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工坊的空气比上面更加浑浊，混合着霉味、化学药剂的刺鼻气息，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烧焦的骨粉味。
狭窄的走廊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染缸和生锈的管道，夏洛克走在最前面，高大的身形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手里的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快速扫动，像是一把手术刀剖开迷雾。华生在最后，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保持着标准的战术警戒姿态，而茉莉则小心翼翼地跟在中间，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小心脚下。”茉莉突然低声提醒，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里的地板结构很不稳定，而且……有些不对劲。”
夏洛克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眉头微皱。
“不对劲？”
“是的。”茉莉蹲下身，隔着丁腈手套轻轻触碰了一下地面上的一滩液体，“这不是普通的染料。它的粘度很高，而且……还在发热。”
话音未落，走廊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嘶嘶”声，像是高压锅即将爆炸的前兆。
夏洛克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半掩的铁门。
“那是反应堆！快退后！”他低喝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撤步。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铁门后的压力阀突然爆裂，一股黑色的蒸汽夹杂着滚烫的化学液体，像一条愤怒的毒蛇，从门缝中喷涌而出，直直地冲向走廊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茉莉的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她看到那股热浪冲向夏洛克刚才站立的位置，她猛地向前跨了一步，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推开夏洛克。
“小心！”
夏洛克猝不及防地往旁边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他迅速稳住身形，猛地转过身。
而茉莉自己因为反作用力摔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棱上。
“唔……”茉莉并没有立刻感到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的耳鸣，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好像一阵水流从左耳灌入，经过大脑又从右耳流出。她看到华生已经掏出枪，一边警示四周一边担心地往这里看，夏洛克正看着自己在说什么，可茉莉听不清他说的话。
混沌的脑海中，有几个画面一闪而过。仿佛是圣诞节，窗边挂满了亮色的灯，华生穿了件很有节日气氛的花色毛衣。茉莉戴着一对闪闪的圈形耳环，拿出打着蝴蝶结的礼物看起来有些忐忑。
接着……夏洛克吻了她？
茉莉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她捂着后脑勺，眼神迷茫地看向正蹲在她面前检查情况的夏洛克。
“夏洛克……”她喃喃自语，那个疑问像是一根刺，不吐不快，甚至盖过了后脑的剧痛，“我们……我们以前是不是约会过？”
空气瞬间凝固了。
站在不远处的华生猛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他当然记得那个圣诞节，记得茉莉那满怀期待的眼神，更记得夏洛克当时是如何刻薄地践踏了茉莉的心意，尽管他事先并不知情。
想想都尴尬。
当然，夏洛克除外，他没有这种情绪。
然而，此刻的夏洛克并没有像华生预想的那样，露出那种“别开玩笑了”的嘲讽表情。
侦探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茉莉，瞳孔微微收缩。他当然记得那个场景，那个带着歉意的吻。似乎有一连串反驳的词汇涌到了嘴边，却被某种莫名的力量硬生生截断了。
他没有否认。
华生感到有些稀奇。这不对劲。这完全不符合逻辑。如果是以前的夏洛克，此刻应该已经用三段论证明茉莉的脑震荡导致了妄想症。但现在的夏洛克，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那双总是洞察一切的眼睛里，竟然闪过了一丝……迟疑？
那一秒的沉默，比刚才的撞击还要震耳欲聋。夏洛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风衣口袋里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松开。
“我是不是……”问错时间了？茉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份异常，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职业本能让她暂时压下了私人的困惑，“那个反应堆……我们需要马上撤离吗？”
夏洛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迅速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语速快得有些异常，“那不是反应堆。那个装置的结构不对，能量读数也是假的。那是一个障眼法，一个巨大的烟雾弹，是为了争取时间销毁真正的证据。”
他转过身，看着茉莉和华生，不是询问意见，而是直接陈述：“继续往里走。”
三人继续深入废弃工厂的腹地。
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突然，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那不仅仅是腐烂的味道，还夹杂着某种化学试剂烧焦后的刺鼻气息，像是一团发酵了许久的噩梦。
茉莉忍着恶心，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前方的地面。
光柱晃动几圈后，停在不远处的一滩污渍上。
确切地说，那是几滩暗色的人形污渍。
人体在高温或强酸作用下留下的最后痕迹——人形印迹。
“天呐……”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这一次不仅仅是撞击的痛，还有一种来自大脑深处的撕裂感，更多画面涌来，也更加模糊而混乱，仿佛有一根吸管正在她的大脑中搅拌。茉莉踉跄了一下，脸色惨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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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像是感应到什么，回过头正看到茉莉的脸。
“怎么了？”华生警惕道。
茉莉以为在问自己，回答道：“我又看到一些画面，我的记忆……好像在慢慢恢复。”
这真是意外收获，华生还要再问什么，夏洛克突然说：“带她回去。马上。”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罕见的紧绷感，“这里不能待了。”
半小时后，雷斯垂德警长呼叫的支援到达，警方佩戴好防毒面具后进行了二次搜查。
回到贝克街时，外面的雨已经下大了。
茉莉在沙发上昏睡过去，额头上敷着冰袋，呼吸依然急促。华生给她做完检查，走出卧室，看到夏洛克正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阴沉地盯着楼下的街道。
“她脑震荡不轻，但更麻烦的是她的记忆。”华生擦着手，打破了沉默，“她刚才问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回答？”
夏洛克没有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烟：“那不是脑震荡造成的幻觉。”
“什么意思？”
“那些污渍。”夏洛克转过身，声音冷得像冰，“那是‘黑山羊’的手笔。五年前那个因为我的证词而自杀的邪/教领袖，他的信徒们并没有解散。”
华生感到背脊发凉：“你是说，他们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找了个新帮手。”夏洛克将烟折断扔进垃圾桶，眼神冰冷，“一个被吊销执照的生物学家，痴迷于神经毒素和记忆篡改。他想要我的大脑。”
“不够完美……还不够完美……”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背对着门口，全神贯注地操作着面前的仪器。他身材瘦削，动作中带着神经质的精准。仪器屏幕上跳动的曲线，与旁边一个脑电图显示器上的波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同步。
显示器连接着的，是一个浸泡在巨大玻璃容器里的、完整的人类大脑。
男人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不满足，还有一种隐秘的贪婪。
夏洛克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卧室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寒意：“所以他们选了茉莉。茉莉是试验场，他在和我较量。用她来做试验品测试毒素的效果，能引起我最大程度的反击，也可以让我的大脑得到更多的刺激。因为她是我最信任、也最容易被忽视的软肋。”
说到这，夏洛克抓起风衣，大步走向门口：“华生，照顾好她。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如果她再想起什么……或者忘了什么，立刻告诉我。”
“你要去哪？”
“去把那个想拿走我大脑的疯子找出来。”夏洛克拉开门，潮气瞬间灌入屋内，“在他再次对茉莉动手之前。”