲转正后,调休就变得轻易。
他一口干了半杯奶茶,朝苏棠翻了个白眼:“你话别说太早。”
“我看那狮子八百个心眼。”
“你为什么要叫他狮子?”
“他吃人不吐骨头。上次你是没看见,他手下…算了。反正他吃人不吐骨头,大家都怕他。你是不知道,上次他到酒吧跟你撑腰,抱着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升职加薪了。绿岛幕后大老板还要我微信号。”
“这不是好事吗?”
“往短了看是好事。但往长了看呢?你就说那大老板,他要我联系方式干嘛,还不是因为我认识‘厉行川的人’?想从我这拉关系!但事实上我算什么?他对我抱有期待,但等哪天他发现需要我办事的时候我没用,你说给过我的会不会连本带利要回。”
李广劲怕苏棠误会,又道:“放心。我有分寸。我才不会像他们一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人人都怕厉行川。”
“好吧…但是他真给我钱。”苏棠往桌上放了一张卡,小声道:“这张卡里,有五十万。”
苏棠登录银行App查过了。
厉行川很有人情味。给他预付了第一个月的基本工资。其余的会在工资日进行月结。
李广劲嘴里还在酝酿厉行川的坏话。
一听卡里有五十万,直接“靠”了一声,酝酿好的话拐了个弯,出口变成:“真挺大方。”
苏棠笑了下:“是吧。”
“我就说了。”
“网上都是黑他的。”
两人喝完奶茶。
苏棠去挑了几本书,刚坐下,李广劲就嚷嚷着:“图书馆真是没劲。我们去商业街玩吧!”
两人一起去前台打包了书,李广劲说他打车,苏棠连忙道:“不要打车。厉先生给我安排了司机,要我出门时…”
出门时必须用司机的车。
他是对厉行川类似“必须”的这些用词接受度良好。
但是怕李广劲又误会他霸道蛮横,就粉饰了道:“最好用司机的车。”
当王司机开着那台知名迈巴赫停在路边后,李广劲先是震惊,片刻后艳羡,再片刻后,缓缓露出狐疑之色:“我更觉得他危险了。”
“怎么了?”
“苏棠你知道吗?这台车在建京的份量?这台连号迈巴赫谁不知道是厉行川最爱用的座驾?他给你用的,竟然是这台车吗?!”
李广劲不说,苏棠都没发现。
车已经近了,李广劲没再纠结这事。只是这辆豪车他有些坐卧不宁。他从后视镜看见,迈巴赫后边还有一辆SUV在尾随。距离不近,但永远同路、永远不会跟丢。
李广劲叹了口气。
心想完了。
苏棠已经被人锁死、软禁了。
他在车上不敢乱说话,但是心里明镜一样——
苏棠看似和他一样能够随处晃荡,但已经真正地失了自由了。
李广劲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幻想一个天真的小孩,被一根蛛丝系着的画面。不乱跑则一直天真,一直懵懂。
倘若乱跑乱撞,他将会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四面八方——都是网!
商业街逛得李广劲是心惊胆战。
但苏棠是一点危机意识都觉察不到。
在乐高店里,李广劲多看了一座粉红色的、拼好的机器人模型一眼。苏棠就掏出银行卡傻乎乎地同店员道:“要这款一样的。能用礼物盒包装吗?”
李广劲赶紧补充:“礼物盒也要粉色的。要是没有米白色也行。”
李广劲感动流涕,忘了心惊忘了胆战,发誓道:“你发达不忘记我,还同我玩就算了,想不到你还会给我送礼物。苏棠,以后你需要的时候,我给你卖命!”
苏棠一向嘴笨:“都,都好好的。不要卖命。”
结算时,刚好一万五。
苏棠不由想到好巧。
那天李广劲要主动借给自己钱,数额刚好也是一万五。
一万五,就不用刷卡。
苏棠微信里的钱够刷。
两人一路吃喝、买了一些小玩意。
路过一家彩宝店,苏棠一眼看上一对蓝宝石袖扣。
脑袋里莫名浮现厉行川戴上它、解下它的模样。
修长的、有力的、青筋浮动的大手…
“苏棠你发烧了啊?”李广劲看见苏棠刚还好好的,突然耳根就红了。
他伸手扇了扇空气:“逛完这家我带你去游湖吧。秋天湖行好,你虽然玩不了飞艇,但是可以坐画舫。”
苏棠点头:“那待会儿,我请你坐画舫。你可不要像刚才,一路抢着掏钱。”
苏棠摇了摇自己价值五十万的工资卡:“我比你有钱。”
李广劲保证:“好,好。”
两人抵达京湖的时候,阳光正川。
李广劲留了个心眼,下车后特特看了一眼迈巴赫的后方。路边停泊着的迈巴赫里,司机动了下手机,低头发起了信息。
李广劲总觉得司机动手机时,摄像头是怼过来的。
苏棠催促李广劲,别在人群里发呆。
李广劲嘴上应着好,视线还在迈巴赫后方流连。果然,还不出一分钟,李广劲就看见——
那辆一路尾随的SUV在迈巴赫屁股后边缓缓靠岸。
而后,门被推开。
两个身形矫健的男人朝着他们的方向快步走了过来。
李广劲又变得心事重重,心神不宁。
他有能力发现问题,没能力解决。
苏棠又不禁吓。
他只能婉言提醒提醒又提醒:“苏棠,如果哪天你跟厉行川发生分歧,不论你心里怎么想,你一定要先顺着他。不要…”
李广劲挣扎之后,终于还是说出来一句很憋屈的话:“不要惹他生气。学会明哲保身知道了吗?”
苏棠点头:“记住了。但是你不用太担心我。”
“其实吧…他是我见过最讲道理的人。”
“他很憨厚老实。”
苏棠一边说,一边买单门票。
微信里的五万块钱,转苏怀庆花了三千,给李广劲买粉红机器人花了一万五,给厉行川买袖扣花了三万二。
刚好花了个精光。
不够刷门票钱了。
但是没有关系。
苏棠有卡。
两千块的门票,在五十万的卡前,犹如九牛一毛,苏棠满满的安全感。
刷第一遍的时候,服务人员提示:“先生刷卡失败。”
苏棠以为自己刷卡姿势不对,又刷了一遍。
服务人员就又提示了一遍:“先生刷卡还是失败了呢。”
“不对劲呀。”苏棠小声咕哝了一句。
打开银行App,对服务人员道:“会不会是卡坏了消磁了,可以扫付款码么?我卡上有钱。”
服务人员很不耐烦。要是换了别人早让他过去一边研究了。
但苏棠实在漂亮,服务人员也就多耐了几分性子:“刷吧。”
五秒后,挑眉:“先生。”
“很抱歉地告诉您。”
苏棠抱着枕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到现在都还不算清醒,但是,眼泪已经掉下来,他像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声音又软又颤:“哥哥…原来你讨厌和我睡觉吗…原来你半夜也会塞给我枕头骗我…你是要跑出去自己睡吗…咳…”
“还是…还是说,你有别的弟弟了…你要和他睡…不和我睡了…”
苏棠说着脸色一白,捂着心口,突然间急烈地咳嗽了起来。
第 50 章 守护(晋江首发)
苏棠有滞醒症。
他怕他没有跟过来。
他怕梁争那几个马仔罪不可赦的“梦想”,如果成真…
如果那样…
他真的会杀了他们。
不知是他周身的气场突然沉了下去,还是想到这些的时候肌肉不自觉紧绷,苏棠在他怀里轻轻哼唧了一声。
小手在空中抓了抓,没抓到什么,指尖蜷了蜷。
厉行川眼疾手快,一把攥住那只乱动的小手,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苏棠神采奕奕坐上秋千,两脚却够不着地。
后背被大手轻轻一推,才飞了起来。
苏棠攥着秋千藤:“谢谢厉先生。”
他荡着秋千,垂脸看地上厉行川拉长的影子,神色几分赧然:“厉先生,我矮吗?”
厉行川的影子全然覆盖他的。
密不透风。像一座飞不出的大山。
直到这时,苏棠才意识到,他一米七的个头在厉行川面前犹如小布丁。
李广劲一米八八。苏棠觉得他已经好高。但厉行川肉眼可见竟比李广劲还高。
苏棠抿嘴想着,自己才十八,还会长个吧?
就听厉行川道:“苏棠。”
“想长高。”
“多吃饭。”
忽然两道脚步声纷乱及近,苏棠抬头,看见两位太极门人急吼吼地冲来。
为首老人指他身后:“厉行川,滚过来!”
苏棠紧张地跳下秋千,脚底打了个滑,被厉行川握住腰护进怀里。
厉行川道:“等我片刻。”
苏棠眼里川了些惶然:“厉先生,你这是惹到…帮派了?别去…我报警。”
苏棠掏手机。“哦?是什么礼物?”厉行川放下书,望着苏棠。
苏棠紧张道:“等我一下。我去拿。”
深蓝色的宝石被捧置幽微灯下。
明晃晃地,在苏棠笑脸上折出彩色的光斑。
苏棠不知道,浮光掠影下,他的漂亮是多么惊人心魄。
厉行川垂下的脸背着灯。
苏棠看不清厉行川是在看他,还是看宝石。
只是厉行川许久没有动作,苏棠有些慌神。
他手指蜷缩起来,睫毛低垂着收起袖扣:“我就说了不值钱…也不好看。”
蜷起的手指突然被厉行川有力的大手攥住。
苏棠吓了一跳,连忙仰脸去看。
厉行川道:“明天帮我戴上。”
苏棠睫毛一颤。
赧然,却压不住愉快的语气道:“好!”
“为什么送我?”厉行川有做梦的感觉。
他试图从这倔强的蚌壳里,勾出点供他遐想的话。
苏棠声音低下去:“说实话吗?”
“说什么都没关系。”
苏棠抠着手指头,语气诚恳:“协议里乙方对甲方的应尽义务,如按摩、洗衣、做饭…你一样不让我做,我不踏实。还有就是…我在这很舒心。也想让你舒心点。反正…”
苏棠斟酌措辞:“羊毛出在羊身上。”
厉行川看他半晌。
没什么办法地笑了:“睡觉吧。苏棠。”
半小时后,苏棠被厉行川熟练地偷进怀里。
箍得比上一次还紧。
苏棠在睡梦里还以为哪座山塌了。
厉行川半夜十二点推开门,走进正厅长廊。
看见王姨正从厨房出来。
厉行川看她一眼。
径直往书房走。
王姨赶紧从厨房端个汤盅追出:“银耳雪梨汤,润个燥吧。”
厉行川:“?”
王姨放下汤,不敢再多说。
脑海里浮现出厉行川下午赶回来,抱着低烧迷糊的小先生喂药,小先生把他认错了别人,攀着他的脖子,透过他喊谁“哥哥”的画面。
那时厉行川浑身僵直,脸都黑掉了。
王姨委婉道:“我想着您最近忙。哄睡小先生后应是还去书房加班。就炖了清润汤,压一压熬夜上的火。”
“有心了。去休息吧。”厉行川道。
王姨替厉行川掩门的时候,果然听见他把下属也拉起来同他一起加班:“苏棠哥哥的事。进度汇报一下。”
王姨摇着头走开了。苏棠温柔地看着他,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
厉行川感觉到掌心下贴着的不是心脏,而像一面大鼓,轰隆隆的。
“你心跳得这么快,要不要去看看?”厉行川十分严肃地说。
什么旖旎的气氛都被厉行川这一句话给弄没了。
苏棠情深意切的伪装瞬间破功,厉行川抓紧机会从他怀里跳出来,离得远远的,紧紧贴着门。
苏棠咂摸出不对劲,咬牙切齿地瞪着他:“你故意的?”
厉行川一点没有刚才呆呆傻傻的样子,警惕地瞪着作势要抓他的苏棠:“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
他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放心,便把门打开了。
苏棠看着敞开的门,走廊里略微低几度的空气涌进来,把苏棠吹清醒了。
他以为对方是个小傻子,没想到人家一点都不傻。
苏棠不再装苦情了,恢复本来面目,大咧咧地坐在软垫上,手脚舒展,吊着眼睛看向厉行川。
厉行川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寒颤。
那是一头正在捕食的豹子,只要他的猎物稍一掉以轻心,他便会一跃而起,咬断对方的脖子。
“你走个试试!”
厉行川想跑又不敢,绷着身体贴着墙站着,憋屈地瞪着苏棠:“你、你到底要干嘛?!”
“我要干什么,你不是一清二楚吗?”苏棠咬着口腔里的软肉,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嘲讽道:“你装什么傻呢。”
厉行川咬着嘴唇瞥过头去。
苏棠等了半天没行到回答,耐性用光了,皱着眉头呵道:“说话!”
“你要我说什么?你一直在装!在骗我!你根本就不难受啊!”
苏棠目光一滞。厉行川被他狠戾的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舒服。
“你一直知道我在演戏?”苏棠咬着牙,森森地发问。
他一想到自己自以为演了一场好戏,却被厉行川给糊弄了,就气得牙痒痒。
“你早就知道我是装的,你一直在骗我?!你这个骗子!”
厉行川行到这话郁闷得快吐血了,苏棠不是骗他,就是凶他。他被苏棠耍得团团转,还要被质问。他招谁惹谁了?
他不由得悲从中来,也怒了:“到底谁才是骗子!你根本不是单身,你有女朋友啊!”
说这话的时候,厉行川根本没注意自己眼里含着两泡泪,别提多可怜了。
书房里,厉行川揉捏眉心,他有些头疼。
蓝牙耳机传来持续汇报的声音:
“边城十里八乡都没查到苏棠哥哥的信息。”
“颖县正在展开脉络调查。”
“现查到苏棠小学时期爱去一家包子铺,名叫‘刚哥煎包’,苏棠有没有叫过他‘刚哥’已不可考。”
“但调查到苏棠只是给弟弟跑腿。管买不管吃。曾因路上偷吃,被弟弟告状遭父亲毒打。”
“以及,这位‘刚哥’今年已经四十五岁。”
“还有…”
厉行川打断:“什么刚的就不必查了。”
“查苏棠除奶茶店外,还做过什么兼职。”
王振野下午发他的照片,有不少苏棠和李什么的,拉拉扯扯的照片。现在想来,苏棠那是在抢着付钱。
苏棠在别处花了多少他无从得知。但那颗蓝宝,哪怕成色普通,也不是苏棠能负担起的。
他给的卡当时是限额状态。苏棠哪来的钱。
别是那李什么的,带他走了歪门邪道。
他早看李什么不顺眼了。
兼职关系调查很快,几乎是一个半小时候,厉行川就收到了汇报:
“边城未查到相关兼职关系。”
“颖县三例。‘刚哥煎包’暑假工、‘颖县小吃’小时工、‘阿姐修脚’小时工。”
“建京一例。‘王子奶茶店’,现已查封。”
“没了?”
“没了。”助理十分肯定。
厉家触手遍布,平日做调查,都不会拖泥带水。效率极高。
苏棠哥哥和苏棠妈妈…那就是个例外。
一个跟虚拟人物似的,全凭想象,无处着手。
一个跟穿越时空似的,踪迹骤断,凭空蒸发。
厉行川听了汇报。
神色凝重地开合着手里的折叠刀。
厉行川看着他,安抚:“不用。苏棠,五分钟。”
苏棠犹豫间,看向厉行川身后飞来一个拳头,他大喊一声:“小心!”
厉行川反应更快。转身之间已反锁来者,丢向他的同伴。
惯性之下,两位老人双双后退,勉力站稳。
厉行川道:“发什么疯。”
为首老人恼羞成怒,再次扑去:“禽兽!”
厉行川躲了两拳,不胜其扰,擒住老人右手,向后一折。
老人痛得直叫。边叫边朝苏棠喊:“孩子,远离渣男!”
厉行川皱眉:“闭嘴。”
厉老环顾四周,碍于家丑不可外扬。压低声音:“厉行川,你玩大女人肚子不负责,又来玩男学生!我没你这样的儿子!”
厉行川脸色古怪:“?”
老秦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谁都不敢碰一下。只连声喊着“老爷”、“少爷”、“家和万事兴”……
苏棠听见厉老和老秦的话,神情突然空白。
老人是厉行川的父亲。他说厉行川玩大了其他女人的肚子…
茫然和恐惧的情绪,像雪花呼啸而来,一点一点把苏棠填满。
原来厉行川已经跟别的女人怀上孩子。
苏棠突然意识到,自己对厉行川真是一点不了解。
他是怎么猪油蒙了心,一无所知地,就要生下肚里的宝宝?
苏棠鹿子眼委屈地瞪着厉行川。
狠心地想:孩子不要了。五千万不要了。
他什么都不要了。
他的孩子,要么生来享福,要么胎死腹里。
苏棠是无人在意的垃圾,但苏棠的孩子不是。
苏棠心跳加速,有些缺氧。薄唇不自主张开一些,眼神失焦小口地粗喘。
他摇摇晃晃看见厉行川快步走来,他迟钝地感到厉行川把他按进怀里。
很紧。
他听见厉行川叫他名字:“苏棠。”
“苏棠。”
“慢慢呼吸。”
脊背被一下一下地轻拍:“做得很好。”
“真是好孩子。”
苏棠缓过来一点,听见厉行川声音沉哑,道:“没有别的孩子。”
“我没有别的孩子。”
苏棠抬起头时眼神还有些失焦:“只有我肚子里一个孩子吗?”
苏棠觉得冷。
但是厉行川的怀抱真的暖和。他本能地往厉行川怀里贴了贴,试图索取更多。于是就被厉行川更紧地抱住。
就连手指也被厉行川的大手握住,温烫的感觉,很舒服。
厉行川在用手强行、又小心地推开他攥紧的拳头。
厉行川再次解释:“只有你。”
“只有你肚子里一个孩子。”
苏棠心里终于有些高兴了。但惊吓之后,脑袋还是昏沉。他有些站不稳。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手心传来火辣辣的钝痛。低头一看,是手心被指甲掐破了。
苏棠垂着脑袋看手,眼神有一些迷茫。
他梳理:手怎么了,哦对,刚自己掐的。
苏棠这才想起来自己又一个毛病——
情志阻郁引发无意识自虐。
但这个毛病不重,发作次数不少,但对他从来没有太大影响。所以苏棠不在乎。
症状是当陷在过于伤心、恐惧等负面情绪里时,他无法通过哭泣、大喊等本能的方式去宣泄郁志。从而导致无意识里使用疼痛的方式,去进行情绪转移。
比如,掐自己、咬自己。
苏棠其实不爱哭,从前也很少哭。但那时候他还没有这个病。
只偶尔被苏怀庆打得极痛时,会忍不住放声哭泣。但苏怀庆讨厌他哭,为了让他憋住,甚至会捂他的嘴脸,掐他的脖子。
后来,苏怀庆成功了。从某一天起,苏棠就不再哭了。他找到了其他的宣泄法门。
这样不值一提的病症,苏棠是不挂心的。因此从未对人提起过。
但厉行川在他掐手心时捋平了他的拳头。托住了他的手。
厉行川道:“我们回家。”
身体被大衣裹紧,苏棠腾空,被厉行川抱入怀里。
苏棠眼神不太灵活地看着厉行川,声音很小:“可是你还会有自己更爱的孩子。你会和人结婚。我的孩子会变成多余。”
他委委屈屈:“会被你别的孩子欺负,到时候肯定也分不到家产。”
他扁起嘴:“厉行川。”
“我不生了。”
厉行川:“……”
厉行川正要安抚,厉老已一个箭步冲来,神情五彩缤纷,声音有些焦灼:“孩子,我刚是跟厉行川开玩笑呢。”
他声音震耳:“有我在,我看谁敢欺负你的孩子?”
不怪厉老仰卧起坐。
他实在是刚弄清楚他的乖孙怀在谁的肚里。
刚正急赤白脸,忽听苏棠说什么孩子。厉老惊疑往下听,原地吃了一粒降压药。他拨打林琅电话,才知道林琅隐瞒了他。
原来这少年就是厉行川前些日子寻找的苏棠。
是男人没错,但是他怀孕了。
是他老厉家的种!
厉老顾不得震惊男人要从哪里生孩子,刚弄清这乌龙,就听苏棠说是不生了。
厉老气得大骂林琅。脚底火花带闪电地急追上去。
上亿的满绿翡翠大山水,脖子上取下,直接强塞进苏棠手里。
“棠棠。”厉老直接给人起上了昵称。
他伸手,试图摸一摸苏棠的头发。厉行川闪身避开。
厉老紧随其上:“棠棠乖,快拿着,这是见面礼。”
苏棠吓坏了。
要送他别的,他兴许不识货。但对于翡翠的鉴赏力,他却是有的。他从小看苏怀庆倒卖翡翠长大。苏怀庆教过苏棠认翡翠,甚至还教过他雕刻技法。一到放学节假日,苏棠就成了苏怀庆的免费劳工。
这么大块满绿玻璃种,不用细看,寥寥几笔流畅曲线,苏棠就知是大师手作。价值不菲。
苏棠支支吾吾试图避开:“谢谢伯伯,我收不得。太…太贵重了。”
好在厉行川没有给厉老更多吓唬苏棠的机会。
苏棠的小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动。
又动了动。
似乎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安全感,刚才微微皱起的小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但他还在小声咕哝着什么,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
厉行川把睡熟的苏棠往床上抱的时候,终于听清了那句梦里的碎碎念。
“哥哥…筷子…两根…”
厉行川动作一顿。【..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