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当然理不顺将军的心气儿，何况是如此紧要的大事。章怀昭知道挎着食盒候在门外的小春是被找来灭火的，瞥了一眼边上默不作声的朱渐均，轻哼一声，背着手在小厅踱了两步。
天又阴又冻，寒气往屋里透，章怀昭没在小厅里点灯。没有天光，众人的面目都看不大清。章怀昭看着索万进在阴暗处糊作一团的瘦脸，皱了皱眉，眯起眼睛想要将他的神情看清楚。但他愈想要看清，就愈觉得索万进化成了一条朦胧黑影，什么也看不清楚。
“别驾大人。”章怀昭朝着那条黑影说话。
“在。”章怀昭听到索万进仿若平常的语气，知道无法再追究了。
找不到就是找不到，只能继续找，即便再想新的办法，也要花时间去试。他明白索万进一定尽职尽责花心思认真去找了，只是他们之前都把这件事想得太简单，撞了南墙之后，才察觉对方并非他们以为的泛泛之辈。
“既然近月以来出入肃州的名录都已查清，守关吏卒现在也是严查严搜，说明这个云丹还在肃州没有离开。”章怀昭坐下，手架在桌上撑着自己半个身子，“找人的声响可以再大些，丐帮那边的动向，也要盯紧。”
“是。”索万进不多言语。
章怀昭收拾了话尾，众人退去，小春进来把吃食摆上——胡饼、羊汤，配一点家常小菜。
“你去忙吧，一会儿我自己收拾就行。”章怀昭边掰饼子边说。
小春在边上杵着不动，章怀昭抬眼看她。她那瘦中带肥的脸颊子在暗处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头上的抹额闪着跟自己的被子一样的光泽。她知道将军看得出她有话要说，也不出声，只是眯眼笑着等将军问自己。
章怀昭无奈叹了口气，放下手里掰了一半的饼子，开口：“说吧，什么事儿？”
“我试了新糕点，是肃州没有的口味，我想请韦府的秋嬷嬷和两位小姐来咱们府里尝尝。”小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说话又轻又快，好像笃定将军必然会答应一样，“您要是答应，我自去用我的名字送帖子，不给您添麻烦。”
章怀昭看着小春的脸，愣住了——他固然看得出小春是有求于他，却从未预料到是这样的事情。
愣了好一会儿，章怀昭在脑子里预想了一大堆可能会发生的事情——或许人家不答应，他章怀昭在韦府就是没有这个面子；或许人家来了，是给了小春面子，对他章怀昭的防备和讨厌却一点都不减少；又或许，很多年以后，他和纯钧姑娘在后院里种棵一人高的沙棘，到了时节可以一起摘果子吃。
“哦，那你去……你去送吧……什么时候来啊？”章怀昭回过神来，避开了小春那副看透他了的神情。
“大少爷——”小春叫起了多年前的称呼，“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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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嬷嬷当然不愿意来，阿迷难得的附和她。“来韦府也行，哪怕去大街上，非要去那刺史府做什么？”
纯钧只好自己一个人赴约，准备了几本器谱，拿了一点从没佩戴过的小首饰，又求秋嬷嬷做了些点心做回礼：“我帮你做这点心，可是给小春姑娘的，不是给那刺史大人的。真要什么都不带，人家以为咱们韦府多没规矩似的。”
“是是是，我答应您，那刺史大人一口也吃不到。”纯钧跟秋嬷嬷撒娇，这招难得用一用，还是灵光。
前一天虽然一点太阳不见，今天却是好天。纯钧午后出门，挎着包裹自己走过去，虽然不多暖和，一路上已不见积雪。日光从头顶上打下来，照得人发困。
晃晃悠悠到了刺史府，小春已在门口候着。远远的打了照面，两人脸上就一起扬起了笑意。小春跑出来接她，接过纯钧手里的包裹，也不打招呼：“我拿糯米酿酒做了酥酪，姑娘在肃州一定没吃过。我也是胡乱试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好吃。”
纯钧一句一回，答应一定多吃点，又问：“一会儿是不是要先去拜见你们章将军？要是上门做客连招呼都不同主人打，人家以为我们韦府多没规矩呢？”
小春拉她的手，耸耸肩：“不打紧，将军在前面忙呢，做刺史就是整天忙个不停的。他不愿意有人打扰他公务，我可不想去招惹。但他说过，韦姑娘来了他不能及时来招待，要我替他跟您赔礼。将军知会过了，他一忙完了就回来内府，或许有什么要找您帮忙呢。”
“哦？找我帮忙？我还有什么能帮到他？”纯钧疑惑发问，却被小春推门的声音打断：“这我就不知道啦，您不用记挂，等见到了，总归就知道了呗。”
小春做的酥酪的确香，酒香漫散，还在院里的时候就能闻到，纯钧食指大动，心说幸亏刚才午膳用得少了，秋嬷嬷虽然不悦，自己这胃口还是留得太有先见之明。
穿过院子的时候，两人步履放缓，院里不多装饰，角落里，还辟出一块菜地。纯钧四下端详，像在观景，又好像期待能找到什么。
进了内室，纯钧再一次见到了那张窗边的茶台，日光照进屋里来，那茶台看着，与上次显出不同的色泽。甚至整间屋子，看着都比上次清亮些。小春给糕点配了一壶茶，在桌边咕嘟着。
“这是好茶。”纯钧闻着这满屋飘香，笑着落座。
“可不是嘛，这茶饼，还是当初从沙州府里一块儿带过来的呢。怀昭将军知道我要请您来，压箱底儿的好茶饼都拿出来给我了。”小春将刚才提的包裹递给纯钧，麻利地布置桌子，侍弄茶水，“还有这高足盘，都是府里招待贵客用的，平时可不拿出来。”
小春这样兴致勃勃地招待，倒让纯钧有些不好意思，一边拆自己的包裹，一边说：“分明是我讨了好处，能吃上小春姑娘新做的糕点。秋嬷嬷也做了点心，说是你喜欢的，要我一定带给你。还有这些小首饰，我们收拾屋子，才发现这些新首饰放在柜里从没有戴过。我和阿迷选了几样，秋嬷嬷说都是合适你的，我就带过来啦。你别嫌弃款式旧，但都是好料子，多年前从长安带过来的呢。”
“长安……姑娘，长安是什么样啊？是不是好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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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春将装了酥酪的碟子推到纯钧面前，探出身子问，“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呢，我最远……我最远就去过荒原上啦，师父带我去的。还有青格尔湖，我在沙州的时候就去过，就是接着沙州那一面。肃州这一面，我还没去过呢。”
“长安是什么样……”长安的记忆太久太远，被人突然一问，纯钧脑袋里冒出的，全是寿昌的景象。城门、街市、家宅、睡房，外面的里面的记忆，都被寿昌替代了。要想起长安的样子，需要用力想一会儿，才能回忆起来。
“长安也有湖，东南面有个曲江池，我小时候去过，只是没有青格尔湖那么大、那么阔。”纯钧顿了一会儿，边说边比划，“还有很宽很宽的车马道，走好一会儿才能走到对面；还有月亮那么大的宫灯，可以照亮半座城；好吃的也多，还有从西域送过来的胡椒。”
“那长安有的，咱们这儿不都有嘛。”小春嘴里塞了一整个酥酪，边说边舔嘴巴，“青格尔湖那么漂亮，还有车马道。咱们这儿的月亮又大又圆，用不着什么大宫灯。”
纯钧不回话，只看着小春笑。酥酪配着茶，吃得纯钧轻轻晃悠起来——春姐儿的确是好手艺，做的点心从没有不好吃的。
“小春儿，要是有机会去长安，你去不去？”纯钧忽然问。
“去呗，为啥不去？当然去啦！”小春接话。
“你愿意离开家去长安？！”纯钧紧接她的话。
小春被她说得一愣，看着对面纯钧微微抬起的眉头。潭水一样的乌黑眼睛里，好多心绪缠在一块儿。她歪着头、身子微微向前探，好像很想知道小春为什么这么说。
小春了然，沉下声来，轻轻说：“去看看呗，然后再回来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就这么吃完了整碟酥酪和秋嬷嬷准备的点心，也才过了半个多时辰。正说着要带纯钧去院里逛逛，刺史大人从前面进来了。
“纯钧姑娘！失迎失迎！真是抱歉，实在是公务多抽不开身，要是招待不周怠慢了您，还请您不要怪罪啊。”一阵风似的走进来，章怀昭说话又快又清楚。
“哪里怠慢了，章大人如此勤政为民，是我们所有肃州百姓的福气。我今日是来赴小春姑娘的约的，她可招待得好呢。”
章怀昭被纯钧说得刹住了嘴，一下不知回什么好，藏起手搓了搓袖口，他将视线转向小春。
小春在一旁用力抿着嘴，心说将军这张利嘴还有不灵的时候。生怕自己笑出来，她扭过头去，既不帮腔，也不好意思看将军。
章怀昭心里暗骂这个勒小春好不仗义，尬着脸笑说：“我这个管家一向是能干，手艺也是没话说。看来这点心是真好吃哈，二位这是吃完了，一口没给我剩啊哈哈哈。”
“我的手艺当然好！只是这么好的酥酪，多亏有了咱们怀昭将军借的茶，才是好搭配呢。”小春向前几步，站到章怀昭近旁，总归是将军的管家，不能不帮着将军说话，“我正和纯钧姑娘说，要去院子里逛逛，将军要不要一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