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一分钟后，两个人不约而同松开了彼此，安全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微妙的凝滞，仿佛空气密度发生了改变。夏洛克后退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目光飘向窗外，侧脸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已经证实，”他干巴巴地说，“皮质醇水平下降的假设，初步验证成立。”
茉莉站在原地，脸颊还残留着他胸膛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心酸中还有一点庆幸，庆幸自己刚刚还算理智？
“是吗？”她轻声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实验结论是什么？”
夏洛克转过头，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飞快地扫过她，又迅速移开。“结论是，拥抱作为一种非语言沟通方式，在特定情境下，效率高于语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当语言失效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茉莉明白了。他在为今早的“分析”道歉，用他自己的方式。
“我去看看中午吃什么。”茉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会失控。她转身走过去的那一刻，眼泪掉了下来。
夏洛克没有阻止她。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她的步速比平时快了15%，肩膀微微内扣，这是一种典型的“回避-防御”姿态。她在逃避。逃避他，逃避刚才那个拥抱，逃避她们之间刚刚发生的变化。
这不合逻辑。他提供了一个有效的“情绪稳定方案”，她应该感到放松，而不是更加紧张。
除非……她的理解和他想的有偏差。
夏洛克的大脑飞速运转。他调取了刚才拥抱时的数据：她的初始心率是110次/分钟，拥抱持续了47秒，结束时心率下降至92次/分钟。生理指标显示有效。但她的行为反应却是负面的。
变量在哪里？
他想起她刚才靠在他怀里时，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然后才慢慢放松。她在他耳边说“那就别修正”时，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她在恐惧。
恐惧他吗？不，这不可能，夏洛克确信这一点。
恐惧恒生科技？或者麦考夫？
不对，那不会造成她对他的防御。
夏洛克看着茉莉假装找东西实则掩饰慌乱的身影，她在害怕她自己。
她害怕自己对他的感情会失控，害怕迎来下一次失望，害怕自己会再次陷入那种一厢情愿的、没有结果的期待里。
她的防御，不是为了拒绝他，而是为了保护她自己。
夏洛克感到一种复杂的挫败感。他能解开最复杂的密码，能追踪最狡猾的罪犯，却无法处理一个女人因为害怕受伤而筑起的心墙。以及，从前的自己真是个混蛋。
他需要新的数据。他需要……做点什么。
茉莉在厨房里翻了半天，这几天吃坚果蛋白棒已经吃腻了，可这个陈旧的安全屋已经很久没有客人，只找到一些过期的饼干和几包速溶咖啡。她叹了口气，正准备出去告诉夏洛克，却看到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厨房门口。
他手里拿着那台加密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个购物网站的界面。
“你需要补充热量和蛋白质。”他陈述道，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根据你过去三个月的饮食记录，你存在轻微的缺铁性贫血和维生素D缺乏。我为你列了一份营养清单。”
茉莉愣住了。他在网购食物？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岛上？
“夏洛克，”她试着跟上他跳脱的思维，“不用这么麻烦，我……”
“这不是麻烦。”他打断她，一如往常地不容置疑，“这是维持你身体功能的必要投入。你的健康状况直接影响你的工作效率。”
又是“效率”。茉莉的心沉了下去。原来如此。他只是在维护一件有用的工具。刚才那个拥抱，那个“不想修正的错误”，当然只是她的错觉。
“好吧。”她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里的失落，“谢谢你。”
夏洛克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他预想中，她应该会感到高兴，或者至少是感激。但她的表情却是……悲伤？
他的逻辑再次出现了偏差。
“另外，”他继续说，试图用更多的“数据”来弥补这个偏差，“我注意到你昨晚的睡眠质量很差。这个安全屋的床垫硬度不符合人体工学标准，可能会加剧你的腰肌劳损。我联系了哈德森太太，让她从贝克街送一个记忆棉床垫过来。”
茉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让哈德森太太送床垫？从贝克街？到这里？”
“是的。麦考夫会办到。”夏洛克理所当然地说：“她可以顺便带一些你喜欢的红茶和姜饼。”
姜饼？那个她总是放在办公室抽屉里的姜味饼干，加班的时候预防肚子饿准备的。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
这个信息像一颗石子，在茉莉的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他记得她喜欢喝红茶，记得她喜欢吃某种特定牌子的姜味饼干。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一种轻松的雀跃感也跟着从心底浮起来。
可当她抬头看着夏洛克的时候，却对上一双认真注她的眼睛。
他在观察她。
再熟悉不过了。
茉莉那个还没成型的微笑瞬间变成一个自嘲。
是啊，这能说明什么呢？他只是记忆力好而已，这是他“高功能”的典型表现。而他，在这个有限的空间里，在没有其他案件可供分析的无聊时刻，大约又在以她为研究对象进行什么古怪的实验吧。
“夏洛克，”茉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无奈，“你不用这样。我真的没事。”
“你有事。”夏洛克再次打断她，他的目光紧紧地锁住她，“你的微表情显示，你在压抑你的情绪。你的行为模式显示，你在回避我。你的生理指标显示，你的身体正在承受压力。”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
“告诉我，茉莉。”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的意味，“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起来？”
茉莉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写着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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惑和一种罕见的焦虑。这种焦虑不是因为某个惊天大案，不是因为无聊到发疯，仅仅因为……她的反应？
茉莉也有点困惑了，难道他真的只是在关心她？
夏洛克看着茉莉的表情，他真的不明白。他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难过，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些试图照顾她的举动会让她更压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看起来如此迷惘。
他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努力地用他仅有的几个词汇，去表达一个复杂到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情感。
这简直让人抓狂。
幸运的是，在理解人的情感方面，茉莉比他熟练太多。
她终于从夏洛克的眼神里读懂，他是在关心她。没有实验，没有分析，只是干净的、笨拙的、真诚的关心。
茉莉垂下眼睑，其实她不需要记忆棉床垫，不需要营养清单，不需要他把她当成一个需要维护的工具。她需要的是他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对她说一句“我很抱歉”，或者“我在这里陪着你”。
但她说不出口。她知道，那样的要求对他来说太难了，相当于要求一台精密的水质分析仪去写一首十四行诗。
他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一个高功能反社会人格的天才，不理解常人的情感，也不感兴趣。
她从一开始，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夏洛克。
“你什么都不用做。”她重新抬起头，眼神里是一如既往的包容，“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夏洛克皱起了眉，“我的‘自我’，正是导致你情绪异常的根本原因。”
“不，”茉莉摇了摇头，她伸出手，轻轻地、有些颤抖地，覆盖在他拿着笔记本电脑的手上，“不是你的错，夏洛克。是我的问题。”
她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却很温暖。这一次，他没有抽回手。
“我只是有点累了。”她轻声说：“经历了这么多事，我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夏洛克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手，再移回到她的眼睛。他的思维宫殿里，那个被命名为“茉莉·琥珀”的房间，门缝里透出的光，忽明忽暗。
他依旧无法理解。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离开。
“好。”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我给你时间。”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继续他的“分析”。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屋子里很安静，这个岛也很安静。偌大的世界里好像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而此刻茉莉的手正覆盖在他的手上，感官被放大，夏洛克感受到她的体温，和她皮肤下微弱的脉搏跳动，此刻似乎正在和自己的心跳共鸣。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有一场雨要来了。但屋里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夏洛克觉得头脑安静了下来，所有的噪音都消失了。没有案件和难题的日子，似乎也并不难过，只要有茉莉在身边。
他还是不明白茉莉的情绪变化，不知道该如何“照顾”她。他只知道，他不想看到她难过。
而茉莉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她只知道，她无法停止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