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去院子里逛啊……”章怀昭闻言垂眼思忖，继而转头看向纯钧，双目对视，却与过往任何一次礼貌的招呼都不一样。
从纯钧深潭一样的眼睛里看去，那个章怀昭，与印象中的样子很不同。猫眼睛不再溜溜的转，神情里没了那些数不清的纤细主意，却像一把刀，被锁在刀鞘里，稳稳地向她递过来。
纯钧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章怀昭，不自觉地，想要伸出手去接住他——但她当然没有。她只觉得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储在胸腔里，又被咚咚的心跳推出来。
“咱们这个小院子没什么好逛的。纯钧姑娘，不如去看看咱们城墙的工事吧。”
这话说出来，纯钧和小春都是一愣，不知章怀昭为何要说这样的话，屋内一下没了声响。
本来纯钧要问为什么，小春反应快，抢先开口：“北边儿的还是南边儿的？”
章怀昭收回眼神，背起手抬抬眉毛说：“当然是南边儿的。北面那个对着甘州，早修整完了，过去看得穿过寿远县呢。”
“去吧，纯钧姑娘，南边儿那个城墙现在什么样，我还没有见过呢。”小春上前两步，小孩儿耍赖似的，握住纯钧的手轻轻摇。
南面城墙的工事，小春当然去过，只是她说不知现状，那也不算骗人。
定西军初次进入肃州，走的就是肃州南面的城门。当初北蛮人撤走时，故意毁坏了南北两面的城墙和城门。定西军进驻后，迁出一队赶往寿远北面昼夜不停地赶工抢修。所幸北面城墙因为时间不够，没有被摧毁得太严重，城门第二日就修好了，城墙也在两月之内加固完成。南面这边背对着北蛮占据的甘、凉二州，虽然不着急，这个月以来却已经在收尾了。
还没有营房的时候，肃州部大队就沿着南城墙驻扎在内外两侧，即便现在，城内的营房也离南城墙很近。
听到小春也去，纯钧的犹豫少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给章怀昭带了几本吴山器谱，赶紧拿出来。
章怀昭没想到自己也有礼可收，接到手里道了声谢，说：“多谢姑娘还记挂着刺史府的事情，当初借的那几本书早该还给您，只是忙起来了，就实在是抽不出时间再来拜访。这几本，又不知何时才能还给姑娘了。”
纯钧忙说是送的，章怀昭却不肯，说是韦前辈遗物，看完会连同之前几本一并归还，亲自送到韦府。
“现在出发，驾马车走官道，去南城墙的营地看看，还能赶上宵禁前送姑娘回府呢。”章怀昭再次邀请。
看着勒小春一脸期待的样子，想着自己确实没什么非要拒绝的理由，松一口气，说：“好，既然将军相邀，那就去城墙看看。”
见韦纯钧答应，小春乐得踮起脚来，赶紧收拾了东西，由小荣驾马车，从刺史府出发。
车厢里，三人各坐一侧。小春低着头，脸上似笑非笑——她心里不是没嘀咕，造城墙有什么好看的？内府里的事没有哪件是春姐儿不知道的。将军的心思，也算内府里的事，春姐儿当然也知道。“春天啊，春天要到啦……”春姐儿在心里暗暗感慨。
章怀昭看得出勒小春在胡思乱想，怕她说出什么不成体统的话来，抢先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小春，你要不要出去陪小荣坐？”
“将军，马正跑着呢，外面可冻得很呢。”神游的小春被叫回了车里，听到将军说这样离谱的话，回答时皱紧了眉头。
“你亲弟弟还在外面挨冻呢。你舍得？”
“嗯……我不舍得。但是该是他的活儿，总不能做一半让我替他做吧——要不我让他进来，将军您去前面驾马车？”小春知道将军逗她，嘴上不肯吃亏。
章怀昭在心中暗暗扶额，心想自己这是赶着小春说出了更不像样的话来。纯钧在边上听他俩拌嘴，脸上透出淡淡笑意。
过往她除了去图灵寺上学，出门不多，即便出门也不去什么太远的地方，坐马车太招摇，父亲也不许她们惹人注目，故而上哪儿都习惯了跟阿迷结伴走着去。今日这是难得坐马车，纯钧推开一道窗缝，看着外面的街景不断后退。
“寿昌的景象，真是与往日不同了。”她在心中暗暗感叹。从前北蛮官府在的时候，外面冷清又破败，生意也不好做；她又总觉得和寿昌隔着一层，尝不出这小小一个河西县城里有什么烟火气。如今看着街上行人忙碌操持着自己的营生，韦纯钧察觉，小小的寿昌县里，其实装着这么多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日子。
马车转进官道，这是军中车马走的路，沿着城墙向前延伸，两侧是内外城墙。窗外不再有景色，只余下土黄色的高墙和头顶的一线蓝天。见韦纯钧收回视线，章怀昭和勒小春都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没料到是韦纯钧先开了口：“将军，我今日一到您府上，小春就告诉我，说将军有事要我相帮，请问是什么事情？”
其余两人都没想到她会忽然来上这么一句。章怀昭一听就知道这是小春胡诌的，恐怕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见到纯钧姑娘时有话可说。瞥一眼小春，她正心虚地推开自己那一侧的窗户，津津有味地欣赏外面的土墙。
倒是误打误撞，章怀昭心说，自己的确是希望韦纯钧能像借自己那把宝刀一样，再助自己一臂之力。
“我当然有事相求于姑娘，期盼您能施以援手。待到了工事看过，再讲与姑娘知道吧。”
纯钧应下，心中越发疑惑，只觉自己并没有再多能帮上章怀昭的地方了。官道一路平坦，车内几人各自都看着不同的方向，带着各自的忐忑，很快到了定西军肃州部在寿昌南郊城墙的营房。将士们分别忙碌于手中的活计，整个营地看起来有条不紊。
下了马车往里走，一路都有士卒向章怀昭行礼。军中礼仪简洁，行完礼后，大家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并不因为将军在此而停手伺候。甚至遇到章怀昭一行人碍着自己了，还会请他们让一让。
纯钧东看西看，没有多想什么，就这么跟着章怀昭穿梭于营房和人群中。侧身相让于一将士时，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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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顿住了脚。
韦纯钧驻足回望那个将士的背影，一身利落戎服，知道对方是定西军中一个普通士卒。但她心中却觉异样，脚步几乎要止不住的追着那名将士而去。
“河西连年征战，不太平得久了，征兵不易。有女子替家中男丁应诏的，也有妇人矢志从军、志在戎马的。她们虽然会隐藏身份，在军中互相照应，但定西军校尉以上者，对她们的身份都是知晓的。驻扎营帐或分配营房，都会安排她们住在一处。
她们很厉害，耐力好、射术好，心思又细，大多是长途突袭的好手。我那斥候队中也有几位女子。还有一个队长，也是小姑娘，大不了你几岁。”
看着章怀昭一脸了然的给她解释，纯钧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营房。她虽没有提问，甚至没有声响，章怀昭却已经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原来那异样之感，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抢先察觉到了刚才路过自己的将士，是一个女子。
纯钧就这么站在那里，也不回话，好像顿住了一样。手微微颤抖，呼吸逐渐急促，心跳得一记响过一记。她耳中的咚咚声，几乎要盖过工事的嘈杂了。
见纯钧这样，章怀昭用眼神示意勒小春。小春会意，上前挽住纯钧的胳膊，想要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来：“外人不知原来军中也有女郎，也不知原来女子行军也这样骁勇善战。但如今姑娘知道了这个秘密，咱们可就是一伙儿的啦。您可知定西军将士无论男女，全都是一心为家为国的好兵。都是因为有怀昭将军在，定西军才会变成这样好的地方。”
小春把话说得这样漂亮，倒让章怀昭有些不好意思了，但她说得又是合情合理，谁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几人再往前走，到了就快完工的城墙工事边。只看了几眼，小春就拉着小荣辞过将军，去找师父。
黄土夯筑的城墙有几丈高，混合着细碎砖瓦和石粒，为了韧性，还要夹入红柳条和芦苇。城门一圈有砖石垒砌加固，只这么看着，也能知道这是几千人昼夜倒换、日夜赶工才能得的新城门。
从定下要将肃州移权给定西军的那天起，寿昌的北蛮军就在不断拆毁南面的城墙，阻挠定西军进入肃州的路途。定西军终于要入城时，城门已经几乎塌陷，是章怀昭带着将士们一边开掘、一边行进，才最终带着大队入城。
“纯钧姑娘，你觉得我们春后的战事，能赢吗？”
听章怀昭忽然这么一问，纯钧抚摸城墙的手收了回来，犹豫一会儿，却猜不出章怀昭想要什么答案，只好如实说出心中所想：“定西军为国守土，威震四方，光复西海诸州乃天命所归。战场难测，肃州百姓性命相托，都希望定西军的将士们可以战无不胜，以捷报换取天下太平。”
章怀昭看着纯钧，眼神忽明忽暗。纯钧说得好认真，认真得让章怀昭都有些鼻酸。他看着她漂亮的眼睛、漂亮的嘴，脑海中又想起章府祠堂里的那尊玉菩萨。
“战无不胜吗？”章怀昭缓缓开口，“我看未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